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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阵,他不再笑了,轻声耳语道,“为什么当我告诉你那个浣熊来了,你就跳了起来,酋长,有人告诉我说你是个聋子呢。”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第一次没有吃那个红色小药囊就上床了。(如果我藏起来想不吃的话,有胎记的夜班护士就会派那个叫基瓦的黑男孩来找我,用他的手电筒制住我直到她把针管准备好),这会儿黑男孩拿着手电筒走过去时我假装睡着了。
当你吃了一颗那种红药囊时,你不仅仅是睡觉,而是被睡眠麻痹,整夜无论周围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不会醒来。那就是为什么工作人员给我那种药片。过去在老地方时,我会在夜里醒来,发现他们正对周围睡着的病人们实施各种可怕的罪行。
我放慢呼吸静静地躺着,等着看是否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上帝,周围好黑!我听到他们穿着橡胶鞋子在外面偷偷地移动,有两次他们往病房里偷看,用手电筒照向每一个人。我闭着眼睛醒着,听到楼上心理失常者病房传来一声哀嚎,噜、噜、噜——可能某个人正被安装用来获取代码信号的电线。
“考虑到前面的漫漫长夜,来一瓶啤酒如何。”我听到一个黑男孩对另一个悄声耳语道,随即响起橡胶鞋子吱吱朝着护士站走去的声音。冰箱在那里。“你喜欢一瓶啤酒吗,有胎记的甜心?为了打发漫漫长夜?”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飞越疯人院》第一部(5)
楼上那个人安静下来了。墙里那些装置发出的低声鸣叫越来越低,最后完全停止了,整个医院一点声音也没有了——除了大楼内部深处传来的一种单调的、被隔音设备间隔着的隆隆声,一种我以前从未注意过的声音——很像你深夜站在巨大的水电站大坝上听到的声音,展示着那股低沉、无情而残忍的力量。
我能看到那个肥胖黑男孩站在外面大厅里傻笑着四处张望,然后慢慢地朝宿舍门走来,一边将他湿乎乎的手掌往腋窝里擦试。护士站里的灯光将他的影子在宿舍墙上拉得像个大象一般大,随着他走近宿舍门影子渐渐变小。他往宿舍里看了一眼,然后傻笑着打开门边的保险丝盒,把手伸了进去。“对的,孩子们,好好睡。”
他将把手一转,整个地板立即往下滑,就像个谷物升降机平台一般,从他站着的门边那里开始往大楼下面坠落!
除了宿舍门以外,别的东西都没有动,我们开始滑离病房的墙壁、门和窗户——包括床、床架和所有其他的东西也开始向下滑。这个机器——很可能在升降机井的每个角落都有齿轮和轨道装置——因为上了油而像死一样寂静,我能听到的唯一声音是大家的呼吸声,我们越往下降,下面的隆隆声就变得越响。这个洞五百码上面的宿舍门的灯光变成了一个斑点,给升降机平台的四边打上了一些暗淡的光影。四周越来越暗,直到一个遥远的尖叫回荡在升降平台的四边——“退后!”——光线完全消失了。
地板到达了地下很深的地方,轻轻一震停在了某个坚硬的底部,周围是死一般的黑暗,我能感觉到身上的被单令我窒息,正准备把被单解开时,地板微微一晃开始往前滑行。下面有某种小滑轮,但是我听不到它们的声音,我甚至无法听到周围大家的呼吸声,我突然意识到那个隆隆声变得如此巨大,以至于我其他什么也听不到了。我们可能就在那隆隆声的正中央。我开始紧紧地抓住那块捆着我的该死的被单,正要把它弄松时,整整一堵墙突然滑了上去,露出一个巨大的房间,里面无穷无尽的机器一直延伸到视线完全不能企及的地方,周围挤满了打着赤膊、汗流浃背的人们,在窄小的通道跑上跑下的。在一百个鼓风炉耀眼的火光里,他们的脸带着某种空洞的梦幻表情。
每一样东西看上去和听上去都像处在一个巨型大坝的内部,粗大的青铜管道消失在头上的黑暗里,电线接到看不见的变压器里,油污和煤渣沾染了每一样东西,把联接器、发动机和发电机变成了红色和炭黑色。
所有的工人都以同样平稳的速度移动着,自如地迈着流星大步,没有人慌乱,某人会放慢一秒,转动某个仪表、按下某个按钮、打开某个开关。连接开关的火星使他的一边脸突然如闪电一般闪现,然后他会继续跑上一个起伏的窄小通道的钢阶上,流畅地贴身经过其他人,他们的身体贴得那么近,我甚至听到濡湿的身体撞击的声音,就像鲑鱼尾巴拍打水面时发出的声音——那人停下来打开另一个开关,电光一闪,然后跑开了。
