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屋时,见清竹她们已经摆好了碗筷,这才恍然发觉时间已经不早,赶紧扒了几口饭,生怕误了和三少奶奶的约,连损李暮阳几句的心思都没有了。只在出门时对他嚷:“明儿个你早点过来,别摆那副少爷架子让我亲自去请你。老太太寿辰的事情还没商议呢!若是误了事,我可不帮你说好话!”
十月里,天黑的已经很早。
北边本就是极为寡妇所住的地方,加上前些日子大少奶奶又吊死在屋子里,此时更在夜幕下显得寂静压抑。
我穿过一溜小路,三少奶奶的院子在暮色中现了出来。她正倚在门口张望,身边也没有丫鬟陪着。我心里疑惑,这样看来,三少奶奶果真是个急性子的爽利人,不会装那些矫情的举止,但若是如此,却为何如此神秘地找我前来?
还没等我想出个究竟,三少奶奶已经看到了我。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过来拖了我的手进了屋,一边又吩咐各丫鬟在门外守着。
我啜茶寒暄了几句,见她有些不耐烦的神色,只好开门见山的问她:“三嫂今天专门叫我过来,可是有什么事情要对我说的?”
她虽不耐那些客套话,但此时听我直接问了,面上又显得犹豫:“这事,我本不该去麻烦你的,但我也真是实在没了办法……”
我握了她的手,笑道:“三嫂要说这话,可就是拿我当外人了。咱们妯娌,难道讲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嫂子要有事,只管和我说就是,要是我能做的,绝不推辞一句。”
虽无深交,但我多少也风闻过三少奶奶的脾气性格,知道她为人直爽,不耍心机,所以料定她不会托我去做什么坏事,这才敢放心说出那些话。
她没抽手,但也不曾展眉,反有些凄然之意:“李家上下都知道我祝玉莲当初是为了给三少爷冲喜才娶进来的农家女儿,比不上那些名门大户的闺秀。我也知道自己的身份,这些年来从不曾争抢过什么。但,近一年来我却过得愈发……现在只好来求弟妹你了。”
我听着这话不对,赶紧追问:“嫂子这话说得我倒糊涂了。不管什么冲不冲喜,咱们都是一样的少奶奶,在这府里想要什么自然有人送来,哪里还要讲争抢什么的。嫂子今天这样说,莫非有谁给你气受了不成?若是这样,我第一个不依,咱们明天一早就回了老太太去!”
“别!”三少奶奶忙拉紧了我的手,“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这每月的月钱,我定是要托人带回娘家三两的。而剩下二两本来倒是足够的,但今年以来,下人们常常拿给我买胭脂添物件为借口,总抱怨月钱不够使。我这人心粗,也抓不到他们什么毛病。要是过去,我必然可着性子来,闹他个人仰马翻。但现在却不行了,我这身份也只能安分守己,实在不好为了这事闹到老太太那去。”
刁奴啊!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人呐,还是挑软柿子捏,我怎么就不见谁来欺负我呢?看来老天没让我穿成个寡妇,真是厚待我了。
“嫂子别担心,这事我既然知道了,以后断无让那些下人再张狂的道理!”我向来觉得我这人呢正义感十足,尤其加上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自然一口把这事揽下了。
三少奶奶终于松了口气,对我笑了起来:“我本来还怕弟妹嫌我多事呢。既然这样,以后可就仰仗弟妹给我出气了!”
