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知他并不愿意,便笑道:“你去吧,我陪你回去。”
他连忙拒绝:“不必,香港是你的战场,这才是休闲胜地,可惜我不能继续观光。”
我不由笑道:“香港也是你的战场,愿你成功!”
打电话订票,下午三时,犹能从容吃过午餐,聂雨有些寡言,他在进入状态,披起一身盔甲,利刺渐展,我盼他盔甲外面,先遮一层羊皮。
送至机场,他步履轻快,挥手作别,连吻都是匆忙的,可见他的确热爱此事业。
我离开机场,独去勃鲁格泽美术馆,这里有几副名画可看,出来时,时候尚早,沿街漫行,竟然下起雨,细密绵长。
抬眼望见一画廊,索性踏进去避雨,沿墙一一看过,一幅油画张在角落里,云朵舒卷成一人侧面轮廓,下面是绿地河流,十分常见的欧洲画风,我只觉那侧面十分熟悉,忍不住开口问价。
服务小姐轻声致歉:“店主嘱咐,那幅是非卖品。”
我便笑道:“能不能请店主出来,我当面协商。”
小姐离去片刻,我细细回想,这究竟是谁侧影,可买下相赠,告诉他购于罗马,何等传奇。
一人声于身后响起:“忆南!”
我惊而转身,对方亦是满面惊容,慢慢镇定下来,向我伸出手,薄削如玉。
他是唯一的受害者,只因同我一夜欢情,我同他父亲间的斗争,他历历在心。
当日我在柳江南处休养,意气岂能平,终于寻了个他父亲的破绽,毫不犹豫动手,如此大厦,顷刻土崩瓦解,那老头子当即中风,生命被抢救回来,半侧身体失灵。
他与权门小姐亦未有成就姻缘,孤身远走,不知所踪。
我握住他的手,他亦轻笑:“忆南!”
我竟然百感交集,开口道:“苏青虞!”
他便微笑,道:“你看中这幅画?”使服务小姐去摘,小姐十分惊异,道:“这画已悬挂五年。”
我连忙制止,他却开口:“本来是要赠你的。”才发觉那侧影是我。
我更加愕然,或是羞悔更多,他拉我至一角沙发坐下,为我斟出茶来,普通的中国绿茶,却是意大利水泽。
我吶吶不能语,他却微笑道:“叙旧不如言新。”
我不由点头,轻声问道:“你好吗?”
苏青虞学我点头,继而笑道:“我很好。”他看看四壁墙,道:“开了一家画廊,声名不错,衣食无忧。”
我感慨万千,认识他时,亦不是浮夸子弟,干干净净,面目清澄,更使我负罪良多。
他突然开口:“为何流泪,忆南。”
我尚不自知,胡乱抹下面孔,沾手清湿,勉强笑道:“见了你,方觉自身污浊,苦不堪言。”
苏青虞摇头,道:“经历比离开更需勇气。”他面庞柔和,光明磊落,童真无邪,没有一种仇恨能够玷污。
我不知他如何度尽那段离难,情人画皮,山河破碎。
苏青虞微微笑起来,道:“你比我更不适合悲伤,尽管姿态诱人。”
我也随他笑起来,在他面前,我有何资格言悲苦。
油画已取下卷起,挂了五年,纤尘未染,可惜画中人物,已如槁木。
服务小姐走过来,轻声道:“威廉,褒丽他们打来电话,请您去参加舞会。”
苏青虞向我笑道:“附近大学的学生,偶尔相识。”
我自觉扰人生活,连忙起身告辞,并再次拒绝那幅画。
苏青虞执意相送,道:“确是为你所画。”
我无力推辞,只好半挟半抱起那幅画,自知形象滑稽,因为苏青虞唇间止不住的笑,他的笑单纯到藏不住任何理由。抬头望天,阳光洒照下来,阴云无迹。
坐在出租车里,我犹自迷惑,若不是身边这幅画,怀疑只是自己做梦,商场恶战,豪门情怨,在这下午是走近了,还是远去了。
回到旅店,异常劳累,又睡不着,只好吸烟解乏,照过镜子,伤口痊愈状况惊人,没想到我还有这么好的生命力。
终于熬不住累,一头睡过去,突然电话响起,竟是柳江南。
我睡意正浓,只好敷衍:“拜托你算算时差!”
他声音异常低沈,道:“给我滚回来!”
我立刻头疼万分,埋怨傅篱竟不能瞒天过海,可已然东窗事发,只好回国。
抵达香港,是第二天傍晚,一出机场,便看见柳江南那辆鲜红无比的跑车,我自动坐进后座,他也不开口,但只阴沉着脸。
我连忙赔笑,道:“江南,生意可好?”
柳江南冷笑道:“当然好,荣四公子大开方便之门,态度恭迎,我简直受宠若惊,你这鞭子挨得真值!”
他也说值,我只好苦笑,无言反击。
行至柳宅,下车进门,我才发现他一只手蒙着纱布,低声问道:“怎么受伤?”
柳江南仍是冷笑,差点儿把我推搡到地上。
我默然无语,看他在客厅里团团转,随手摔来,一地光怪陆离的碎片。
他乒乒乓乓砸个热闹,若是他的女友或妻子,还可冲过去,大喝一声:“你砸它们,不如砸我!”