一个正在全力工作的工人突然眼睛一闭倒在了行进的路上,他的两个伙伴跑过去把他抓起来,走到一个鼓风炉边时横着把他扔了进去。鼓风炉升起一团火球,就像经过结满成熟豆荚的地里一般,我听到了一百万根管子炸裂的声音。
这一切有一种节奏,好似轰隆隆地跳动的脉搏。
宿舍门从升降机平台上滑了出去,滑进了机器室。我立即看到我们头上是什么——就像你在屠宰场里会发现的那种支架,上面的移动装置可以把屠宰后的一扇扇肉块从冷藏室毫不费力地移到屠夫那里去。两个男人,穿着宽松裤子,挽着白衬衫的袖子,戴着薄薄的黑领带,正靠在我们床头上的狭窄甬道边,互相打着手势说着话,长烟嘴里的香烟滑出红色的轨迹。他们在谈话,但是在他们周围响起的有节奏的咆哮声让你无法分辨他们在说什么。当中的一个人一弹手指,离他最近的一个工人突然马上一转身,朝他跑了过来。这个人用他的烟嘴往下指着一张床,那个工人立即跑下钢梯,到了我们这层,然后在两个土豆地窖一般大的变压器中间消失了。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飞越疯人院》第一部(6)
当那个工人再出现时,他沿着头顶上的支架拖来一个钩子,迈着巨人般的步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他经过了我的床,某处呼呼响的一个鼓风炉突然在我面前照亮了他的脸,那是一张英俊、残忍、蜡像一般的脸,像面具一样无所欲求,我曾见过一百万张类似这样的脸。
他走到那张床边,一只手抓住老“植物人”布拉斯迪克的脚后跟,直接把他举了起来,就好像布拉斯迪克的重量不过几镑。他用另一只手把钩子穿过布拉斯迪克的脚后跟,把他倒吊了起来。布拉斯迪克发霉的脸肿了起来,显出很害怕的样子,眼中浮现出无声的恐惧。他的两只手和自由的那条腿不停扑腾着,直到他的睡衣掉到了他的头上。工人抓住睡衣,把它像粗麻袋似的又捆又拧,把滚轮滴滴答答地沿着支架推到了狭窄甬道那里,抬头看着那两个穿白衬衫的人。其中一个人从自己皮带上的皮套里拿出一把解剖刀,那把解剖刀上焊接了一根链子,他把解剖刀放低给了工人,将链条另一端套在栏杆扶手上,防止工人拿着武器逃跑。
工人拿着解剖刀干净利落地一挥,把老布拉斯迪克的前胸整个划了开来,老人停止了乱动。我以为我会感到很恶心,但是我并没有看到血和内脏如预想般的掉出来,飘出的是一团铁锈和灰尘,不时还有一根金属线或一块玻璃。工人站在那里,膝盖以下就像被淹没在一堆炉渣里。
某处一个鼓风炉的门打开了,吞噬了另外某个人。
我想着要跳起来四处跑,唤醒麦克墨菲、哈丁还有我能够唤醒的所有人,但是这样做似乎没有什么意义。如果我摇醒某个人,他一定会说,为什么,你这个疯狂的白痴,什么东西在吃你啊?然后很可能会亲手帮助某个工人把我挂到钩子上,然后说,让我们来看看一个印第安人的肚子里是什么样的?
我听到烟雾器尖利、冰冷、濡湿的呼呼声,看到了它的第一小束雾气从麦克墨菲的床下飘了出来。我希望他足够清醒,能够知道躲在雾里。
我突然听到一阵愚蠢的喋喋不休的声音,让我想起了我熟悉的某个人,于是我尽力转身往那个方向看去。原来是那位满脸浮肿的、秃头的公共关系负责人。病人们总是争论为什么他的脸是浮肿的。“我说他穿了,”他们辩论说。“我,我说他没有,你曾听说过一个真的穿胸衣的男人吗?”“的确没有,但是你之前曾经听说过像他这样的男人吗?”第一个病人耸了耸肩点点头,“有趣的观点。”
现在,除了一件前后绣了奇异的红色字母组合的长汗衫以外,他什么也没有穿。并且我立马看到了(当他很快地走过去时,汗衫在他背上微微飘了起来,我瞥了一眼)他的确穿着胸衣,而且勒得如此的紧,可能会随时炸了开来。
他有大约半打枯萎的东西在胸衣上晃晃荡荡,像头皮似的拴在胸毛旁。
他带着一个装着某样东西的小烧瓶,不时地啜饮一口以便让他的喉咙能够出声,他把一块充满樟脑球气味的手帕放在鼻子前面赶走臭味,有一帮学校老师和大学女孩急急忙忙地紧跟着他,她们穿着蓝色的围裙,头发裹着发卷,正在聆听他在参观过程中进行的一个简短的演讲。
他突然想到某件好笑的事情,不得不暂停演讲一会,从烧瓶里大大地喝了一口饮料来止住自己的傻笑。在这个停顿中,他的一个学生四处张望,看到了脚后跟吊着晃晃悠悠的,已经开肠破肚的慢性病人。她倒吸了一口气,往后一跳。公共关系负责人转身瞥见了那具尸体,于是冲了过去,拿起尸体的无精打采的一只手猛地一转。那个学生缩着身子,小心地往前一看,脸上神情恍惚。
“你看到了吧?你看到了吧?”他高声尖叫,眼珠子翻动着,笑得如此厉害以至于液体从他的烧瓶里喷洒了出来,他一直笑到我觉得他快要爆炸了。
当他最终停止狂笑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