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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江南日日过来探望,偶尔带着傅篱,这孩子媚得紧,却还是好孩子,声气软得像是一湾细水,遑论床上风光。每次来,都带着新鲜荔枝,一枚枚剥开,把晶莹的果肉一层层码在盘子里,仿佛堆雪砌玉,这般细致态度,又怎么让人不喜欢。
临出院前,封玉堂来访,见了面,半晌才说出话来:“你自己夸口伶俐非常,这次怎么着了人家的道?”
我苦笑道:“常在河边走罢了,你难道就没吃过暗亏?”
封玉堂坐下来,慢慢道:“看你这般闲淡,未必肯去查证此事,我已问明,是荣四的人,下令的却是荣六,他小孩子心高气傲,本欲大闹柳江南,没想到却被你按下,还受了荣四的训斥,一时不忿,才有此举,听说已被荣四送出国。”
我叹了一口气,方笑道:“为了别人的家务事,平白的我受了一刀,真是霉运当头!”
封玉堂又道:“柳江南没有告诉你吧,他已向荣四问罪,要荣四把荣六并行凶之人交出来,还插手黑道事务,断了荣四好几桩买卖。”
我心中一惊,知道柳江南这几天有些安静的不象话,却没料到他竟会这般肆意行事,连忙打电话问他,他支支吾吾,只要我好生养伤,气得我开口骂他:“你非要荣四大发意气,派人拿机关枪扫射你我满门才高兴?”
柳江南冷笑数声,道:“是我向他寻仇,他报复也报复不到你头上,你担什么心?”
我压不住怒火,唯恐他马上找人火并,便道:“你就爱争这种意气,我若像你,一百回也不够被人收拾。你若聪明,就马上停手,别在招惹荣四。”又不得不劝告:“过几天我出院,再慢慢安抚此事。”
柳江南格格笑道:“你聪明,我问你,此刻若是我正躺在病床上受人一刀,你会怎么做?”
我哑然无语,半天才道:“你小心些,荣四不是软柿子,发起威来大家都难收场,你也不是没中过暗算,须知吃亏是福,况且还有来日方长……”又叹了一口气,方挂断电话。
片刻,柳江南又打回来,低声道:“如此,便不再计较,等你出院吧!”
我微微一笑,又安抚几句,按压下他所有强出头的心思。
封玉堂在侧轻笑道:“你果然驭人有术,我只道你对他无比纵容,没料想却是他被你收服,又乖又甜。”
我啐他道:“什么收服!还又乖又甜!”
封玉堂微微一笑,正色道:“我也情愿被你收服,乖巧无比。”
我一怔,又要以不变应万变,开口道:“学长……”
封玉堂阻我道:“你不必讲了,我全知道。”他起身道:“我只恨当日少年意气,阻断我一生情爱,苦果自种,怨不得旁人!”阔步离去。
我起身绕床行走两圈,舒活筋骨,床前一束玫瑰,乃封玉堂所赠,我不记得他送过我其它品种的鲜花。他一生送一人只一种花,可惜却不得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美满,我愿他早日脱出泥沼,另寻新欢。
傍晚,柳江南独来探访,言下有些忿忿,道:“我们若全力以赴,荣四未必应付得了。”
我因笑道:“那么我们后半生也别想过得安宁,又何苦呢,我们不寻咎于他,他自然明白,两厢退让,万事大吉。”
柳江南性子跳脱,很快便不言此事,张张致致地替我寻觅新欢,新出道的模特,娱乐界的新宠,一一道来,个个媚然天成,床上功夫了得,仿佛他为虔婆,我为嫖客。
我笑得伤口发疼,道:“你饶了我吧,我可不像你,非把自己扔到盘丝洞里。”
柳江南又笑言几句,主动请缨为我挑了个新秀小生,方得意而去,还道莫辜负这锦绣春月,玉堂人物。
我目送他出去,仰卧在床上,不声不响,月光明亮漫长,仿佛自天上铺下路来,突然房门乍响,闪进一丛人,分明是医护人员的装束,我却知道他们不是,不由心中叫苦。
那带头之人凑上前来,缓声道:“秦先生,得罪了!”抬手将一块湿巾覆在我口唇之上,乙醚气味传来,我昏迷之际,犹自暗想:好大一只标本。
待到醒来,四下张望,竟是荣四坐于不远处,有墨香飘来,他倒是好兴致。
我轻咳一声,便见荣四起身过来,轻声道:“他们办事,不知轻重,唐突了秦先生。”
我哑着嗓子笑道:“哪里,荣先生客气了。”你脚踩黑白两道,手握生杀大权,我等寻常商人,受些委屈怕什么。
荣四抿唇道:“我只闻秦先生脾气性情极好,没想到竟能忍让到这般田地。”他侧身坐在床边,细声道:“我拘下不严,害得秦先生受伤,无以偿补,只想请秦先生在容宅养伤,聊表寸心。”
我一怔,在他这儿养伤,只怕养到死,伤口都难得痊愈,勉强笑道:“太麻烦荣先生,尽是小伤,哪里用得着这般大张旗鼓,我也不是纸糊的。”只盼能快快离去,此生决不再毁师谤道。
荣四微微一笑:“你们柳三公子,年轻气盛,孩子心地,只怕难以照顾你周详。”话说到三分,便以足够,我只好点头应允:“如此,麻烦荣先生了。”
便有人上前,同荣四耳语几句,荣四笑道:“好快的柳公子!”又笑道:“请柳先生进来!”
