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是不会真骂的。奶奶认真的时候很可怕,任你跑到哪里她也要让父亲捉回来,然后脱掉裤子打屁股。奶奶爱干净,一头银发整齐地盘在后面,用一个灰色的网兜罩着,显得很精神;一身黑色的衣服穿在身上,一年四季都那么平整。奶奶的脚很小,走路的时候依靠一支拐杖,要不就会站立不稳。奶奶走路的时候昂着头,拐杖敲在地上叮咚作响,很有声势。当然这是外婆几十年后的模样。
母亲的争辩遭到外婆的坚决反对。外婆说南房好着哩,比那些荒郊野外可强多了啊!我们就住在这里,等娃儿好些了就走。
一家人就这样住了下来。母亲和外婆要出去讨饭,被大伯制止了。大伯说家里虽也不富裕,但也不缺你们娘几个几天的口粮,安心住下来,把孩子的病养好。奶奶在这件事上没有发表意见,算是默许了。也许她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要不凭她的脾性,是不可能让这么多人在家里吃喝的。
抗战、铁蛋很快就同大伯家的两个孩子混熟了。大妈人很黑,个头也高,说话高喉咙大嗓门,不像个女人的样子。但是大妈待母亲很好,每天都要到西厦屋问长问短,还把蒸好的鸡蛋糕端给大哥吃。外婆很感动,不知道该怎么才好,于是天不亮就起来扫院,夜里帮父亲喂牲口。母亲把大哥安置好就去帮大妈干活。母亲知道,大妈家里也不富裕,自己的孩子有时都吃不饱,却还要养活逃难的几口人。
母亲是个美人胚子,岁月的沧桑并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痕迹。惊慌过后,她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然后穿上了从家里带来的衣服,引来不少媳妇的“啧啧”声。母亲把自己的一件衬袄送给了大妈,大妈非常喜欢,说自己一辈子也没穿过这么漂亮的衣服。做法师的外婆给母亲买了许多好看的衣服,都是绫罗绸缎的料,陕北人哪里见过?可惜只带了几件,其他都被洪水冲走了。外婆原来准备在这里喘口气就走,母亲却不想走了。看得出来,父亲是个老实人,从见他的第一眼起母亲就这样认为。更让母亲动心的是大伯一家待他们很好,父亲又没有孩子,年龄也不算太大,天瑶地肥水美,物产丰盈,困头年月的,还往哪里走?
《血色高原》第六章(6)
大妈一开始就看出了父亲的心思。父亲离婚也有些年头了,这些年相了不少次媒,他横挑竖捡,都没有合适的。母亲来后,父亲突然变得勤快起来,早晨早早就去挑水,把大伯家的缸也挑满了,然后争着和外婆扫院子。赶集的时候,他甚至买回了半斤水果糖送给大哥。于是,大妈作媒,奶奶作主,母亲就不走了。
那一年我的母亲还不到20岁,而父亲已经快30岁的人了,但一点也不显老,看上去跟20多岁的小伙儿差不多。父亲生得白净,可能是遗传了奶奶的皮肤。爷爷去世得早,听说得的是什么猛病,早晨起来还好好的,中午从地里回来就不行了。那时父亲还小,姑姑还在吃奶,一家人突然之间失去了主心骨,奶奶哭得昏天黑地,很长时间没缓过气来。奶奶是个要强的人,丈夫死后她拒绝了很多说媒的人,没有改嫁,而是拖着四个孩子自谋营生,带着他们把光景过下去。奶奶的付出得到了很好的回报: 大伯娶到了媳妇,父亲也娶到了媳妇,光景和有钱人比差,比村子里大多数的人却强很多,奶奶满足了。
母亲结婚的那天很隆重。按说都是二婚,一般人草草办一下就行了,没有人愿意再大张旗鼓,可奶奶不同意。奶奶说林家是村里一大户,我们属明媒正娶,不能偷偷摸摸地把事办了,应该铺张一些,让大家都知道。
母亲的媒婆便是大妈。这个后来成为母亲妯娌、在日后给予母亲多方关照的女人也是个苦命人,她也是改嫁到这里来的。说媒这个过程很重要,外婆和奶奶都十分计较。奶奶一开始对这门亲事是有所顾忌的,因为她嫌母亲带着孩子。还有那个外婆,整天神神叨叨的,装神弄鬼,说经念佛。最要紧的是她还有两个孩子,都是长身体的年龄,一家子突然多了几张嘴,粮食会非常紧张的。奶奶眼光高,她一直认为凭父亲的模样,是可以再找一个黄花闺女的。可惜父亲离婚已经四五年了,没有一个黄花闺女愿意上门,这极大地打击了奶奶的自信心,使得她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件事情。当她看见父亲像一只公鸡整天围在母亲身旁骚情的时候,奶奶到底没有足够的勇气再坚持自己的意见。大妈在征求奶奶意见的时候,奶奶闭上眼睛说了一句话: *你告诉国政(父亲的名字叫林国政),外路来的女人不实靠,以后有啥事儿,他不要后悔。大妈把这话告诉了父亲,父亲当即果断地表态: 这辈子就是跟英子做一天夫妻,她要走,我也不后悔!大妈理解父亲的苦衷,光棍的日子不好过啊,尽管她待父亲一直亲如兄弟,但光棍的一些实际问题是谁也解决不了的。
