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县县长贾树元等等都先后投敌叛变,疯狂追捕自己的同志。而他王汉秋,一个小地主,却比这些“共产党员”还可靠,还有操守,还顶天立地,即使自己受了委屈也不背叛共产党,投靠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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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为雄县农民王汉秋鸣冤(5)
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这位上了众多革命回忆录里面的“反动地主”,依旧继续蒙受着已延续了40多年的耻辱。他为抗日贡献了自己的几乎所有土地和一个手指头,最后却背着“反攻倒算”的罪名,惨死监狱。
尽管给他判刑时,全县四处张贴大布告,可现在平了反,仅仅在村里的高音喇叭广播了几次;尽管经济上一点没有赔偿;尽管判决书里还说他有反攻倒算行为——1947年土改时,他仅剩下6亩地,根本不算地主,怎么还能说他有反攻倒算行为?
但对一个普通农民来说,花了9年多时间打官司,最终有这个结局已经非常难得了。他王汉秋总算被承认是热爱祖国的。那手指头总算没有白剁。
长眠在地下的王汉秋,可以安息了。
母亲那颗忐忑不安的心,也终于可以放下。
这一天距离母亲去世还有一年零4天。
。。
27。去世前后(1)
母亲似乎已看破红尘,对世间的污浊、虚伪、凶残感到厌烦。她在1993年1月5日日记中说:
今天午后,病房里突然紧张起来,大夫、护士往来穿梭,原来在抢救和我只隔一间房子的危重病人……到午后5时才安静了下来……那屋里的一张写字台被挪到走廊里……我知道,一定是人已不在了……我想到,有一天我也会有此情景。生生死死,人的生命谁也奈何不得……我很平静,静静的等待那天到来。届时,我的灵魂脱离了躯体,飞向浩茫的天宇。当我回首下望时,灰蒙蒙,雾茫茫,好污脏的人寰!熙熙攘攘,为名来,为利往,一片血腥……
现在,她不像过去那样,一提死就恐慌和紧张。她心平气和,静静地等待着自己的终结。
1994年春,母亲的肝右叶发现了一小块可疑物。专家嘱每两月检查一次,监视其变化。这时母亲的思想有所变化,出于对巴金老人的尊重,她重做遗嘱:
(给家中人的)
日于香山
遗 嘱
我手中现在还有约26万人民币(美元2万8千,另有稿费约3万元人民币)。我如死,这些钱要这样分配:
一、赠现代文学馆拾万元。
二、分李蕴昌陆万元。
三、余拾万元,每个后代分贰万伍千元。
我如继续活下去,每年各种开支,需从贰拾六万元中用去约贰万元左右,以次类推,给各方面的钱适当递减。
杨沫
日手书
20天后,又特地写了一个给中国现代文学馆捐献的遗嘱。
遗 嘱
我把我的拾万元人民币积蓄,赠给现代文学馆;并把我所有著作的版权及稿酬,也全部赠给现代文学馆。
(我现年八十岁,也许还要活几年,那么生活中会用去一些,也可能适当减少对现代文学馆的赠予)
杨沫
为表慎重,母亲把此遗嘱的复印件交给了原北京市文联党组书记宋泛,请他监督执行。
1995年6月,写完胡开明的文章后,母亲感到身体越发不舒服,到同仁医院检查多日。7月经核磁共振,诊断肝上那块东西转变为恶性。后又发现左肺上方有一恶性肿块。
9月20日,医院向文联党组书记马玉田通报了母亲的病情。大夫说,经过40天仔细检查,确诊为晚期癌症,且已转移。由于同仁不是治癌的专门医院,建议转院治疗。
面对绝症,母亲相当镇静。她说:我已经这么大岁数了,想得开。一辈子多次大难不死,这条命早就够本了。况且,叶君健前些年得了癌症,不给治好了吗!
9月26日,经考虑再三,母亲转到北大医院治疗。因为她的好友,80岁的叶君健就是在这里治好了肺癌。
她不甘心保守疗法,她要求医院采取对叶君健采取过的方法,进行放疗,彻底消灭病敌。
10月6日,院方为她制定了一个医疗方案,进行放疗。
1995年10月10日,我在美国收到了母亲的一封信说:
近两个月在同仁医院住院期间,发现肝癌,且又转移成肺癌。现已由市委宣传部,市文联领导同志把我急转到北大医院,请肿瘤专家们商讨医治方案。我已82岁,恐怕凶多吉少,你们不要难过,着急,我精神还好,毕竟是经过战争的人。
这封信让我万万没有预料到。因为前几天,爱人刚从中国回来,说母亲身体不错,没什么大问题。一时间如雷轰顶,我六神无主,竟然流了泪。立刻给母亲写了一封信:
亲爱的妈妈:
今天上午,我收到了你的来信,眼泪情不自禁地涌了出来。
……
亲爱的妈妈,看见了你的信,好像听见了你的声音,面对病魔,你是那么镇定,那么平静,我深深地敬佩你,我的好妈妈!
