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歌九天- 第155节

　　　　愣怔之际，忽然听到陈彦广满含了怒气的叱问声。


　　　　我转过头脸，将眼光重新投向那名仍旧跌坐在地上的少女。只见她那张巴掌大小的面容之上，因为在听到陈彦广喝问之后，赫然现出那样浓重的讶异、受伤、愤怒。


　　　　此时的她该是抱有着如何一种心情？


　　　　忍着被扭伤的脚痛，却还是那般倔强地抗拒着侍从的搀扶。


　　　　望着她面上那般倨傲不逊的神色，我的心头忽然就莫名地疼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了一把那般。然后彷佛是鬼使神差一般，我竟上前了几步，自人群之中排众而出。


　　　　“快起啊，不觉地上凉吗？”


　　　　我张开了双臂，不着痕迹地架开了那两名因为厌烦而似乎正在暗处掐拧的侍从，径直便半抱半扶地将那少女的肩膀给托了起来。


　　　　看到她因为我的突然出声而满眼诧异地转头，却在不经意之间又是一个踉跄，我匆忙便加大了手上的力气，一边稳稳地托住她一面关切出声，“可是崴到了脚？”


　　　　彷佛我说错了什么话似的，她竟那般受惊地睨了我一眼之后，然后便是飞快地垂下了眼眸。




倾尽相思终不悔（04）

望着少女因为佝偻腰身又是低垂头脸而现在我眼前的那一段葱白般的后颈项，我怔怔地立着，满心都是为着方才她那样匆匆的一瞥之中所包含的意义而暗自不平。


　　　　这样一个应当身份尊贵的郡主小姐，居然在听到如此普通的一句话后表现出如此地惊奇、如此地感动莫名，我不敢想象，平日里，她所遭受的，将是如何一种对待。


　　　　心中，有一股不悦正在悄然地腾起。


　　　　然后我听到那名惠夫人夸张的惊声尖叫，那名面上受伤少女骤然响亮的哭泣声，看到陈彦广身为人父所表现出来的焦虑，还有当时正立在我身畔的少女那无法置信的满眼惊疑。


　　　　看到少女那样懊悔的神色，心中某一处角落登时柔软起来，她，竟然如此好骗？


　　　　望了一眼那哭泣声骤然响亮起来的方向，我硬是扯住了她柔弱的肩头，蹙着眉头将我方才看到情况一五一十地对她说了出来，“脸上是有血迹，不过应该不至于毁容。”


　　　　听到我的话，少女虽然是稍稍放心了一些，可是我却能够从她仍旧兀自的呢喃之中看出，她正在为着自己方才的不慎而深刻懊悔。


　　　　没有道理的，我觉得，此前发生的冲突必然是因为那对儿王府当中自觉高人一等的孪生兄妹所主动引发。


　　　　感觉到原本依靠在我身上的少女浑身一凛，然后竟是那般大力地将我推开，我猛地抬眼，对上的是陈彦广那般怒不可遏步步逼近的一张面容。


　　　　就在我满是担心地看着眼前将要面对面的少女和陈彦广时，那位温婉高贵的陈王妃突然出声了，然后陈彦广的脚步缓了下来，望向少女的眼神也越发迷茫起来。


　　　　然后我听到陈王妃无奈地轻声，她对着她的夫君陈彦广说，“她是静华，绾素的女儿。”


　　　　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幕戏剧化的场面，我满心震撼。陈彦广，他竟然真的是已经不认识了自己的女儿！




倾尽相思终不悔（05）

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幕戏剧化的场面，我满心震撼。陈彦广，他竟然真的是已经不认识了自己的女儿！


　　　　听了陈王妃的话，陈彦广重又冲着少女转过头来，他呢喃着自语，“绾素，周绾素，她是她的女儿？”


　　　　立在我面前几步之遥的少女听了陈彦广那般迷茫的话，彷佛被激怒一般，径直又是上前了几步，那般昂扬地挺起了胸膛，高声应道，“没错！我就是她的女儿！”


　　　　少女背对着我，我看不到她此刻的表情，可是从她的声音当中，我能够那么清晰地听出，她大是受伤，大是受辱。


　　　　我立在原地，艰难地想象着此刻她那美好的面容之上将会是如何一副屈辱地表情迎望着陈彦广，胸口，蓦然一阵剧烈的疼痛。


　　　　愣怔之际，肩头被谁轻轻推了一把，我回过眼去，对上父亲那双了然的眸子。原来竟是陈王妃已经将此刻的局面揽了下来，而我们父子，今日的座上贵宾则被重新迎去了大厅之中就座。


　　　　我深深吸了口气，跟着父亲走开。


　　　　走过十几步后，我忍不住回头，看到少女那样单薄的身子立在满园的萧瑟之中，独自面对着她面前的陈王妃。


　　　　她面上的神情我已看不清楚，可是那隐隐传来的哭声却是那般深刻地钻入我的耳中，钻入我的五脏六腑。


　　　　身旁父亲的手臂伸了过来，他轻轻地揽着我的肩头。


　　　　我抬起眼来，对上父亲眼中那隐隐的无奈，于心中默默起誓。


　　　　陈静华，以后的日子里，你不会再这样一个人孤单，因为，会有我陪着你，保护你。


　　　　随后的宴会之上，我再次见到了陈静华，已然焕然一新，和此前那个落拓地扭伤了脚的陈静华，明显判若两人的陈王府大郡主陈静华。


　　　　自从她进入大厅之中，我的眼光便再也没有能够有半分离得开她的周遭。




倾尽相思终不悔（06）

我看着她面对众家姐妹轻轻浅笑，我看着她端起酒盏浅酌轻饮，我看着她目光凛然，姿态优雅。只是偶尔自她的目光之中，我仍是能够看到和此前那个陈静华一般的那股神色，倔强、坚强、倨傲。


