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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一片浩淼的水域,浊浪滚滚,一派狼藉的景象。水面上漂浮着各种东西,有床板,也有家具。柿子树的下面聚集了很多树枝,鸟巢似的。离他们很远的一棵树上好像也有人,那人似乎发现了他们,不断地向这边招手。母亲的一双手被占用,无法回应,只好大声地喊了一声,那边的人似乎听不见,仍在不断地挥手。这给了母亲很大的鼓励,母亲心里松了一下。不知外婆和抗战他们是否已经脱险?
白天毕竟比晚上好过,黑夜本来就有些恐怖,这样的境况就更加令人害怕了。母亲在树上候了一天一夜,有些坚持不住了。她觉得浑身力气已经用完,身子软得像一根挂在树上的面条。大哥在怀里昏昏沉沉地睡觉,头伤发烫。第二天黑夜来临的时候母亲感觉瞌睡得很厉害,眼睛怎么努力都睁不开。母亲看了看怀里的孩子,然后用力将自己的舌头咬破,一阵剧痛使母亲打了个激灵,一下子清醒了很多。夜幕渐渐地压了下来,四周感觉都是深渊,水流的声音虽然比前天要小很多,但仍浪涛滚滚,汹涌澎湃。这个夜晚是如此漫长,母亲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眩晕一阵比一阵更厉害,母亲不得不考虑以后的事情了。她把自己的外衣脱了下来,然后把孩子裹住,绑在树上。母亲想万一自己坚持不住,孩子肯定还会有救的。这时树身开始进一步倾斜,大半个树冠都贴在水面上。母亲心想完了,这棵树一旦倒下,一切就都结束了。母亲把孩子解了下来,绑在自己的身上。母亲觉得这棵树已经够仁义了,它已经坚持了很长时间,完成它的光荣使命了。母亲这样想着的时候便试探着跳进水里,前面是一个刚露出头的沙丘,那上面肯定比树上安全。水没有想象的那么深,但母亲由于身子虚弱,一下子便倒在水里。母亲觉得自己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挣扎着往起爬,试了几次都失败了,一股腥臭的泥沙味令她喘不过气来。不行!自己死就死了,这孩儿不能死。这时候不知从什么地方发出了某种超人的力量,母亲猛地一用力,终于站了起来。 。 想看书来
《血色高原》第五章(6)
水不深,仅至腰间。母亲连滚带爬来到沙丘上,赶紧把孩子解了下来。大哥呛了不少水,肚子鼓胀,软溜溜的像条泥鳅。母亲边哭喊边把孩子倒了过来,使着劲一阵乱摇,一股泥沙从大哥的嘴里喷了出来,母亲听到一声亮瓦瓦的哭声,身子一软便倒在地上。
母亲在沙丘上坐了很长时间,沙丘四周的水渐渐退去。母亲用手揩去大哥脸上的泥,大哥的脸依然很烫,嘴里发出呜呜嘤嘤的声音。母亲觉得这里也非久留之地,必须赶快离开。她抱着大哥来到岸边,不知外婆他们去了什么地方,只好跌跌撞撞,沿着河道盲目地往前走。还没说怎么遇到的。
一家人抱头痛哭,落汤鸡似的,样子很狼狈。这次水灾给母亲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母亲从此对水充满了恐惧,一生惧怕下大雨、过河流。
这是一个陌生的地方,外婆都没有来过,离老家估计有上百里。洪水过后,外婆看见河滩上有很多银色的小鱼,小鱼是被浑浊的泥水呛死的。外婆合起双手,默默地祷告了一番。母亲捡了一些,准备吃。外婆说把它们放回水里去吧,它们是有生命的。母亲说它们已经死了啊。外婆说菩萨保佑,你看它们在动呢!母亲再看时,发现几条小鱼真的在摆动尾巴,一跃一跃地在泥洼里翕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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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带着母亲在附近住了几天,白天她出去要饭,母亲和大哥、抗战在旧庙里等着。晚上外婆回来的时候除了带了干粮,她还用捡的破瓷盆带回了汤。外婆讨饭跟别人不一样,她会给人看病,也会给人做法事,送鬼神,到了谁家看见他们风水不好就给做法调理。外婆是这方面的能手,她说得头头是道,令人不得不信。灾荒年月虽然家家都不富裕,但是谁也不愿家里有更大的隐患,所谓破财消灾。外婆不要他们的钱,她只要吃的东西,并说自己有女儿和两个孩子,好心人于是就给她做了汤,让她带回去。几天后,河里的水逐渐消退,这说明险情已过,外婆于是一路打探着往回走。因为家里还有一个令她牵挂的人——那个不争气的女婿——母亲的丈夫祝俊。母亲虽然对他失望之极,但还是担心他的死活,不知那个挨千刀的回来了没有?但愿这场洪水把那个寡妇淹死,祝俊就会死心塌地了。
几天后,他们回到了村子。一场洪水过后,房子都倒塌了,许多大树被连根拔起,路也冲断了,村子面目全非,一片狼藉。母亲的心里凉凉的,像被什么东西揪着,扯得生疼。外婆爬上了山坡上的那间屋子,屋子已被水浸过,发出一股很难闻的味道。几只老鼠在角落探头探脑,眼睛贼溜溜的,散着冷冷的光。这年月,连这小畜生都不怕人了,胆大包天啊!外婆骂了一声,屋里屋外又转了一圈,没发现人回来过的迹象,于是一声喟叹,带着母亲朝家里走。
外婆家的房子也被水冲塌了,屋里的一切已不复存在,好像它们根本没有存在过一样。母亲抱着大哥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抗战说娘啊,我们今晚上睡啥地方?
