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向往的。虽然倾斜的后果,他们其实未必承受得住。
像戒毒一样戒掉爱情
冬天去英国好像不太明智。早上推开窗,总是有雾。湿气随风涌进,在地板与墙壁上洇出细蒙蒙一片水渍。随着日头的升起,漫天牛乳一样的混沌中,会渐次浮出人与车与建筑的模糊影子。影子一律笨重。因着这城市赋予的古老而厚重的历史。到日中,雾基本散去,光线却依旧惨白。穿风衣的男男女女在街角消失。一只猫喵呜一声窜过。公寓楼阳台上的花木静静地垂着枝叶。楼裙间的缠枝雕花上慢慢汪起一片油色的光亮,这是一天中最好也最安静的时刻。日头缓缓向西偏着角度,到4、5点钟再抬头,必定已变成了一枚腐败的鸭蛋,流着暗黄色的汁,风大了起来,横冲直撞穿梭的时候,把天空的墨水泼翻,一天就宣告结束。
对初来乍到的我来说,伦敦不过是一窗雾来雾去的风景。
功课紧、物价高、语言不通,加上马虎大意造成的被骗、丢钱等突发事件,让独在异国生活的我很有压力。有阵子,很想觉明,想了,不管时差,就打电话给他。
跟他说读书辛苦。觉明说,那就别读了呗,又没指望你拿文凭。
跟他说结婚戒指挤丢了。觉明说,你自己买一枚呗。
跟他说地铁又老又拥挤。觉明说,那就打车呗。你钱够不够?
他回我话的时候,困意阑珊,表明在睡梦中;匆匆敷衍,大概在开会或干其他正经事;话多的时候,多半是睡前精力充沛时。
有次他兴致好,讲了挺多公司的事。规模扩大后,发展很好。某项业务已占市场百分之30多的份额了。在竞争激烈的通讯市场,已近乎垄断了。
我无法不想起顾盼。对喜孜孜畅想未来的他说:“你现在,一个人啊?”
他不明所以,明白后,半真半假,“两个人我也不能告诉你啊。”
我说:“对你们男人来说,事业终归比感情要重要一点吧。”他就有点怒,“明明是你要离开的。要自由,要独立。”
我说:“你当时不反对,并不纯是尊重我的意志吧,私自帮我辞职的事你也不是没做过。你其实是希望我在那段时间消失,好跟顾家谈合作。因为夹杂着儿女私情。”
沈觉明发火了,“哎,你怎么这么刻薄啊?裴锦年,我花钱供着你在外边玩,你还挤兑我。告诉你,我就算拉着你去签合同,人家也不会不签。”
我想追问。他气呼呼摔了电话。
半月后,我收到他寄至伦敦的信件。是用毛笔写的小楷。他小时候很毛躁,他妈妈为去掉他浮躁的脾气,请人教他修习书法。后来每遇上需要决断需要冷静的事,他都会选择用写字的方式来平和情绪。当然感情是例外。因每次发作都太突然而来不及让自己反思。
展开宣纸,那秀颀纷披的字一个个面貌端丽、心气平和地讲述着他的情感始末。
“锦年,我一直不想跟你坦白那段历史,一则因为我不愿意回顾,二则恨你心里种着自留地,三则我要我的尊严。”他开篇这么写着。
我继续看下去:
顾家与我家算世交,虽然大半基于生意的情面。我与顾盼打小认识。但在我记忆中,我好像不很待见她,盖因她老是欺负安安。还记得,小时候跟她们玩过白雪公主的游戏。她和安安都想做公主,就猜拳,结果安安赢了,她不服输,哭。妈妈跑过来问什么事,知道后,就把白雪公主的位子派给顾盼了。顾盼破涕而笑,指派着安安做狠心的皇后,我做王子,我不肯合作,只愿意做魔镜。然后,每次她问:魔镜魔镜,谁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人?我都说是安安皇后。她气得掐我,指甲很长,在我胳臂上拉出长长的血痕。安安叫妈妈过来,可那时候,我家生意刚起步,妈妈有求于人家,一个劲庇护,非要我说,是白雪公主最美丽。我没有说。顾盼满地打滚。这一幕,我一直没有忘记。顾盼也没有忘记。她说她长大后每次回头想,都觉得是我那时候的坚持吸引了她。当然,我不过一笑而已。
顾盼上大学后,两家大人私下的确有联姻的念头。但是我父母也不是刚愎古板之人,很尊重我的想法,见我没念头,也就作罢了。
我有限几次去学校找顾盼,或者把她带去W市,纯粹是为向另一个人展示无所谓。你大概想象不到,我这样一个人,在爱情里笨拙又敏感。
那个人的不在意总会让我事后陷入惶惑与困窘中。我从小养尊处优,顺风顺水,想要的东西一直紧贴着我的手心,只有她是游离的。我一开始追求的也许就是这样一种边缘的感觉。
时至今天写下这些字时,我依旧不清楚她是否爱过我?我也不敢问。如果你打听到不好的答案请别告诉我。