　　　　后来，她在众人面前献上那样绝妙身姿的舞蹈，再后来，她气势凌然地接下了父亲脱口而出的战书，当众表演瑟歌，可是那样一曲欢快明亮的《月圆花好》在她的指下，竟然如同深闺怨妇一般，如泣如诉，娓娓婉约。


　　　　父亲面色大变，趁着席上诸位不曾发觉瑟音有异，父亲示意我取出随身的笛子，以笛音对她进行引导。


　　　　在那样一个月色明亮的夜晚，我和陈静华一曲笛瑟和鸣再现父亲和素夫人当年风采，博得了满堂喝彩。


　　　　如雷掌声之中，陈静华满面开怀之下，眉目深处隐藏着的，是隐隐的寂寥，以及为着素夫人痴情守候的不值。


　　　　我，就是在这个夜晚，听了陈静华承自素夫人的瑟曲之后，深深地明白了当年的那一段错爱，并非只是父亲一人的单相思。


　　　　原来那位素夫人，竟然也是如此深情地记挂着父亲。只可惜，陈静华却并不明白。所以，她那满面的笑容之下，望向父亲的那双眼睛之中，满是恼怒，满是敌视……


　　　　看着那样一张充满了生气的鲜活面容，我的心，莫名悸动，失落。


　　　　原本是带着敌意来到陈王府的我，就在初入府的第一日，就在初遇陈静华的时候，已然被打乱了所有的计划，这样的一个女子，让我无法遏制地想要保护她。而且我知道，我，一定会保护她。


　　　　以后的日子里，我们接触的机会逐渐多了起来。对于我的出现，陈静华显然仍有敌意，虽然初遇的时候，我分明看到她望向我的眼睛之中包含着感动。


　　　　有时候，陈静华会突然莫名地对我表示亲昵，可是很快，那份难得的亲昵便会迅速烟消云散。


　　　　其实一切的一切，我都明白。




倾尽相思终不悔（07）

她之所以这般对我，只是因为她的那个妹妹，那个对我大生好感的妹妹，王府中的另外一个郡主，陈静珣。


　　　　她在利用我，利用我来令那个素来对她欺负的妹妹大生挫败。


　　　　我该生气的，因为我被一个我喜欢的人利用。


　　　　可事实上我却并不生气，因为我喜欢她，反而对于她的利用，我竟然在心中有着一丝丝的快感，毕竟，是我，使她产生了报复得到满足的快感，我能帮的上她的忙。


　　　　慢慢地，我对她的了解越来越多，包括那个很少见人的素夫人。


　　　　这十几年来，她们母女身在豪华奢靡的陈王府，竟然却是生活在如此一种环境之下，实在令我愤慨。


　　　　愤慨的同时，我对素夫人便多了一份崇敬，而对于陈静华，则更多了一分的怜爱，我心疼她，心疼这样聪慧灵动却自幼便饱受磨难的少女，心中的那份决定便越加执着和坚定起来。


　　　　我主动要求教习她写字，因为我希望能够看到她执起笔来，那流利书写而出的是同她的人一般灵动的俊逸字迹。


　　　　我想尽办法想要化解她心中的那些仇恨，因为我希望能够永远看到她展露笑颜，双眼丝毫不参杂其他的清澈明亮。


　　　　我努力地进行着，虽然她并不领情，虽然她有时候会故意惹我生气，可是我却仍然一如既往地在面对她的时候难以抗拒，于是，我便唯有更加努力地接近她，亲近她，希望有一天，我能够占据她心中一处无人可以替代的位置。


　　　　我知道，我会等到那一天的到来。我知道，我有决心一定要等到那一天的到来。


　　　　就在我坚持不懈地努力着的时候，噩耗彷佛冲天而降，打破了王府之中原本的这份平静。


　　　　素夫人，那个看到我时总是会浮起温柔笑容，一双眼睛却在看着看着的时候不慎走神的那个仙子一般的素夫人，竟然病倒了。




倾尽相思终不悔（08）

她的病，来的急且凶。她竟然就这么狠心地抛下了那个孤苦无依的女儿，一个人静悄悄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先是素夫人的辞世，然后是刘嬷嬷的离开，我不知道老天怎么会忍心让这么一个柔弱无依的少女承受如此大的打击。


　　　　虽然陈静华已经被陈王妃收归膝下，可是我却明白，她心中的那份深刻的痛，绝非陈王妃能够代替素夫人给与。而我，唯有对她投入更多的注意，更多的关心。


　　　　那日刘嬷嬷临行，我没有在送行的人群当中发现陈静华的身影。我知道，她是难以面对这样生离的时刻，我知道，此刻的她定然是躲在一处狭小之所，独自啜泣舔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