外婆说我们睡山上。
这是一个丘陵状的小山包,山包不高,严格意义上说是算不上山的,只是一个高地罢了。外婆把田寡妇的屋子收拾了一下,赶走了可恨的老鼠,然后让母亲和大哥睡在炕上。母亲拒绝进屋,说里面有一股骚味,闻见恶心,要跟大哥睡外面。外婆知道母亲心里有忌讳,也不强求,于是从树上弄了一些枝条,给母亲在外面搭了个窝棚。
《血色高原》第五章(7)
村里没淹死的人陆陆续续都回来了,回来后看见这个样子又离开了,因为这地方已不能生活。山坡上没淹的地方有很多草,外婆挑了一些能吃的煮在锅里,一顿饭便做好了。好在田寡妇的家里有盐,还有一点没来得及带走的大米,于是这些东西就成了母亲和外婆一家人的救命稻草。母亲说我们别守在这里,大家都逃荒去了,守在这里只有等死。外婆说再等等看,说不定祝俊会回来呢。母亲等了几天,毫无动静,于是又催,外婆还是不同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尸的味道,浓浓的臭味令人窒息,每天出门都得捂着鼻子。他们就这样坚持了一个多月,盐吃完了,米一粒也没有了,母亲的奶水也没了,大哥瘦得皮包骨头,外婆还是不愿离去。直到村子回来一个人,说看见田寡妇带着孩子跟人走了,但是那个人并不是祝俊,外婆开始着急了,四处打听祝俊的下落。
一天天过去了,祝俊杳无音信。外婆每天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第二天一早又精神抖擞地出去了。这么一个大活人,他能跑到什么地方呢?外婆对祝俊虽然也有怨气,但她认为祝俊毕竟是孩子,等他懂事的时候就会明白的。如果说外婆对祝俊的关爱原来只是为了祝老爷的一句承诺,那么现在就不仅仅是祝老爷的因素,他还是母亲的丈夫、大哥的爹、外婆的干儿子啊!一起生活的这些年,外婆已经从心里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看待了,跟母亲一样。因此她无论如何也要找到祝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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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傍晚,外婆回来得很晚,进门就哭,母亲问她也不说。悲伤像池塘里的水草一样紧紧地缠绕着她,使她几乎窒息了。母亲预感到与祝俊有关,于是就没问。果然不出意料,第二天一早外婆就让母亲收拾东西一起上路,说不用等祝俊了。母亲的心“咯噔”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沉沉地往下掉。虽然这个男人不成器,背叛了自己,但是他毕竟是母亲的男人,是大哥的爹呀!孩子这么小就没了爹,这是多么不幸啊。回想曾经的岁月,他们一度情同手足,像兄妹一样,这个人怎么能说走就走呢?
祝俊不在了?母亲痴痴地问,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感觉。
近道者升天,不近者堕狱。阿弥陀佛!外婆长叹一声,没看母亲。
怎么没的?母亲问。
外婆说,俺昨晚梦见一只白狐狸,那只白狐狸我认识,我们是老朋友了。白狐说你别找了,那孩子被一条蛇引诱,不会再回来了。我很诧异,于是今天一大早就出去找,结果碰见了一个人,说他看见祝俊的尸首了,是饿死的。唉,人生无常啊!外婆稳定了一下情绪,语气变得缓和了许多。
俺要找回他的尸首,送回祝村去。外婆看着母亲,坚定地说。
佛祖不度无缘之人,这孩子也是个苦命的人,福身浅啊。外婆说。
到哪里去找他?
听说离这里不远。
接下来的日子,外婆一边乞讨一边寻找祝俊的尸体。那个遇见尸体的人只是说了大概的方位,第二天就不见了。那年月死一个人跟死一只牲畜一样普通,没有人会大惊小怪的。外婆去了很多村落,结果一无所获。
后来,他们实在没办法再维持下去了,在母亲的一再要求下,外婆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村子。
外婆离开村子的时候到平子的坟上去了一趟。坟上长满了荒草,外婆把荒草拔了,然后在坟前点起一堆火。火光映红了外婆的脸庞,曾经饱满红润的脸跟平子的坟一样,爬满了纵横交错的沟壑。才40多岁的外婆看起来像个老太婆,身子佝偻,形容枯槁,感觉一股风都能吹倒。外婆把坟上被水冲出来的部分重新填上了土,然后拿出纸钱放在火里,一边喃喃自语: 平子啊,你在那边咋样了?你看见祝俊了没有?祝俊肯定是找他爹去了,你看见了给他说一声,就说我们离开这里了,要去别的地方。你告诉祝俊让他好好照看自己,莫贪莫好诤,亦莫嗜欲乐。这孩子从小没受过罪,平子你是他叔,有时间就照顾照顾他,不要让那些荒魂野鬼欺负他。好行福者,从此到彼。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普度他们的灵魂吧,阿弥陀佛!平子,你在那边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