我一生最快乐与最绝望的时刻发生在同一天。我清楚记得那天早上,她起身下楼梯时,我看到窗子外有一团紫红色的朝霞。她还没有完全清醒,散发着熟睡暖气的脸上也有同样紫红色的晕,不过比朝霞更加娇艳。在剩楼梯最后两级时,我当着我们全家人的面伸手把她抱下来,吻着她的红晕,跟她说:我很幸福。她有点害羞地推着我。我爸我妈站起,异口同声说:我们什么都没看见。
那天早上天气明明很好。可到晚上却下雨了。很大很冰凉。我趟着水往饭店赶,公司在紧要关头出事,我只想早点解决早点回去参加我们的婚筵,虽然没有登记成功,但是请柬早发出去了,几个最重要的亲朋都会参加。我也是把那天当作我和她最神圣的一天。
路上打她手机没通,我想她或许生气了。后来妈妈打过来,说你们在哪里?亲戚都来了。她原来没有参加。
我心里漫上凉意,而后慌张。我从来没有这么凉,也没这么慌过。我却还要笑着对满室宾朋编谎:“诸位,新娘太激动,脚崴了,我哪舍得让她瘸着腿过来,下次一定补过。这杯我自罚。”我一桌桌饮下罚酒。
顾盼也是参席者之一。酒过三巡,她把我叫出去,说,我知道她在哪里。
锦年,你大约不会知道,我在酒店大堂看到她与她的情人先后出来时遭遇的绝灭般的痛苦。雨下得那叫大。真大。我唯一记得。
在她说“结婚没意思”之前,我已经对自己说了。后来决定结完全是因为她再次地把不结婚的主动权拿到手了。如果那天,她改说,我们结婚吧,或者疑问句,还结婚吗?或者再退一步,沉默,什么都不说,我都不会选择结婚。
那次结婚对我来说,已没有任何意义。结婚不过给她一副锁链,并不给我。
我与顾盼发生在她离开南京那天。她走前说:找足证据再吓唬人。她的语气真冷漠,眼神够凌厉。
去她的。我叫来顾盼。就那样了。
那段日子真得很混乱,看不清自己的真心。也不屑于去看清。知道了无非是添些怨愤。我是谁啊。
她做得比我还绝,大半年,可以不闻不问。她心里没我吧。她怎能没我?她哪里知道那个时候,只要她对我示半分软,我就跟她离婚。可我愣是没等来。
安安因为被那个王八蛋撇了,生了场大病。我去北京探望。想到那王八蛋跟她的关系,我说不上来的愤恨。晚上就去找她。
我对自己说,看到她只说一句话:游戏结束了。
我翻来覆去对自己说。在这样的黏糊中,我自己明白,其实是想她了。真想她。
她偏偏不在。我等了大半夜,终于等到火气都出来。我来离婚,她都要端架子?
她姗姗归来,喝得醉醺醺,还带了别的男人过夜。
我跟她纠缠在一起的时候,真的不知道是爱她还是恨她还是只想羞辱她。我没有勇气说离。只因,我不想自己收获那样深重的挫败感。我要她离不开我,就像我离不开她一样。我要她爱上我。
我在玩逞强的游戏?也许。只是这游戏太累了。然而我不想输。
在我累的时候顾盼在我身边。锦年,对一个男人来说,跌宕起伏的爱情固然让人怀念,然而他们最终需要的却是温暖与呵护。我与顾盼在一起,从来都是她顺着我。在事业上、生活上,顺从我,取悦我,哪怕背后再偷偷矫正我做错的地方。顾盼比我那个名义妻子爱我。我一直觉得顾盼很笨,不如她聪明。后来发现,恰恰倒过来,顾盼是太聪明,以至把感情也当作了棋局,而她呢,笨到是非真假都难明。
顾盼偷了我的技术我不恨,我总有办法加倍拿回。她爸清楚她女儿做的事。清楚她女儿的一生在我手上。可是她呢,我的妻子,她偷了最重要的东西却不自知。
锦年,我想了很久,告诉你这一切。真的惭愧,感情这事原本并不足为外人道,然而当着她的面,我想我说不出来。
现在说出来,也能够坦然面对了。
很多决定下在那个雨夜。我知道她爱的人是她的舅舅,她因为无法跟她舅舅在一起而找到我。请你转告她,我不能容忍。她跑出去的那半个小时,我在考虑是就此崩盘,还是达到我孜孜以求的目的。
——要她离不开我就像我曾经离不开她。
我手下的笔难以为继。因为想到她。我和她那么好。每次每次,都那么好,我全身心的投入和颤栗,我恐怕再不会爱一个人,但是我一定要像戒毒一样戒掉爱情……
我合上信纸,万千滋味呼啸至心头,化作眼里的蒙蒙雾气。
他终于向我袒露了真心,然而我也知道当他袒露的时候我们的关系已到了最后。
现在只差了一个分手的形式。
去国前,他没说,只是不习惯说出口吧。我呢,是留恋着没敢说。他最爱我的时候我一掷千金地挥霍着;他不爱时,我反缩到他的怀里求暖。
他在顾盼那里游弋与医疗自己。明白婚姻是现实的归宿。哪怕对方做得有些过火。一个肯为感情营谋的人总比一个什么都不做的人强。他在感情的淬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