《人民日报》编辑部工作。
母亲说这篇文章错误很多。
1。自己是1914年生的;
2。自己没有中学毕业;
3。自己是1936年参加革命,不是1931年;
4。自己并没有领导中国的游击队组织,而只是一个普通工作者。
换了一般人,对这些错误可能也就默认了。因为文章不是自己写的,即使有错,也是翻译翻的,责任在翻译。况且也算不上什么严重错误,中国人能有几个懂俄文,看到这篇文章呢?但母亲却很较真。她特地写信到中国作协外委会,把苏联翻译的这些不符合事实的说法一一提出来,请示作协外委会怎么办。她重申:第一,我不是1931年参加革命,应为1936年。第二,我在这段期间从没有当过什么游击队长,只是一个普通的妇救会干部,宣传干事,报社编辑。
以后当有人采访她,准备写她时,她总要提起俄文译本这件事,告诫记者或作者,写我可以,但要实事求是,不要拔高。
1962年9月左右,《人民中国》和《中国文学》为了对外宣传的需要,采访了一些母亲的生活起居情况,折腾了半天,挺麻烦的。某天吃午饭时,母亲不自觉地把这次采访与同桌的同志谈了,他们开玩笑说,人怕出名猪怕壮,母亲也哈哈大笑。但后来母亲狠狠责备自己:什么话也存不住。给人说这些干什么?这不是有意在炫耀自己吗?告诫自己从今以后,不能向一些不太熟的同志谈自己这些个人的事(见1962年9月16日日记)。
她讨厌自吹自擂。经过长年的思想改造,不敢争位次,不敢盛气凌人。比如让她当中国作家代表团团长,访问巴基斯坦时,她多次向中国作协表示自己当团长不合适。后来作协说已经通知了巴基斯坦方面,不好再改了,她才只好接受。到了巴基斯坦后,副团长出于关心她,常常代表她,以团长身份处理问题。母亲从不计较。她心想,正好,省得我费神呢。
由于她不争官,不嫉妒新人,比较谦虚,与同志们的关系融洽,上上下下的同志都能接受他,她才能在1989年1月以绝对多数票当选为北京市文联主席。
母亲也不爱透露哪个大人物、知名人士对她好,接见了她。
早在五十年代初毛主席就曾与她握手,她却从没有对我们孩子讲过。在一个普通人的心里,能与全国最高领袖毛主席握手,是多么光彩,多么值得炫耀呀!很少有人能保持住沉默。母亲却不曾对家人说过。我只是在她的日记中才知道她受过毛主席的接见。
文革前她住在颐和园期间,李立三同志多次看望她,与她聊天。1982年1月,她去海南岛访问,萧克同志曾到她的住处探望,这些她全都没告诉过家人。
当路扬在中央军委办公厅当主任时,我们都不知道这个人是母亲的老战友,她从不跟我们提他。
1982年6月15日,美国知名人士陈香梅给母亲来信,表示很后悔没有与她在美国相见,我是在整理母亲信件时才发现陈香梅的信,母亲自己从没说过。
台湾作家江南被国民党特务暗杀后,有那么一段时间,江南成为新闻人物,港澳台及国内各地的大小报连篇累牍介绍他。母亲却沉默着。也是她去世后,我才发现江南给她写了那么多的信。
越是家庭出身不好的人,往往对自己的要求越严格,越夹着尾巴做人。
母亲很在乎别人会怎么看待自己。
1936年冬刚出生的徐然患了重病,父母没有钱,就向房东柱子妈借了30元钱给徐然看病。一年后发生了七七事变,父母随即离开北京,参加了抗日战争,直到1949年再进北京,已是13年之后。母亲几经寻觅,终于找到了柱子妈,归还了这笔欠款。又过了很多年,徐然长大成人后,一次母亲提起这件事时,悄悄问姐姐:“我只给了柱子妈30块钱,是不是少了点儿?可是借了人家十来年呀!”
23。不张狂(2)
徐然姐姐感慨:柱子妈恐怕早就死了,妈妈把债还了这么些年之后,心里还念叨着这件事!
