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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年后,母亲回忆起那恐怖的一幕,仍仿佛如昨,历历在目!
外婆在经历了这场生死大劫后,整天晃晃惚惚,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她整夜整夜地做恶梦,白天一闭眼,仿佛还是那杀人的场面。老吴的影子在她的脑海里再也挥之不去,特别是那最后的一瞥,让她惊心动魄——那可是她生命中的第一个男人呀!
村子是不能再回去了,鬼子一把火就烧成了灰烬。外婆于是决定带着两个孩子回到原来的地方去,那里离这儿有两天的路程,一路上要经过许多鬼子的岗楼,这一点外婆知道,但现在她别无选择。
外婆选择了在白天走路,因为夜里会更加危险。与他们同行的还有另外一个妇女,同样带着一个孩子。女人的丈夫已经死了,公公婆婆也不见踪影,她央求外婆带她逃命。
祝俊的伤让外婆很头疼。伤口已经感染,腰肿得像桶一样粗。外婆看着双目紧闭的他,脸上没一点血丝,头烫得像火炉一样,让人担心他还能否再醒来。老爷临走前把家交给了她,现在家已经没了,这孩子便是祝家的命脉,他也是母亲未来的丈夫呀!外婆自祝老爷那天说过让母亲给自己儿子当媳妇的话,便在心里把祝俊当成了自己的孩子。祝俊长得很端正,人也机灵,能说会道,有段时间他甚至教母亲识字,母亲说她现在认识有限的那几个字都是那时候学会的。母亲叫贾张英,是随了外婆的姓。她原来的父亲姓张,但现在已经不在了。母亲没有权利决定自己的姓氏。
《血色高原》第三章(5)
漫长的作战战线使日本鬼子陷入了天罗地网,疲于奔命。惨烈的大扫荡并不能浇灭熊熊的抗日烈火。鬼子除了与国军正面的大会战外,八路军的后方游击战术也使他们一筹莫展,靠汉奸组成的维护治安纵队从根本上解决不了问题,而汉奸也经常会莫明其妙地被人杀死,死得样子很惨,让做汉奸的人惶惶不可终日。
外婆在中途的一个村子住了下来,想办法弄了一些草药给祝俊疗伤。外婆的疗伤手段是跟师傅学的,在方圆几十里都很有名气。谁家跌打损伤了,她除了做法驱鬼,更多的是用自制的草药给他们疗养,因此效果很明显,外婆的法便很灵验。很灵验的法师外婆整天坐在两个孩子跟前念念有词,祷告他们平安。她虽然跟师傅搞法术,但却是个虔诚的佛教徒,喜欢念经祷告。师父说,心中有佛,佛就在,不必严守那些清规戒律,那些戒律是出家人自己设置的。外婆似懂非懂,她因此并没有彻底醒悟,也没有看破红尘。
祝俊的伤在外婆的精心调养下恢复得很快,他的脸上已经渐渐出现了红红的颜色,自己也能拄拐走路了。一同逃难的女人让孩子管母亲叫哥哥,她不知道那污秽的衣服里面其实是一个女儿身。祝俊看见母亲的样子便想笑,只有他清楚母亲是如何的美,那美甚至有一种震撼的力量。少年的心里蠢蠢欲动,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喜欢母亲,只是觉得同她在一起心里就舒坦。
祝俊的伤势一天天地好了起来,人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外婆觉得还是回老家的好,毕竟在那个村子她生活了30多年,有太多的东西值得她留恋。听说村子还没有遭到日本人的侵害,逃出去的人回去后都感到很庆幸。母亲随着外婆一路往回走,在离村子还有几里地的时候,他们遇到了麻烦。
像前几次遇到的麻烦一样,这一次他们同样是遇到了日本人的拦截检查。前几次检查都没有出现什么问题,可这一次麻烦就来了。
两个鬼子挡住了他们。其中的一个大喜过望,嘴里喊着“花姑娘的吆西!”冲着一块逃难的那个女人就扑了上去。女人一闪,鬼子一个趔趄趴在地上。他恼羞成怒,用枪托一下把女人砸昏过去,然后拖进对面的岗楼里去了。女人的儿子被吓坏了,他大喊大叫,疯了似地向岗楼跑去,快到岗楼下的时候,被站在门口的鬼子用枪瞄准。外婆喊着: 不要!声音未落,小孩已经倒下,岗楼里传来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随之便被一阵“劈劈啪啪”的声音所代替,哭声变成了有气无力的哽咽。
留在外面的那个鬼子向外婆走了过来,他笑眯眯地给了母亲一块糖,便动手去拉外婆。外婆站在那里只是不动,日本兵便用枪托子砸她,一下又一下,不是很用劲,外婆就是站在那里不动。鬼子火了,一阵“唏哩哗啦”的声音,他端起了枪,向外婆瞄准,母亲一下子扑了上去,紧紧地搂住外婆,外婆猛地一用力,将她推出好远,说你们赶快走!快走!外婆知道今天的劫数是怎么也逃不过的,与其让日本兵糟蹋,还不如死了的好!只是可怜了两个孩子,也对不起祝老爷。想到这里外婆闭上了双眼,等待着枪响的那一霎那。闭上眼睛之前,外婆仔细地看了看她面前的日本兵,发现他顶多就十几岁,还是个娃娃。外婆等了一会不见动静,这时另一个日本兵已经干完坏事,从岗楼里出来,显然他在嘲笑同伴的无能,叽哩哇啦地说着什么,笑得肆无忌惮。他走到外婆跟前仔细地打量了一番,外婆那天穿一身男人的衣服,头也没梳,加之人本来就不漂亮,日本兵鼻子里哼了一声,显出一副轻蔑的表情,对小鬼子叽哩哇啦地又说了些什么,冲着岗楼里挥了挥手,小日本兵便撇了外婆到岗楼里去了。鬼子狠狠地踹了外婆一脚,骂道: 八格牙鲁!又上上下下地看了一番,不无厌恶地说: 你的,开路的干活!外婆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鬼子又吼了一声,她才如梦初醒,快步地去追赶那两个孩子去了。