此刻,我心慌意乱,不知干什么好,坐在桌子前,提笔给你写信。
前一阶段我听说妈妈住了院,但觉得还会像过去一样,住一阵就会出来,没有去信,也没有打电话。目前,我正集中精力把我的《血色黄昏》三部曲中的第一部改好。原计划改好后,今年春节前就回去,不管官方批不批,都回去。现在,妈妈发现了这个病,我就更要提前回去。妈妈啊!两个星期以内我就回到你的身边,陪着你了。
亲爱的妈妈,我们是两代人,我们过去之间有过很多矛盾。小时,你打过我,文革中我从背后给你一刀,去内蒙后,你又帮助我,到西单民主墙时,你又跟我断绝了一段关系……但是你对我的好处,我是永生永世不会忘记的。妈妈给我买气枪,给我配无形眼镜,30多年了,都还记在脑海中。在内蒙古的那一段劳改,幸亏有妈妈帮忙,使我少熬了很长一段屈辱的反革命生活。
我们充满了矛盾,你怨我恨,又充满了母子之情的纠缠。我尽管身在遥远的美国,但每天都靠回忆过去过日子,而过去是离不开母亲的。
亲爱的妈妈,我敬佩你视死如归的气概。自然规律就是这么无情,我们迟早都要相会在茫茫的宇宙苍穹之中,只不过早几天,晚几天的事……
27。去世前后(2)
妈的精神状态是昂扬的,坚强的,有尊严的,真了不起,我服了,真的服了!
现在,面对身患重病住院的妈妈,我要诚实地告诉妈妈,我从13岁时,就爱你,就单相思你,就想回到你的肚子里!我爱妈妈……
因为我觉得妈妈非常美丽诱人。
在癌症面前,妈妈的沉着冷静态度就更加美丽,更加夺目!
只要保持乐观态度,妈还是可以延年益寿的。我的一个朋友,她母亲就得了胰腺癌,5年前动手术后,发现扩散得很厉害,但经过治疗,到现在活得好好的。
亲爱的妈妈,我离开中国6年了,还有很多的话要说,我会尽快地申请护照,在两个星期以内就返回我魂牵梦绕的祖国,回到母亲的身边。
好,这封信就先写到这儿,脑子很乱。今晚上,我会给你打个电话。
……
想念你的儿子 小波
下午4点
晚上我与母亲通电话时,她的声音温和平静,还安慰我说:现在情况还好,还稳定,你别急,把该办的事都办好了再回来。
不久,81岁的母亲得知我回国的手续有困难,用她哆哆嗦嗦的手,给中央领导乔石同志写了一封信,诉说自己风烛残年得了绝症,来日无多,希望能批准让美国的儿子回国,最后见上一面。这恐怕是她一生中所写的最后一封信。
乔石立刻就批了,于是我回中国一路绿灯。
那天,当北京市有关部门的一位处长来到病房,向她当面宣读了中央首长的批示后,病榻中的母亲十分激动,一再表示衷心感谢。
11月16日,她曾托人给当时的文联党组书记马玉田送去一信说:“目前精神很好,食欲有所增加,白血球恢复正常状态,近两周都在8000以上,心脏病、糖尿病都得到了控制,没有兴风作浪,看来近期不会远行了。”
一直到11月底病重之前,母亲都从从容容,安安静静,状态很好。
大家也都满怀希望叶君健的奇迹在母亲身上重现。
哥哥和妻妹都告诉我,母亲现在情况稳定,眼下没有什么危险。你先办你的事。如果有情况,会随时通知你。因此,我就订购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同时,去波士顿为母亲买了提高免疫力的药品,托人捎给母亲。几天后,仍没收到电脑。打电话问说是库房没货,得再等两天……
徐然的女儿蕾蕾获悉姥姥患重病,从美国专程来看望。她对姥姥的感情很深。几乎天天都来病房与姥姥说话。不幸的是那天她感冒了,却忘记了姥姥身体虚弱,依然前去看望姥姥。于是母亲被传染,开始咳嗽发烧。
鲁迅曾说人生最大的悲哀,不是死于敌手,而是死于自己人,死于最爱自己人的失误。蕾蕾不是有意的,她真的很爱姥姥,但又是蕾蕾传染了姥姥,害了姥姥。蕾蕾回到美国后,又把她爱人传染了,这才明白了自己的罪过,大哭一场。
当然北大医院的探视管理不严也是原因之一。事后我和李叔叔议论,若换了301医院,母亲就可能不会被传染,那里探视制度严格,或许完全是另一个结果。
11月20日,母亲发高烧至40度,同时出现肺炎。3天后烧退下去,人却萎靡无力。母亲自感凶多吉少。一天深夜3点多钟,李叔叔扶她去完了厕所,她让李叔叔披上衣服,坐在她床前。她握着李叔叔的手说:看来那一天不久就到了,我一断气一切都完结,再过几天就变成了一小撮骨灰。老李,这几年,咱们在一起生活很美好,我心满意足,就是时间太短了,哪怕再多给我一两年就更好了……
把李叔叔说得喉咙干热,鼻子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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