……
中国的一些风气不好,盛行吹捧。嘴巴甜的人容易升官,容易吃得开。
比如,明明默默无闻,谁也不知道,却非要在前面加上一个“著名”二字,什么著名科学家,著名作家,著名歌唱家,著名画家,著名学者……可是母亲却绝不接受对她过分的不符合事实的歌功颂德。为此还打了一场官司。因为有人在一篇文章里吹嘘她世界知名,老布什总统来华访问期间还特别约见了她。
母亲毫不含糊地声明,这是根本没有的事,根本没有。
那篇文章的题目叫《梅开二度访杨沫》,作者是一家知名文学刊物的副主编。他以杨沫朋友的口吻,对母亲大加赞美,说了很多过头话。
让母亲生气的是,他写这篇文章根本没有采访母亲,母亲根本不认识他,他却自诩是杨沫的老朋友。文中很多情节都是杜撰。比如说他去北师大的住所拜访过父母,还一起谈天说地——北师大住所是父亲去世后母亲才搬来的,他哪可能见到父亲?又比如说1977年他去香山看望杨沫时就先睹了《英华之歌》,也是胡说,该书是1991年才出版。
最为严重的是他声称:1989年2月美国总统布什访问中国时,特别接见了老作家杨沫……席间,布什总统举杯来到白发苍苍的杨沫面前,向杨沫微笑点头并高高举起杯。
——这完全是彻头彻尾的捏造。布什和母亲从来没有见过面。
他还说:《青春之歌》的出版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社长冯雪峰亲自审稿,很快拍板决定出版。
——《青春之歌》是老战友秦兆阳介绍到作家出版社出版的,与冯雪峰一点关系没有。那时冯雪峰早已挨整,怎么可能审定此书?冯雪峰在文坛上的地位很高,作者是想用冯雪峰来拔高母亲。
这篇文章还无中生有地说,1959年《青春之歌》一书引起争论之后,在周总理和有关领导关怀下,茅盾写文章肯定了《青春之歌》,才把这场争论平息下去。
——事实是那场争论,周总理并没有介入。
……
连俄文译本介绍杨沫的那样微小的不实,母亲都无法容忍,对这么严重不实的过分吹捧,母亲岂能无动于衷?
1991年,已经77岁的母亲给刊载该文的山东某杂志写信,指出该文的错误,请对方将自己的信公开刊登。但该杂志不登,母亲只好给其上级主管部门写信,依旧无人理睬……该文作者得知后,给母亲写信,解释其动机是好的,是歌颂母亲的,略致歉意,又表示自己文艺界朋友很多,奉劝母亲要三思而行,颇有威胁之意。在罗秘书摩拳擦掌,积极劝说下,母亲开始诉诸法律。
对方极不理解。这篇文章的中心意思是歌颂你杨沫的,说总理关注小说《青春之歌》的讨论;说布什访问中国特别约见你;说冯雪峰拍板决定出版《青春之歌》等等都是突出你杨沫优秀,突出你杨沫受重视,即使有些过头,也都是说你好,怎么构成对你杨沫的名誉侵权呢?你还要打官司,索赔名誉损失费,你杨沫是不是想钱想疯了?
母亲回答说,1959年那次《青春之歌》的讨论,总理从来没有过问;布什总统1989年访华也从来没有接见过我;冯雪峰跟《青春之歌》的出版没有一点关系,如果我默认了这篇文章,明知不对也不更正,了解内情的同志们会怎么看我?那我不成一个欺世盗名的骗子了吗?
谁都喜欢荣誉,母亲也不例外。文责自负,她已经77岁了,完全可以装不知道,置之不理。反正这都是别人瞎吹的,跟自己无关。但母亲担心面对这么过分的吹捧,一声不吭,岂不是默认?岂不是纵容虚假吹捧?午夜时分,扪心自问,能坦然无愧吗?将来还如何面对其他作家同行,如何面对单位领导?
在一般人的心中,能被周总理关注是非常荣幸的,能被老布什总统邀请并接见也是极难得的。这表明了你很重要,你很有名。有人为抬高自己身价,甚至会用移花接木的手段,把自己和大人物的照片合成在一起,拿来炫耀,拿来过瘾。
可对母亲来说,让别人这么没边儿没沿儿的编瞎话吹捧,如同受了侮辱。
后来,对方四处散布说,杨沫为了屁大的小事,就打官司,无非是想敲人家几个钱。母亲回答说:我提出赔偿精神损失,是要在社会上造成一种气氛,对这种不顾事实的吹捧阿谀说一声“不!”并不是图那几个钱。所得的钱我一个子儿不要,全捐出去。
最后她赢了,如约地把对方赔的钱凑够2000元捐给了希望工程。
对方感叹道:今后写文章确实应该少一些溢美之言,否则,碰见了杨沫这样的人,反受惩罚。
24。为明清大姐辩清白(1)
1990年底的某天,一位清瘦的老同志来到301医院病房看望母亲。她手捧一束鲜花,使病房充满温馨芳香。这就是母亲慕名已久的王观澜同志的夫人徐明清大姐。
王观澜是一位资格很老的同志,他1925年加入共青团,次年转入共产党。1927年党组织派他到莫斯科东方大学学习,其间与王明政见不同,受到打击。回国后,1931年11月毛泽东当选为中华苏维埃政府主席时,指派王观澜筹备和主编中华苏维埃政府机关报《红色中华》,该报同时也是新闻社。因此王观澜也是我国国家通讯社新华社前身的创始人和第一任社长。
那段时间,王观澜住在毛主席隔壁,他们经常促膝交谈。当时毛主席也被排斥,两人都对王明左倾路线不满,很有共同语言,结为患难之交。
后来王观澜受王明一伙人打击,被开除党籍,撤销了职务。经毛主席多次催促,直到1934年才恢复了党籍。
长征期间,王观澜染上痢疾,极度虚弱,提着裤子行军。在最为困难时刻,碰上了毛主席。毛送给了他一双从江西带来的新布鞋,鼓励他跟上队伍。以后,王观澜常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