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公交的时候,我会偷偷地把脑袋倚到他胸前,他心情好的时候,会揶揄我:“哎,怎么了呀,没见过像我这么伟岸的男人吧。”
“是啊。”我满足他的虚荣心,乖乖说。
他虽然升了总监,依然保持着坐公交车的习惯。喜欢看着老式的电车,迂缓笨拙地擦过路边杨树的枝叶,在闪烁的城市霓虹中撞出一条属于夜的幽僻通道。
我慢慢也习惯了他的习惯,不再谋划着要给他买车。因为公车内尽管总拥塞着很多人,可正因此,我们俩的存在反更突出。仿佛人潮汹涌后彼此交握的一双手,是冷是暖,只有我们自己知道。
他也会来学校看我。往往是偷袭。我在上课,他站在窗口,仿佛饶有兴趣地听。
我一瞥眼,不经意看到,心立时慌了起来。就像一个,被老师逮到的开了小差的学生。
我放下粉笔,走到门口,轻声说:哎,你怎么来了呀?
班上一个男学生调皮地起哄:想你了呗。
哄堂大笑。我跟他也笑。我发现他的脸微微红了起来。午后的阳光洒金碎玉般镀到他侧脸,让那一点羞涩分外可贵。
我想,那时候,陈勉一定是在很努力很努力地试图忘记锦年;我也想过,他或许也是爱我的。哪怕不多,只有一星半点。但是,只要在某时某刻,他想我的时候,心里闪过一瞬的柔软,我也就知足了。
他是个很有责任感的人,虽然知道我很喜欢他,但是贵州那次冲动后,他再没在我这边寻找过慰藉。
其实我是很失落的。很多个夜里,我走到他房前,抬手要推门,但是每每触到冰冷的房门即收手。不该。我不能贪求太多,多的话,也许早就消耗光了。
有一个春节,我跟他说不想回家了,陪他过年。
他赶我走,“那哪行啊。你父母一定很想你。”
我说,我还有哥哥,可以陪我爸妈,可是你一个人孤零零的。
他说,我不有很多孩子嘛。
他给我买了机票,送我去机场。回到家的时候,却惊讶地发现我已经站在门口了。
“小姐,你怎么这么浪费呢?一张机票好多钱的。”他好像苦口婆心,可是眼里分明有点感动的。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出息?”我直直看向他。
“是啊,很没出息。老是赖着我。”他说。
那个新年,我随他去了老家。到南宁后,还要坐几个小时的长途车方能到那一个荒僻的小镇。
他的家还在,和其他一片平房一起很突兀地趴在新建的高楼的阴影下。
陈勉推了门进去,一股经年未住人的陈腐味迅速弥漫开来。
我把窗户一一打开,阳光惨淡地进来:满屋的尘屑。
陈勉指着布局,一一介绍:“这是我爸的卧室,他在这张床上辞世。这间是我的。……嘿,你别笑,我爸就有这个习惯,把奖状都贴在墙上。他哪里知道,我做不了一个他眼中的好人……”
我过去,摸着那一张张奖状——他曾经也是阳光下的花朵,曾经也冀望过一帆风顺的未来。然而……然而现在这样,也不算坏。他不也活出了自己的精彩吗?
“陈,吃点苦头,也不是坏事。我总觉得人的一生也遵循能量守恒定律。早早吃了苦,后面就都是绵长的甜。”
“借你吉言。”他心情很好。
然后,他带我去河边,跟我讲他父亲的事。
某某年,发大水。他和父亲在冰凉的水中等到了救援,可是关键时刻,他父亲突然出现幻听,听到有孩子在水中哭。然后,他父亲不顾众人拦阻跳下水去救,被浪头吞噬。
他不是他父亲亲生的。他怀疑他父亲的幻听跟他的身世有关。然而,具体是什么,没人给他揭谜底。
那个时候,他还未从锦年嘴里得知自己跟锦年家的一段渊源。他只是很困惑,出生到底是怎么回事。人是要靠社会关系来确立自己是谁的。可像他这种情况,没有父母,没有亲朋,好像在宇宙中没个支点,那自己到底是谁?