片刻,柳江南大步而入,看了我一眼,方笑道:“荣四!”
荣四笑道:“初见柳三公子,果然名不虚传。”
柳江南大笑道:“哪里比得了荣四大名,如雷贯耳,简直如日中天。”
我情知他要翻脸,连忙开口道:“荣先生请我品茶,江南,你有福气了,正巧遇上。”又伸手道:“你坐到我身边来,我伤口疼,不能说话太响亮。”
柳江南看了荣四一眼,方走到我跟前,坐在新搬过来的椅子上。
茶是好茶,一杯杯斟来,可惜不识个中滋味,只顾着剑拔弩张,我垂眉凝望了柳江南半晌,他方收敛下来,谈笑俨俨。
荣四自然是好态度,说实话,他肯敛去骄容,我便十分的感激,这世道,威高权重者与平凡众生都需活命,各让一步,大家清净。
又相互敷衍数语,柳江南似在无意,随口道:“时候不早了,我同秦欢先回去,以后再来叨扰。”
荣四看向我,微微一笑,我只好硬着头皮,开口道:“方才荣先生留我小住,我已答应。”只盼他明晓事理。
柳江南垂下眼睫,又飞快地抬起,轻笑道:“那么我先告辞,荣四。”他起身过来,一手放在我肩上,慢慢道:“你好生休养,我有空来看你。”转身离去,不再回头。
我轻吐一口气,只剩下荣四,一切好商量。
荣四微微一笑,取走我手中茶盏,道:“快天亮了,你略略休息片刻,一会儿有医生过来检查,我们再吃早餐。”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只好埋头苦睡,躲一刻算一刻。
再次醒来,天已大亮,身上隐隐有酒精微凉,慢慢睁开眼,又是荣四的笑眼,道:“你一番好睡,我便自作主张,让医生动手换药了。”
我了无言语,眼前挡着白布,看不见伤口情形,只好合眼静待。
片刻,白布撤去,露出医生一张年轻俊秀的脸来,轻笑道:“秦先生,好了!”便觉衣服被合上,方了悟刚才自腰际至胯间,尽现无余。
荣四脸上红晕一闪而过,让那医生出去。那医生倒也有趣,出门便大笑道:“欢场双秀,今日得见其一,果然是绝好身量!”便有人同他笑语,道柳江南比屋里躺着的这个,要更胜三分。
我有些气苦,又忍不住笑,竟被人品头论足到这般田地,不过倘若我现在家道中落,重操旧业,卖身求荣,也有应者前来,不必因容颜衰却,招揽不到一干五陵少年郎捧场。
荣四有些吶吶,只道:“这医生是我远方表亲,言语不拘,秦先生不必理会。”
我点头笑道:“哪里,我被人称赞俊朗人物,欢喜都来不及。”
荣四咬了咬下唇,突然托起我一只手,道:“秦先生隐忍到如此地步,旁人不能不佩服。”那手指甲上个个沾有血丝,掌心血迹斑驳。
我连忙笑道:“这是方才换药,我捱不住痛,又不好意思声张。”
荣四不语,取来酒精药棉,把血迹一一擦去,半天才道:“方才你换药,是注射过麻醉剂的。”
我默然无语,说什么谎,也难事事周全。
终于早餐端上来,我如释重负,慢慢吃起来,可没什么胃口,如同嚼蜡,可见居人篱下的滋味并不好受,年轻时候饱尝其中艰辛,现在时过境迁,竟忘了如何打点本事,陪人笑脸,也或许是沾染柳江南习气太多,略有不合,便忍不住发邪火,十年之前,什么轻薄言语没有吃过,可有一次掐破掌心,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一面低头用餐,慢慢整理思绪,饭毕,我方抬头笑道:“荣先生今日可有什么安排?”眼中笑意绵长。
荣四一怔,只笑道:“我生活向来索然无味,一切听秦先生计量。”
我遂笑道:“荣先生有茶室幽竹遣情,我亦有陋室半间,排解忧倦。”又伸出手来,笑道:“荣先生可有意前往?”
荣四面上有些狐疑,但笑道:“荣幸之至!”
可惜黑道老大的排场盛大,前呼后拥,浩浩荡荡,我随口说出地址,便闭目养神,不是我爱静养心神,只是伤口颠得疼罢了。荣四握住我左手,一脸随意,我只好不做计较,果然修炼多年的妙处,否则便如新手一般,战战兢兢,如锋芒在背。
车队出了城区,在山间绕来绕去,盘旋而上,在一座小院落前停下,荣四扶我出来,我亦不辞,一老仆缓步而出,向我施礼道:“少爷,您来了!”
我略略颔首,轻声道:“我带朋友来看看。”又侧身一让荣四,道:“这位是我至交!”
老仆抬眼望了一眼荣四,又低下头,道:“少爷的朋友来探望,必不会惊扰老爷。”
荣四有些吃惊,只任我伸手相携,我慢慢走进去,缓声道:“这是家父未有声名前的旧宅,我幼年时候常常过来玩耍。”又指着一棵绿叶荫深的玉兰树道:“这棵树忒倒霉,被我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