大妈征得奶奶的同意后来到母亲住的厦屋,跟外婆正式提亲。外婆一开始没考虑过这个问题,看见父亲天天来献殷勤,她还提醒母亲要注意,嘱咐大哥病好了就继续上路。后来外婆发现母亲并不怎么反对父亲,就多留了一个心眼儿,没事的时候跟父亲一起干活,顺便观察父亲的一言一行,结论是父亲还算个老实人,起码比祝俊会疼人,也比祝俊勤快一些。想起祝俊外婆的眼睛就开始湿润,不管咋说,他是她看着长大的,就跟自己的儿子一样,因此即使他最后钻到寡妇的屋里不出来,外婆依然没有恨过他。可怜他的福分太浅了,竟然没躲过一场洪水的劫难!外婆在离开的时候曾在平子的坟前给祝俊堆了一座坟,里面埋着他的一顶帽子,让这两个孤苦伶仃的男人好歹有个伴儿。外婆在两座坟前插了几根柳条,几年后这些柳条将会长大,枝繁叶茂,因此即使一场更大的洪水冲走了坟茔,柳树还是会留下来的。
大妈提亲的时候带来了两身衣服,一身给母亲,一身给外婆。另外还给大哥买了一个项圈,给抗战和铁蛋买了一把糖。外婆热情地招呼大妈坐下,烧开水让她喝。大妈喜气洋洋地把事情挑明了,母亲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脸蛋还是红得像熟透的柿蛋,浑身像充满了氢气,轻飘飘地往上浮。两个孩子拿到糖后高兴地出去了,大哥看见项圈也非常高兴,张罗着要母亲给他戴上。母亲一边给大哥戴项圈儿一边听大妈和外婆拉话,她们拉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东一句西一句的,没有章法。末了,大妈提出了最重要的问题,那就是父亲希望尽快把婚事办了。
外婆朝母亲瞥了一眼,发现母亲的脸上浮着两朵红云,正在笑眯眯地把大哥的头发理顺。大哥的头发又黑又旺,都能扎起小毛辫儿了。
外婆说: 他婶,你们看着张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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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高原》第七章(1)
1。
父母的婚礼花了家里的一担粮食,这在村人看来是不可思议的。尽管大家都行了不同程度的礼,过事的当天全家出动,都来了,但回到家后却闲言碎语,说父亲为了这样一个二婚女人,不值。
父亲可不这样认为。父亲觉得这是他人生的重要时刻,甚至比第一次结婚的时候还要重要。第一次结婚的时候父亲也是请了全村的人吃饭,吃掉了一担多粮食,以致媳妇到家后第二年就没啥吃了。父亲的那个媳妇跟奶奶犯克,从她到家的那天起奶奶就觉得气怯胸闷,常常吃不下饭。后来争吵便成了家常便饭的事情,女人受了委屈就跟父亲找事儿,整天哭哭啼啼,没完没了。奶奶让阴阳先生算了一下,阴阳先生说父亲和媳妇大相不搁,在一起主凶,可怕的事情还在后头哩。奶奶听后大吃一惊——当初就有人提出这个问题,自己没在意儿,没想到真的来报应了。看来这个女人是不能要了,算命先生说再继续下去,父亲会有生命之虞,奶奶于是不管父亲愿不愿意,毅然决然地撕断了这门婚姻,把女人赶回娘家去了。奶奶说乘着你们还没有娃儿,要不就会麻烦大了。父亲虽然谈不上对那个媳妇有多深的感情,但是在一起的日子毕竟也有过一些欢乐的事儿,父亲不忍心就那样把人家给休了,为此郁闷了很长时间,有一年多的时间他很少讲话。
我的父母结婚的时候正是解放初期,到处一片艳阳天。那段时间父亲的心里也跟天气一样晴空万里,没有一丝儿云彩。母亲到家后由于生活上得到了改善,身体也得到恢复,所以出落得更加漂亮,一些人还以为母亲是个闺女,第一次结婚呢。父亲和母亲就住在父亲原来的厦屋里。厦屋不大,有一丈入深。厦屋的北边盘着十块基子(土坯,约一平方米左右)的土炕,占用了一间房子,另外一间便是厨房了。厨房的一间和隔壁三爸的那间相通,有一个门洞。这个门洞在我记事的时候几次次被堵上,又拆了开来。母亲结婚的时候门洞被堵上了,三爸的那间另外开了个门。跟母亲住在一起的还有大哥,那几天被临时安排在外婆的身边,厦屋的大炕留给了父亲和母亲足够的空间。大哥拼命地反抗了一阵,最终还是灰溜溜地妥协了。
母亲丰盈的身体带给父亲的是全新的感受。同样是女人,母亲和以前那个干瘪的女人是完全不一样的,母亲白皙的身子像熟透的山葡萄一样甜蜜动人,阳光一浪一浪地掠过,山谷里的葡萄汁汇织成了温暖的小溪,流光溢彩,香气袭人。父亲深深地陶醉了。
母亲婚后要求父亲把南房收拾一下,父亲同意了。外婆住的南房实在太破了,天阴下雨里面就跟外面一样,没一点遮拦。父亲从沟里背回了许多柴禾铺在上面,然后给柴禾上堆了泥,泥上搁了瓦,这样房子就不漏了。父亲的殷勤遭到奶奶的极大不满,她数落父亲刚一结婚就围着婆姨转,没脓水。外婆住的南房没有锅灶,以前都是母亲把饭做好后端下去,奶奶虽然给脸色看,但并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