——我是谁?我要奔向何方?他突然产生大的寒冷。
那个冬季,南方阴寒湿冷。天地有如洗一般的寂灭感。灰色的河面、发黄的草茎,僵硬的大地的面孔。天是结结实实的冰。到下午的时候,彤云密布。有股子湿雪的清淡气息。陈勉说,可能会下雪。难得一遇。
那年,我真的碰上了南方少见的雪。
雪下起来的时候,我跟陈勉在人影寥落的旅店里喝鱼汤。我因为冷,陈勉让我喝酒暖身。是黄酒,用话梅和姜丝煮过了,入口有一点甜。
我喝了好多,没去想后劲之大。
后来是真的醉了。但是记忆也不模糊。
我清楚记得,陈勉扶我回了房间。为我脱了鞋,盖上被子,嘱咐我好好睡觉。他说的是:安安,一觉醒来,世界就变成了白色的童话。
他立身的时候,我借了酒胆,抱住他不让他走。
他掰着我的手,温言劝:“乖。好好睡,会着凉的。”他从未这样温柔过。
我愈发不肯,头次那么刁蛮,把被他掰掉的手重新合拢。
“听话啊。”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你是我的谁。你又不是我哥,我也不稀罕你做我哥。”我好像又掉眼泪了。淅沥哗啦的。窗子已经蒙上了清冷的雪意。室内的灯氤氲昏暗。
“别人都说,女孩子不该主动说那几个字,可是我没有办法,我就是喜欢你。很多年了,我偷偷喜欢你。不计较你不喜欢我,不计较你对我凶,只要这样,能看着你,让我在你身边,我什么都不要求了。你信不信前世今生,我想也许以前我们有一段孽缘。……”我边哭,边诉说着那些深埋在心底的,我有理智时断不会说出口的卑弱乞怜的话。他后来抱住了我,擦我的眼泪,说:“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也跟你一样……”
我都忘记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后发现他睡在另一张床上,我立刻摔了被子,跑到他床上,横过手从背后紧紧抱住他。他顿了下,才握住胸前的那只手,说:“安安,对不起,我要等到锦年结婚,等到自己彻底死心。万一她后悔了,过来找我——”
我慢慢缩回了手。窗外的雪好大。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我和陈勉错位的爱,真的像一个寒冷的童话。
——一个叫安安的女孩子执拗却无望地爱着一个人,可是她的情人是一只折翼的鸟,他没有能力再飞。
我在雪意纷飞的返程车上,构思这个童话。与陈勉相顾无言。
3、暗疾
哥哥打来电话,说要跟锦年结婚。
我恭喜。除此无话可说。
出于私心,我非常希望哥哥和锦年在一起,又暗怀愧疚,毕竟我知道锦年待哥哥不如哥哥待锦年,我也不希望哥哥吃亏。
所以,当哥哥说“你回来吗?哥哥希望得到你的祝福”时,我只有推搪,“不回了。等你们正式办婚宴。”
“老妹,我跟你说啊,你要多跟人接触,多看看外面世界,别神经兮兮一天到晚只想着那个混蛋。”
“哥——”我不高兴了。
“好,我不说你了。你自己注意点。还有,你要记住一句名言,男人除了你哥哥,其他人都居心险恶,需要防范。”
我咕哝着:“谁的名言啊。有本事,让锦年爱上你。”
“哎,她不爱我能跟我结婚吗?”
“哥,老实说,你对锦年满意吗?你知道我指什么啊。”
“废话。”哥哥很干脆。
婚前的哥哥是快乐的。我好像也没理由不快乐。毕竟来自锦年的压抑很快就要成为过去。可是该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把这消息告诉陈勉呢?陈勉知道后会如何反应呢?是不顾一切搅散婚事,还是从容祝福?我没底。
那阵子,正好陈勉出差在外。因为忙,每次通电话,都很仓促。我每每要说此事,临到脱口又因心虚口吃,陈勉不耐烦,就顺势挂了电话。
直到哥哥他们要结婚的当天上午,我才跟陈勉开口。
陈勉听后遽然沉默。我的心在那沉默的深渊里不停下坠。
“今天?”良久,他不可置信似地问一声。
“恩,我,我是怕你接受不了——”
他挂了电话。
我不知道他会如何行动。晚上,试着跟妈妈打电话。妈妈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亲戚都到场了,你哥和锦年都没来呢。哎,雨下得让人心烦。本来跟你哥说,要挑个好日子,可你哥偏说不信这套……
听筒从手头滑落。我知道,陈勉必是去找了锦年。他一定会痛切地恳求,就像我曾在他面前乞怜一样。我很恨这幅场景。连带着恨锦年。她有什么资格让陈勉如此卑微。我不能容忍我爱的人在别人面前卑微。大概就从那一刻起,我跟锦年多年的友情烟消云散。
那日后,哥哥与锦年还是结婚了。但是婚姻形同虚设。
而陈勉,在不久后跟着蒸发了。
我打他电话,总是不在服务区;去他住处,他房子退了;我又到他公司,和佳的人说他已经交了辞职信,但是老板没批,只是准了他假。坊间传言甚多,说是他受到多家企业青睐,目前正在权衡比较中。
我知道并非如此,他的失踪必然跟锦年有关。究竟是什么事?他还会回来吗?我陷入日复一日深重的猜测与惶惶不安中。某天,终于下定决心去找锦年。
锦年很忙,正在会议室做着一个案件相关人的笔录。
透过玻璃隔断看到我,冲我笑一笑,作个小手势,表示:稍等。
果然没等多久,她冲到接待室,叫我,“安安,怎么有空来?”
我安安静静坐着,“很忙吗?”
“是啊。忙到抽筋。”她坐到我旁边,打个哈欠。脸色青黄不接,眼下浮着肿肿的眼袋,分明睡眠不好。
“哥说你们结婚了?”我找些话预热。
她听到此话很昏暗,点点头。
“为什么呀?你不喜欢他,还跟他结什么婚啊。你这不是害他吗?”我有点激动。
锦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