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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曲直听到旁边有人打断,回眸看了一眼院长,点头,“你是院长?我是曲直。”
院长一听,连忙行了个大礼,“不知曲先生前来,学生有失远迎。”连忙让随身小厮端椅子端茶。
曲直视之为理所当然,还反客为主地吩咐,“请院长吩咐他们将所有已经熄灭的灯加满油。我怕是要在这儿留驻几天。”
院长惊讶,“不知曲先生有没有看过隔壁的经书展。那边的……”
曲直没让院长说下去,“那边除了立意有趣,其他也就寻常脂粉。哪里能及这个展厅的万分之一。这个展厅才是包罗万象,深奥莫测。令人在大千世界面前一再感叹渺小。”
院长一听,眼睛都直了。这话若是其他生员说出来,院长早已叱之为荒谬,可说这话的是曲先生曲直,做什么都必须做成第一的大智慧人,院长年轻时曾经在台下看同样还年轻的曲先生与前任院长辩经,最终变成曲先生的一言堂,当时曲先生在台上旁征博引,讲得天花乱坠,院长只能在台下目瞪口呆,狂记笔记,回家整理了一个月,又与同道反复讨论,才知曲先生之言论无一处没有出处,至今他还保存着那篇记录,拿出来再看依然齿颊留芳。曲先生随着道行越来越高,越来越看不起凡人,二十多年来几乎不再出来公开走动,即使好不容易被人撞见请教,言谈之际直接只给几个词,不是“笨”,就是“还行”,杀得人不敢提起曾遇见曲先生,因此眼下的年轻人如秦式晖等可能都不知曲先生。可院长却一直在心中尊之为天下第一,是遥不可及的偶像。
曲先生说这个海运司的展厅包罗万象,而且不仅仅是说说,还留连不肯离去,而不是“笨”或者“还行”,那必然是只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他院长大人有眼不识泰山。
院长被这个结论震惊到了。可院长偏偏信曲先生,信得要死。
曲先生问:“这个展厅,全是你们贵妃的主意?”
院长回过魂来,忙道:“据秦翰林讲,部分展品由贵妃娘娘亲自提出安置,该部分展品的解说词也由贵妃娘娘亲拟。上面还交待下来,让这个展厅的管事记录对这几个展品有兴趣的生员,上报给秦翰林。其实上报秦翰林,等于上报给贵妃娘娘。”
“哦,管事记录几个人了?”
院长见曲先生肯与他说这么多个字,兴奋得屁颠屁颠的,赶紧亲自找管事做记录的簿子。很快翻到,递给曲先生看。
曲直认真翻阅,看完叹道:“机巧天工之类,还有几个能说上几句的人。这些生石灰烧碱之类的联系,全没人懂,也没人多看两眼。未知世界,我们连门径都无法得窥,可叹,可悲。”
曲先生无法不想到臭弹里面挖出的那坨料,几天了,他还没分析出那是什么东西。果然,即使被他拿到臭弹,他依然无法模仿。
院长看看眼前的白瓷瓶与白粉末,略带疑惑地道:“学生见过道士炼丹,他们可能懂一些。”
“那是瞎猫撞死老鼠。凡事要学你们贵妃问三句话:什么原理,能不能复制,规则能不能用到其他地方。这三条想通才能不算瞎猫。我自以为已经攀到学识的山顶,等阳水遇到你们贵妃,才知山外有山。上午在经书展听到好几个蠢货在非议你们贵妃,我只想到一种东西:井蛙。你们书院,满地井蛙。”
院长忍不住扯出一个人做遮羞布,给南诏国挣面子,“秦翰林也这么说。可很多人似乎很不以为然,都说秦翰林为了升官,不惜自毁名誉,走皇上宠妃路线。”
曲直摇头,“蠢,蠢到无可救药。拿纸笔来,我给你们写一篇《井蛙论》,明天你贴到经书展上。老子不想教蠢货学乖,老子是不忍看一个天才被蠢货诋毁。”
院长在曲直说话时,早已对号入座,知道自己是井蛙了。可这话是曲直说出来,院长全无异议,自认井蛙。即使不提曲先生眼前感兴趣的那些水啊粉啊,他也早已自认在曲直面前是井蛙了,虱多不痒。因此听说曲先生肯亲自动笔留下墨宝,当即高兴得飞一样地冲出去,亲自去找来收藏在书房的好砚好墨好纸,亲手替曲先生磨墨,亲自替曲先生掌灯,又吩咐书童赶紧去找相熟的裱画匠,让赶紧带工具来书院,现场等裱。
他忙碌的时候,一边有意识地说起下午贵妃在另一个房间询问一位举子的那些话。他见曲先生听得目光炯炯,知道自己说对了,让曲先生看上眼了,于是说得更是一字不漏,似乎与有荣焉的样子。心里则是隐隐想到下午他和居然都在贵妃面前还撑着两根硬骨头,不肯屈从。幸好贵妃没发怒。
