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操之拜见6夫人张文纨,又向6葳蕤见礼。
6葳蕤脸色绯红,白净的额角微有些汗意,向陈操之还礼,看了爹爹6纳一眼,走到爹爹身畔端端正正跪坐着。
6纳道:“操之精于医道,今日请你来是为拙荆诊治纨,你自对操之说有何不适。”
6夫人张文纨笑吟吟打量着陈操之,问道:“操之是昨日入都的,何日回姑孰?”
陈操之道:“奉桓大司马之命,征祝英台入西府,大约要在建康盘桓十余日——张姨有何贵恙,先不必说症状,且容晚辈先给你切一下脉。”
6夫人张文纨把右手搁在书案上,陈操之膝行而前,坐到书案另一侧,调匀呼吸,右手三指搭在6夫人右腕寸口上,感觉脉滑如珠走盘,流利不定,又觉6夫人气血颇旺,比上次在瓦官寺为她切脉时健旺得多。暗暗点头,因问:“张姨是否觉得性躁易倦、常常渴睡?”
6夫人张文纨看了一眼坐在6纳身边的6葳蕤,心道:“你都是你对操之说的吧?”
6葳蕤微微摇头,心道:“我是对陈郎君——只对陈郎说张姨厌食、头晕,并未说性躁、渴睡,这是陈郎搭脉搭出来的。”
6夫人张文纨点头道:“是,总是觉得睡不够,食不甘味,常觉欲呕。”
陈操之轻声问:“天葵许久不至?”
6夫人脸一结,应道:“已迟二十日矣。”
陈操之微笑起来,向6夫人和6纳分别作揖,说道:“恭喜6使君,张姨应该是有孕了。”
6纳瞪大眼睛,又惊又喜,再看夫人张文纨,张文纨含羞低头,6葳蕤则是喜不自胜。
陈操之道:“张姨已三十五,怀孕不易,需小心保养,勿使有失。”
6纳连连点头,喜笑颜开。
张文纨欢喜自不侍言,原有的彷徨、忧虑霎时间烟消云散,容光焕发。神采奕奕,对陈操之福了福,虽未说什么,但感激之情不言自明。上月二伯6始还问起何时把四叔6谌的幼子6隆过继罚嗣,张文纨嗫嚅不敢插一言,现在有了身孕,虽不知是男是女,但不自禁的就气壮了,对6纳道:“6郎,这可都是操这宾良方之效,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6纳道:“自当重谢。”
陈操之岂敢居功,也不方便说什么效劳分忧的话,客套几句,便起身告辞。
张文纨道:“操之且慢,我上月画了一幅茑萝图,还要请你指教呢。葳蕤也画了同样的一幅。”便命侍婢去取画来。
不移时,两幅画取到,展开看时,取景角度、画法皆相似,几乎像是一幅临摹另一幅。
张文纨笑问:“操之可辨得出来哪一幅是葳蕤所画?”
陈操之指着右首那幅《茑萝图》道:“这应娘子所画。”
张文纨问:“何以见得?”
陈操之略一迟疑,说道:“张姨的这幅富贵、典雅、落落大方,6小娘子的这幅淡雅、清新、意趣天真。”
6夫人张文纨含笑道:“葳蕤这幅用色的点染法我可是不及啊。”
在这个时代,小写意点染法是陈操之的独创,6葳蕤在瓦官寺与陈操之携手作画,得陈操之传授,归来细细揣摩练习,颇有所成。
6葳蕤含羞道:“娘亲取笑我,我哪里有娘亲画得好呢。”
张文纨一笑,对6纳道:“6郎,我想到后园走走,有些胸闷呢——操之再坐一会,等下我还有话问你。”说着便起身出书房。
6纳知妻子心意,笑了笑,也起身迈步出书房,侧头看了一眼女儿6葳蕤,葳蕤立起身来,颇显局促羞赧,见爹爹看过来,便跟了上去。
6纳摆摆手,与夫人张文纨往后园去了。
6葳蕤回过身来,已是满脸笑意。与陈操之隔案跪坐,眸子里喜色盈盈,说道:“爹爹和娘亲都是喜上眉梢呢。“
陈操之微笑,把先前6纳说的话告诉了葳蕤,问:“葳蕤以为我该如何作答?”
