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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子心头洋溢着快乐,这是他过的最实在的一个年,他有了自己的屋子,有了家,穿了慧芸给他缝的新衣,他随拜年的人流转了许多处,又带了坏蛋溜到香香家。没有人给香香拜年,也没人欢迎她去拜年,太阳出了老高,她还撅着屁股蒙头大睡。她给喜子开了门,喜子扑通跪倒,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婶子新年好!”香香楞一下,接着笑弯了腰,“小杂种,快起来。”喜子把一个包放在锅台上,“我给你买的苹果、点心,”他打开包,坏蛋急急抓了一个,喜子拍它一下:“别动,让婶子先吃。”香香正在洗脸,见状又愣怔一下,眼里潮润润的,忙用手巾擦了。“你哪来钱?”“太太给的,还有我挣的。”“你自个留着花嘛,买这些东西,真是的。”“穷人也得过年呢。”“你还有个坏蛋,也是一张嘴。你把它送我吧,我喜欢它和我作个伴儿,这畜生,比人强。你舍得不?”“怎不舍得?”
香香拿一个苹果给坏蛋,洗了两个,把大的给了喜子,喜子偏要小的,争执半天,香香生气了,喜子只得依她,轻轻咬一口,一股芳香在小屋飘散,香香含在嘴里,细细咂着。“真香,我好几年没吃过苹果了。”“等我有了钱,天天买苹果给你吃,”喜子说,“或者,我以后就卖苹果好了,守着苹果摊子,任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香香大笑不已。
正月十五,丁兆祥摆家宴款待河野。小泉已调离,磨角楼留下河野等八个日本兵,配合他的是改建了的联防队,丁兆祥送了一百块银圆,为铭川购得联防队队长一职。这场酒,既抱提拔之恩,又联络感情,且逢元宵佳节,自然肉山酒海。席间觥筹交错,虽言语不通,感情都在酒中了。丁兆祥和河野等兄弟相称,铭川与八鬼子年龄相仿,可能比其中四位还“枉活”几岁,但甘居晚辈,并按中国礼节,给八位日本爷叔端酒。沛人长于拼酒,宁可醉死,不愿认孬,且劝酒有方:客气话说了一箩筐,你不干,我就站着;或者你不干了,我是孙子;最毒的,扑通跪倒,你不喝,我跪死这。这基本是些窝囊家伙做的窝囊事,象兆祥这样体面的、铭川这样孔武有力的,不会如此下作。满满筛一碗,端起,亮给大家看,“老少爷们,我领一圈。先干为敬。”仰起脖子,咕嘟,咕嘟,干了,吧嗒吧嗒嘴,亮碗底,一滴不带剩的。这便有了酒权,挨个斟了,都比自己略浅些,“不超过我,来,端起,干。”酒量小的,一般见不着热菜上来,就钻桌底了,人越喝越少,这有一个形象说法,叫做“剔苗”。酒到酣时,有派给谁个的酒耍赖不喝,便红脸:“不干是孙子!”有的确实不撑了,“我,就是做孙子,也不。。。喝了。”至于斗酒打架,亦都见怪不怪了;逢着年节,村里,路上,常见到扭做一团滚得满身土或泥的,或者拎了刀举了棒,却站不稳,靠了墙,抱着树,依然口口声声要喝死对方。女人喊家走,不走,还说大话:“我,没醉,墙不走,我不走!”兆祥铭川皆海量,以二抵八,同时祭出劝酒法宝来,居然都没喝醉,很是保全了中国人的脸面,也使二人在后来许多场合有了吹嘘的资本。
河野离席方便,就在院子里对着树,哗哗撒了。已然酒足饭饱,信步走走,到后院,见一房间透出光亮,悄悄过去,捅破窗纸向里瞧,初以为眼花,揉了再看,酒登时醒了,一女子在灯下,托腮蹙眉沉思。世上竟有如此绝色美人!部下喊他两声,惊觉,那女子却似雕塑般,浑然不知,依然发呆。一连几日,河野朝思暮想,魂不守舍,这日,王秃凑来说话,河野问起附近美女,王秃开口便赞丁家金凤,河野眼神直直地。王秃想好事又让丁家摊着了,只可惜我家没有他看上的女人,何况金凤也刚没了婆家。他充得人一样,还想终于有机会露脸了,屁颠颠找丁兆祥。河野在屋里忐忑不宁,不多会,王秃回来,脸肿了老高。丁兆祥阴沉了脸,下令逐客。河野又羞又恼,王秃道,丁家势大,一时动不得,这须慢慢来,金凤又是死犟的;眼前有一个软柿子,麻家的媳妇,长相比金凤还要俊,而且脾气极好,何况麻家现在不得势,包你随到随捏。
喜子被警告不许再去麻家,邻居甚至也不让往来帮忙,好在天已转暖,老太太身体硬朗多了,祖孙每日深居简出。这天暖阳高照,慧芸给奶奶洗了头,又洗了脚,坐院里给老人剪脚趾甲。
“老梦见本善,”提起本善,慧芸眼眶就有些潮润,“问他话,也不吱啦声。”