曲直听得连声敲桌赞叹,“原以为你们贵妃走了一条与众不同的捷径,掌握一门与众不同的本事,不过是机缘凑巧。想不到在你们都熟悉的事上,她也能做出挖原理、求共性、找特性的那一套。了解匪患,竟然从解剖村民生存入手,这一点,我即使也去了一趟阳水,也没法做得比她好。她的思维方式,不知有几个人能看懂,不知几人能附和。你们皇帝能突破陈年规矩,敢重用贵妃,当得起伯乐二字,作风够果敢大胆。反倒是经书展一帮自诩知书达理的,书都读到猪脑子里去了,要我说,记录那帮蠢货的名字,取消他们的考试资格。”
黑暗中,院长的脸在红。幸好,他已磨好墨,正掌着灯,因此曲先生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他则是看曲先生仰首微一沉吟,即笔走龙蛇,酣畅淋漓的一篇《井蛙论》当着院长的面,诞生了。
院长也不知因为他本就信服曲先生,还是因为被曲先生的文章所说服,他跟着曲先生字字珠玑的文章,终于认识到皇上任用贵妃的英明,意识到该突破思维局限重新认识贵妃。可是,考虑到女诫之类的规矩,他心里又很混乱。贵妃如此抛头露面,甚至骑在男人头上指手画脚,到底对不对。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感慨道:“若贵妃是男人,事情就好办多了。”
已经写完,正握着毛笔校核的曲直闻言,甩手就将毛笔扔院长脸上,再也不跟院长说一句话。
院长甚至不知道曲先生为什么忽然发怒,可他不敢擦脸,小心地顶着一脸墨汁,将曲先生的文章裱糊好,挂到经书展厅。而他则是又回来海运司厅,跟一名书童似的,亲自持油壶,一整夜不断地给全厅油灯加油。等曲先生困倦了,他叫来暖轿,抬曲先生去客栈歇息。他则是满脸荣幸地步行扶轿,以极严谨的弟子礼,一直将曲先生送到客栈。
院长,一个代表全国最高学府的中央书院的院长的态度,令全城学子轰动,这无疑是一份最好的推荐书,令全城学子再度云集经书展,拜读那个令中央书院院长执弟子礼的高人的文章。
院长回到书院,一觉睡醒,再回到经书展看一遍《井蛙论》,虽然根深蒂固的传统意识令他依然很难接受贵妃干预朝政,可他决定听曲先生的。
院长态度的转变,很轻易地带动了一众学子。虽然《井蛙论》一字未提贵妃,可院长当众一声叹,将贵妃重新定调。
作者有话要说:
☆、第 67 章
宫新成甚至不在皇宫,他独自从另一条暗道出行,来到城中一处民宅。他在地道口才有一点儿响动,便立刻有人上前打开暗门,迎候在侧。
这是一间卧室,屋里住着一个中年儒生,儒生叫燕行。燕行即使是江湖人,对着宫新成还是好好地跪拜了一番。
宫新成也是没阻挡,等他起身,才道:“请师兄今晚便组织人手盯紧晋王。朕怀疑他会到处散播消息,指朕昏庸,靠贵妃出谋划策才能坐稳皇位。你不必去干预他散播的消息,你只需趁晋王这番做作,替朕摸清楚他散播消息的整条渠道。上次他造贵妃的谣,朕大意了,等谣言四起时候才开始查,已经查不出源头。这回,他必定故伎重施,你现在就去盯。”
“是。摸清后要不要同时摧毁那条渠道?”
“不用。留着,朕有用。”宫新成说完,稍微犹豫了一下,“宋自昔住哪家客栈?”
“秋明客栈,天字三号房。他身边的曲先生功夫莫测,但今晚曲先生留在中央书院。”
“好,你去办事。这间屋留一个嘴巴严实的人。朕去去就回。”
燕行立刻打开旁边的箱子,取出一张面具,交给宫新成。也不问,垂手送走宫新成。
宫新成不肯戴上面具,他是个傲气的人,他现在去会姜锵的前夫,怎么肯戴上面具一脸鬼祟地行走在自己的疆土上,没得让正始国大名鼎鼎的宋公子看不起。他连随从都不肯带,他即使单枪匹马,也可单挑了那个宋公子。
宫新成打马来到秋明客栈,从大门进去,堂皇地来到二楼天字三号房,凝聚气劲,用真气在门上叩了三下,然后退走到走廊尽头。
屋里的宋自昔听出这敲门声的异常,也听到敲门后脚步声的离开,显然对方是个高手,也摆明了不做偷袭。他整理一下衣冠出来,一眼,便看到走廊尽头窗户边,淡淡的月色下,那个,情敌。
宋自昔非常惊讶。这个皇帝长得太美,因此他即使只在百花楼见过一次,便不会忘记。只是,他来干什么?
宫新成也没让他等,只淡淡地道:“男人与男人的对话。请。”
说完,宫新成便率先跳出窗去,在前面带路。这京城,他是非常熟悉,以前假装花天酒地,经常出来闲逛,因此即使即位一年来已经不大出宫,依然七拐八弯一点不会搞错。他原先是略慢一步等宋自昔的,见宋自昔很快飞身跟上,他便一点一点地将步速提升上去。
宋自昔不知这个皇帝一个人前来是什么意思,但既然这个皇帝敢一个人来,他当然不会拒绝,尤其人家已经说得明白,男人与男人的谈话,已经不言而喻。他倒是也喜欢这种直截了当的对话。若对方是其他人,他很愿意与这个人交个朋友,因为只有骄傲优秀的人才会如此做。可偏偏,这是姜锵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