6葳蕤脉脉凝视陈操之,温柔道:“陈郎不是已经回答了吗,还要考我?你答应了我三年之期,我信你。”
陈操之心中感动,在6葳蕤面前,他不需要解释什么,嗯,倾心,就是这种感觉。
六十八、永别罗浮山
琅琊王司马奕即帝位之后,身为琅琊王友的6禽转迁侍御史,侍御史乃是六品官,受命于御史中承。接受公卿奏事,举劾非法,权力很大。非世家大族且有令誉之人不能担任。年方二十四的6禽自是志得意满。
这日午前么6禽自台城归来。桓温所奏的便宜七事已由中书侍郎郅超呈至尚书令王述案前,这便宜七事的其中两项关系重大,一是官吏台制冗余,人浮于事,宜并官省职。这究竟要裁减哪些官吏就牵连甚广;二就是大阅户人,实行土断。这更是涉及江东士庶的头等大事,6氏作为拥有奴童、佃客、部曲上万的三吴大门阀,对此自然是极为关注——父亲6始去扬州公干,6禽便想先与叔父6纳商议一下,至门房看到高大魁梧的冉盛和两个面生的武弁在饮酒,冉盛看到他,视若无睹,不怒自威的样子。
6禽眉头一皱,召管事来问,得知叔父正宴请陈操之,6禽又惊又怒。就想入内质问叔父意yu何为。难道还真要把蕤妹嫁给陈操之?只是叔父6纳因为无子,对侄子辈就寄予厚望,端肃严厉应6禽和兄长6俶都畏惧叔父6纳,6禽不敢当面与叔父争执,踌躇了一会么,想:
**“我要亲眼见证叔父在府中宴请陈操之,待爹爹回来叔父也抵赖不的。”,当即入厅中拜见叔父,对陈操之则视而不见,予以无言的羞辱。
6纳一向节俭,请陈操之用午餐不过是淡酒三升、鹿肉二伴而已。见侄儿6禽来,他知6禽与陈操之有隙,担心二人起冲突,也没让6禽在此用餐,略说几句,便挥手让6禽退下,把个6禽气得脸发青,恨恨而退。
陈操之对6纳说了即将开始大土断之事,6纳道:“该如何办便如何办,如果桓大司马真能一视同仁、严法推行,我6氏也不会阻挠犯禁。6氏所属的奴童、佃客有脱离户籍的将重新编入户籍接受检阅。”
6纳少有清操、贞厉绝俗**会稽王司马昱、尚书令王述雅重之,与其兄6始相比,6纳更具声望,6始对朝廷时有怨言,认为渡江的北地士族损害了南人的利益,常怀不忿,而6纳则包容并蓄、心胸开阔,眼光比6始长远、用罢午餐,陈操之辞了6纳回顾府。果不其然,6禽在横塘北岸拦住了他,怒气冲冲道:“**陈操之。我叔父与你说了些什么,真要招你为婿?”
陈操之冷眼看着6禽羹6始有两个儿子,长子6俶现为会稽郡承郎,浮靡奢华、才具平平,而眼前这个6禽,更不是能守祖宗家业之人,因6葳蕤的关系么陈操之是不愿与6始父子冲突的,然而6始刚慢自用、6禽更是视他为眼中钉,陈操之自知无法与6始父子和解,他要娶6葳蕤,6始父子就是拦路石,得想办法搬去,依目下形势和6始父子不明智的**情,他并不需要刻意针对6始父子做些什么,只需因势利导便可禽见陈操之冷冷打量他,不答话么一副冷傲不屑的样子,更是气愤,怒道:“陈操之,你莫要以为我叔父待见你,你就能娶到6葳蕤。这不是我叔父一人说了算的。我父亲不会答应,6氏自嫡系至远房都不会答应,你还了这条心。早早寻个寒门女子传宗接代去吧。
陈操之毫不动气,不温不火道:“6禽,我还是那句话——虞氏必后悔将女郎许配给你,而我,绝不会让6氏后悔。”说罢,与冉盛带着两名西府武弁扬长而去。
6禽又被气得脑袋发晕,不但陈操之意态骄人,就连那个冉盛也变的倨傲冷厉,心里恨恨道:“陈操之,你莫要以为攀附上了桓温就目中无人,桓温有不臣之心,早晚身败名裂,到时我要看你陈操之是何下场!”
离了横塘,陈操之也是摇头苦笑。又暗自庆幸,还好6禽只是葳蕤的从兄,若是嫡亲兄长,不免投鼠忌器,那还真是难办了,而现在,用6使君的话来说该如何办便如何办。
陈操之回到顾府,却见顾恺之在陪一个道人说话,那道人五十开外。身材矮小、容色慧黑,见到陈操之。稽首道:“陈公子,毋道李守一。师从抱朴仙师修道,奉仙师遗命,特从罗浮山来见陈公子——”
陈捧之听得“遗命”二字,眼泪顿时夺眶而出,跪倒在地,悲不自胜呼葛洪年过八旬,早晚有驾鹤西去的一日,陈操之也知正史所载葛洪就是八十神岁仙逝的,这几年心里常常牵挂着,但因岭南路远,音讯难直未得葛师消息,此时听得道人李守一奉葛师遣命远道而来,心里哀痛至极,想起在初阳台道院葛师对他的殷殷教导,临去罗浮山还想着写信向6纳。徐邈举荐他,又想起四年前在明圣湖畔与葛师分别。葛师言道:“操之,人生离别。自古皆然,你不必太伤感——”未想那一别就是永别!
李守一见陈操之伤感,亦含泪道:“陈公子不必伤怀,葛师霞举飞升、忘其形骸,已列仙矣,我等不必效俗人悲伤。”解囊出书贴与书卷一册,递给陈操之道:“这是葛师遗命交给陈公子的。”
陈操之拭泪,恭恭敬敬先览书贴。是葛师亲笔,古朴苍劲的雁尾章草,葛洪从广州刺史庚蕴那里得知陈操之近况,对陈母李氏病逝表示哀悼,对陈操之这几年苦学养望声名雀起甚感欣慰,说陈操之改命之途已行至中道,宜勉之,又说此后两年三吴之地必有大瘟疫流行,望陈操之奏请有司妥为防治,书帖最后写道:
“仲尼称自古皆有**,老子曰神仙之可学,夫圣人之言,信而有徵。道家之说,诞而难用呼。其然哉?儒教近而易见,故宗之者众焉;道意远而难识,故达之者寡也。吾生也有涯羹吾所求者,其在仙云缥缈间乎?”
陈操之又取那册书卷看,扉页上书三个篆疡气论》,开篇便写道:“余闻上党有赵瞿者。病癞历年,众治之不愈羹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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