“你情把心放肚里去吧,”老太太道,“这个孙子,我太了解,为人活泛,处世精明,别人挠破头的事情,他搅和搅和,成了。我打保票,他一准没事。”
“两个月身上没来了,许是怀上了。”
“阿弥陀佛!可是太好了。老天爷爷,让我抱个重孙女吧,我想女娃都想出毛病了。打今起,活你可要少干。我得给孙女寻个好名字。”
“剪子真笨。”
“早说啊,这可不是难事,”老太太侧耳听了听,“我数到十,磨剪子的就到。”她当真数了起来,堪堪到十的时候,院门被推开,慧芸粲然笑了。这是两三个月来她第一次露出笑脸,老太太很是欢喜。
十二 玉殒香消
十二 玉殒香消
进来一个瞎子,拐杖夹在腋下。头上黑土布棉帽,帽翅一个耷拉着,一个半卷,佝偻着腰,很费劲样子,跨过门槛,慢慢挪动,让人担心他下一步抬不起脚,来在门旁,溜墙坐了,仰脸向天,面无表情,默然无语。这是王秃的瞎老爹。瞎子是麻家的常客,他串门的频率,用隔三叉五形容,只能概括其三分之一或五分之一。没人招呼他,他也不招呼别人,来自来,去自去。慧芸刚来时,先是误喊他爷爷,奶奶笑了说,岔辈狠了,他是哥;继而讶问本善,瞎子怎么天天来,他来他的,管你屁事,本善反嫌她大惊小怪。倒是王秃经常教训老爹:磨角楼这么大,哪个墙根托不住你,你看你那样子,非跑他家给我丢人现世。老头不言语,他已和秃子分了家,独自在一间漏风漏雨的小屋子打发残生,儿子说什么由他,他依然每天出了家门,想也不想,径直拐向这里,这里是他的精神家园,他不能帮麻家干什么,但他也不跟麻家要什么,他只是喜欢这里人气旺,生气足,有人说话他可听。早年,腿脚好时,他游街串巷,磨剪子镪菜刀,现在,什么都不能干了,剩下的只是等死。
“他哥,”老太太道,“你得闲把这剪子磨磨。”老头伸手,慧芸把剪刀给他,他用手指在刀口上试了试,以手扶地,起身。“你坐下晒太阳,”老太太说,“不急呢。”瞎子已经慢慢出了院门。吃午饭的时候,剪刀送来,老太太看了笑道:“你这个瞎子,磨剪子还是磨杀人刀呢。”
现在,慧芸和奶奶把时间都用在陪天乐玩耍,天乐表现出超人的聪慧。一次,本善和人赌钱,麻世霖怒极,用棒打他,慧芸害怕、心疼,却不知所措,四岁的天乐抱住爷爷的胳臂,跟爹爹讲,“快给爷爷磕头认错啊!”又说,“爷爷,下回爹爹再犯,你把我和他一块吊起来打。”慧芸教他识字、读书,天乐过目不忘。头几天,太太问他:“长大干什么呀?”“当兵,打日本。”老太太赶忙捂他的嘴,“好孩子,这话只能在心里,和别人可不能道。”天乐点头,问太太:“日本很大很大吗?”“日本很小。”“中国很小很小吗?”“中国很大。”“为什么日本人来打中国,中国却不打日本?”老太太回答不了。
慧芸做一家人的针线活,过去常要很晚才休息,现在活不多,这些天她身体也难受,早早地和天乐上床了。她感觉到了腹内一个小生命的颤动,女孩也罢,男孩也罢,她都喜欢,女孩更好,女儿是娘的小棉袄,和娘心贴心。但本善喜欢男孩,那就生男孩好了,等本善和公公家来,看到又一个哇哇哭的小不点,该是何等欢喜呀,只是,好久才回来啊。这么想着,迷迷糊糊睡了,鸡叫头遍的时候,似乎有动静,狗在叫,有人进了院子,而且不止一个,她吓得头发要直立起来,窗外月色还好,这时窗户上映出一个人影,一个她熟悉的声音传来:“婶子,我是你的秃子侄儿,这些天本善不在,你怪没意思吧,我领日本皇军来给你解解闷。”接着是几人得意的淫笑。
“你们滚开!”慧芸又气又急又怕,她紧着穿衣,手哆嗦着,“我要喊人了。”
“皇军在此,你喊谁?谁敢来?谁来宰谁。”王秃吓唬她,他熟悉慧芸脾气,果然,慧芸马上换了口气,低低哀求他:“求求你,走吧。”“开门。”“我不开。”“老子跺门了!”“你别,我孩子在这,你吓着他了。”
门咣地被卸了下来,几把手电在她身上乱晃,慧芸叫一声,天乐惊醒了,满脸惊恐,抱住娘,王秃伸刀架在天乐脖子上,对慧芸道:“乖乖地听话,要不先杀了他。”“别别别,你拿开刀,我,听话。”“把衣服脱了。”
慧芸搂紧了天乐,她感到孩子在剧烈哆嗦,她心疼极了,也恨这些禽兽恨得要死,“我把天乐送给奶奶,”她说,“要不,我死也不从。”她手一直拍着天乐,“儿子,别怕,天乐,睡吧。”“不怕你耍花招,”王秃讲,“你一家的小命现在都攥在皇军手里,你能让皇军欢喜,我说情,放了你老公公和本善,不听话,死拉死拉,你知道,如今可是日本人的天下。”
慧芸瞪着他那张丑恶的脸,不知该如何诅咒他,她抱着天乐下床,王秃笑嘻嘻地在她屁股上摸了一下,慧芸恶心地要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