我只看他发作,等他怒火暂消。
终于他坐下来,双手掩面,半晌才道:“秦欢,你还当我是朋友?是我平日托大,以为是你挚友,到头来,也不过如此。言有所隐,意有所藏,干脆……算了吧!”竟心灰到如此地步。
我一惊,念头转了数百个,只道:“若因误会算了,你觉得好么?”我探身拉下他的伤手,慢慢道:“你能听别人言语,姑且也听我解释。荣四对我的用心,你知道,可他还有雄心壮志,不可小觑,我们正经商人,不应也不必与他为敌。”
柳江南冷哼一声,道:“是是,荣四本虎狼,对你一见钟情,柔情似水,反被你施美人计苦肉计,可怜卿卿!”他长吐一口气,仰望天花板上吊灯,这少年意气兴许要伴他一辈子。
我道:“正巧那日被荣六捉到,反正也挨了打,我们态度大方,荣四岂不更是愧疚,这法子虽不堪,应该有用。”那日接到荣四电话,便知一生无忧。
柳江南注视我片刻,方道:“我还以为你雄心勃勃,伺机以待,力斩荣四马下。”他突然讶然,道:“你向来手段温和,对人网开一面,因为苏青虞,对不对?”
我只好苦笑:“难道不能因为我性本善,而且手段优柔,姿态圆滑,也是缺点?”
柳江南晃晃手,颓然叹气道:“我早该知道你,你应是主修黑格尔哲学的笨蛋学生,然后在欧洲哪个破烂大学教书,吃一辈子食堂,菜谱从不变更。”
他伸手拿烟,突然“咦”了一声,掌心一道细长的伤口,血液已凝固,想来是方才被碎片划到。
我翻出医药箱,取出酒精棉签按在他手上,道:“两手都负伤,真光荣!那手是怎么回事?”
柳江南似在无谓,只道:“同傅篱分手!”
我抿了一下唇,慢慢吸气,道:“他待你是真心。”
柳江南抚着额头,道:“我烦了!”
我坐到一边,点火,吸烟,弹灰,道:“他为你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柳江南瞪了我一眼,道:“对对,他为了我,出卖你!”
“荣六找的本来就是我!”
“可若他通知我,我一人便可应付荣六。”
“是,你嘴硬,让荣六杀了你,我再杀荣六,最后荣四出场整死我,天下干净!”突然右脸挨了一掌,眼冒金星,火辣辣一片。
柳江南已站到我跟前,两眼冒火,咬牙道:“秦欢,你真是个混蛋!”
我舔舔嘴里伤口,既咸且腥,轻咳一声,道:“我是混蛋,你别学我,把傅篱找回来。你的情人们,我从未置喙,这一个……”
柳江南冷笑道:“我生气跟他没关系,秦欢,当初和现在,你都一样,当时你去融资,去苏家,去黑社会,到最后我才知情,现下你同荣四较量,也避开我,那我是谁,你的狐朋狗友?酒肉之交?”他深吸一口气,道:“这没意思了,你爱怎么就怎么吧!”便转身向外走。
我跳起身薅住他手腕,连声道:“江南,万事有因,你不能妄断因果!”
柳江南一把甩开我,笑容更冷:“秦欢,你聪明,一件事能说出一百个理由,你要说,当初是因为我未掌家业,你融资也不过是赌债肉偿,没有脸面同我详谈;而现在,你是将计就计,反正人也被抓了,荣四又爱死你了,你索性做到底,是不是?”
他每个字都像抽在我脸上,我倒宁愿挨他巴掌,那个不用考虑如何回话。
我重新拉回他,把他按坐在沙发上,不知如何摆放表情,只叹一口气,道:“我瞒你,不坦诚相待,是混蛋,可若我告诉你,送你去历险,那我是畜生,你若是我,你做哪一个?事实上,我没有一件事瞒过你,你允我挑选时机说出来,好不好?”
我略一咬牙,半跪在他身前,缓声道:“你我挚友,非一日之功,你厌弃的毛病,我尽可改来,我不再自辩,你若反悔……”突然想起这是柳宅,一撑身站起来,他仍双手掩面,便向外走去。
突然脚下一绊,踉跄了两步,被他一拉一按,半身倒在沙发上,又滑下,坐到地上,他则半跨半压在我身上,无奈笑道:“听说朋友是一生果实,我虽收获个瘪梨,亦费十几年,扔了着实可惜!”
我如释重负,任他戏弄,他突然低头凑来,眼神暧昧,轻笑道:“我们多久没有……”
我任他徐徐亲吻,开口道:“你来,如何?”
柳江南一惊,微擎起身,眨眨眼睛。
我轻笑道:“不必纠缠旧梦。”
他狐疑望了我一眼,低声道:“罗马可有忘忧泉?”
我点头笑道:“今日可酬你旧愿。”
柳江南抿唇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然客厅狼藉,索性上楼,柳江南不管不顾,把我按在楼梯上,强行宽衣。
电话铃起,继而是录音机,没想到他一番重创,还有幸存者。
声音响起,音色清凉。
“柳先生,我是傅篱的朋友,他在家试图瓦斯自杀,被我发现,送至仁心医院,正在抢救。”
我一怔,柳江南亦停手静听。
我直起身道:“快去看看!”
同他出来,一路飞车,行至医院。
果然是那日的诊所医生,轻轻抿唇,面色微愠,并不说话。
柳江南上前问询,他方道:“不知性命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