《血色高原》第三章(6)
走出很远外婆又听见岗楼里传来女人凄厉的叫声,她不由地回过了头,却发现岗楼上的鬼子正在拿枪向这边瞄准,她腿一软,人便倒了下来,枪声擦着耳边呼啸而过,外婆连滚带爬地滚下了丘坡,消失在鬼子的视线里……
4
外婆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黄昏,炊烟在村子的上空轻轻地绽放,证明这里仍是人间烟火。外婆觉得自己已经死掉了,懵懵懂懂,感觉天昏地暗。耳边不时有枪声掠过,她惊慌失措地把两个孩子搂在怀里,仔细听,却好像又什么声音也没有。屋里已经没啥东西,因为人们都确信外婆已经死了,不会再回来了。平子在村外看见她的时候还以为撞见了鬼,一路狂奔着跑回了家。母亲诧异地看着家家紧闭的大门,村里已没有一丝生气,仿佛一股腐烂的气息正在升腾,呛得人想打喷嚏。是啊,人早晚都要升天的,这是迟早的事儿,祝村和那些村子里的人不过是先走了一步。外婆一辈子都虔诚地认为,人是有来生的,并且会遭到报应。她认为自己能够大难不死,都是因为前世积的德。鬼子来生都要变猪变驴的,他们干尽了坏事,不会有好报应!外婆不止一次地诅咒着,她相信恶人总会有恶报,现在只是在等待着时间来判决。
屋里四壁徒清,什么也没有。秋日晚上风冷嗖嗖的,透骨地凉。外婆出去敲了几家的门,都没有敲开。正徘徊,身后传来了男人的声音:
——你究竟是人还是鬼?!
原来平子回家后,按捺不住内心的慌张,又跑出来悄悄地跟了外婆一段路程,看见她跟两个孩子说话,看见她敲门,看见她无助地在巷子里徘徊,平子终于相信外婆还活着。他走上前来,说你没死就好,东西都是你的几个本家拿去了,现在要也许还不迟。于是他们来到了几个本家里,大家抱头痛哭,唏嘘不已。
那年月,要活下去需要很大的勇气。
外婆于是又重操旧业,开始给人看病。
有那么一段时间,老吴的影子一直在外婆的眼前晃动,睁眼闭眼都是。她于是偷偷地跑到村外,给老吴做了一回法事,以超度他的亡灵。夜晚感觉一天比一天长,外婆常常睁着眼睛睡不着觉,于是便回想她与老吴相处的种种细节,仿佛那便是人生最大的幸福。其中的一些细节让她至今仍心跳脸红,不敢去想。唉,看来再强的女人,一生还是需要男人滋润,才可以算得上完整的女人。平子是跟她从小耍大的,他从小多病,身子又瘦又小。由于家贫,一直没有成家。外婆知道他喜欢自己,但那时的她除了做法事,是不食“人间烟火”,没有“七情六欲”的。师傅一辈子就没要女人,这让她对师傅一直很钦佩。师傅临死的时候嘱咐她要找到传人,不要把手艺丢了,那意思是暗示她找一个男人,生儿育女。她没有那样做。到遇见母亲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手艺已经不愁失传了。但渐渐地她又改变了看法,不想让母亲再去做法师。不知为了什么,她对自己这项营生也产生了一股难以言述的情绪。
在冬日即将来临的时候,外婆惊诧地发现自己怀孕了!初期的反应并不是十分明显,她也从没往那方面想,但随着生理的变化,做法师的外婆便知道自己是怀孕了。
突如其来的情况让外婆有些猝不及防,做母亲的喜悦和私生子的耻辱同样让她为难,她必经做出一个选择。 。 想看书来
《血色高原》第三章(7)
外婆最终选择了将孩子生下来。她觉得这是她做女人的权利,也算是对死去的老吴有交待。相信九泉之下,老吴会欣慰的。于是老吴临死的情景又出现在她的面前,特别是那昂首天外的生殖器,让她心惊肉跳,不敢正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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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的怀孕在平静的村子掀起了很大的波澜,人们尽管生活得很艰难,但对这类事情永远抱有很大的兴趣。大家认为,外婆肚子里的孩子是日本人的野种,纷纷要求她把野种处理掉,甚至以赶她出村子相威胁。外婆说这孩子是无辜的,他不是日本人的种。但究竟是谁的种,外婆也没法给他们说清楚。女人们远远看见外婆就开始吐唾沫,一边打鸡骂狗,说些让人脸红的脏话;男人们的脸上呈现出鄙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