我也不由笑了。这祝玉莲还真有意思,和那些个哀哀切切死气沉沉的寡妇全不一样。
又聊了会天,我便起身要告辞。
她却拉住我:“弟妹,我还有件事得请你帮个忙。”
“什么?尽管说就好。”我问,心里想着,这人事儿还挺多。
“过几天就是老太太的寿诞了,论理,咱们这些姑娘媳妇的都要准备寿礼,可我一时真是没有什么钱,弟妹能不能先借我十两银子?日后我必定尽快还了你。”
嘿,大家都知道李家现在入不敷出是不是?怎么这阵子全是管我要钱的?我心里苦笑,但也看出三少奶奶性子虽直,却是个要脸面的人,自然不敢露出任何犹豫之色。
“没问题,我那虽然不多,但十两银子还是能给嫂子匀出来的。我这就回去取,你等着,晚上我差人给你送过来。”
临走,我又劝她:“嫂子也不用着急还我,我一时也用不上什么现钱。你可千万别苛待了自己才是。”
她显出感激之色。我猜,一半是因为我答应帮她的忙,另一半也是看出我并没有日后拿这事向她要求回报的意思。她一直送我到院外,这才转身回去。
我也赶紧回家,琢磨着得趁着值夜的婆子们来巡视之前叫清竹她们送钱过去。
二十 意外
一进院子,我微吃了一惊。我那屋子里面竟是灯火通明。
往日里,我若晚上出去,清竹怕我回来时见着一片漆黑会心中不喜,所以自会在厅中点上盏灯。可今天这架势,反倒像屋里有人一般,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
我推了门,一边唤清竹的名字。
立刻,清竹、清菊两人从卧室出来,手中还端着水盆、抹布等物。
我心下疑惑,忙进去看。
这一看不要紧,我是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卧室中新树了一架屏风,一侧是我的床铺,另一侧原本放着的几株盆栽花木早被移走,倒换了张卧榻放在那里。榻上软垫靠枕锦被一应俱全,边上还搭着李暮阳的一件淡蓝色丝质夹袄。而这衣服的主人则安然坐在窗前椅上看书。
“你个混账东西!谁让你乱动老娘房间的摆设了!”我咬牙克制住了扑上去掐死他的欲望,“你丫这什么意思?还打算长住了?我告诉你!痛快点给我搬出去,不然以后有你好看的!”
我边骂边两步冲到榻旁,劈手抄起那件衣服就冲着门口扔出去。
“老娘我最近给你脸了是不是?你倒得寸进尺了!”
李暮阳抬头看我,也不生气,半天方淡淡笑道:“给我好看的?你又能如何?”
我呸啊!这小子最近反守为攻了?我在心里使劲地骂,但也知道,我这会儿还真拿他没辙。唯一的把柄就是李家的财务状况,但这事若告诉了老太太,一时把她气出个好歹来,我可是得不偿失了。
思量半天,我怒极反笑:“我的确不能如何,只不过我这院子里的人以后就都知道李家四少爷是个涎皮赖脸的主儿罢了,以后说不定传到你那尾狐狸精耳朵里,她必定畅快的要命。我反正是没什么损失!”
李暮阳脸色一变,但片刻便恢复常态。
“你这女人从来就说不出一句好话么!”他站起身,过来掩了门,又说,“你以为我爱过来?这些日子,各地店铺的信儿都会传过来,我若在南院,这事难免被彤儿知道。”
“那书斋呢?”
他微微瞪我一眼:“你难道不知道书斋也是三姑娘常去的地方?”
我瞪回去,又不死心地追问:“我倒不信,李家这么大,难道连个让你清静办公的地方都没了?”
他一副“朽木不可雕也”的表情看着我:“且不说按老太太的意思,我每月必须在这里住上半个月,单说其他去处——我自十六七岁便随父兄常年在外为生意之事奔忙,哪有时间在家里长住,便是过去有专用之处,这些年过去,也都荒废了。这府中,除了在你这儿我不用防备被人听了那些消息之外,就只有我娘过去住的院子是个安静的去所罢了。”
我想起曾听下人说过,纳妾之前,李暮阳偶尔在家时也只住在老太太西院附近的一间小院落里,最近这半年,那里早没了人照料,已经住不得人了。
我自然也不能把他踢到王夫人住过的那院子去,上次看他样子,应是不忍让那处清幽院落再受俗务打扰。不管怎么说,对已逝之人我还是保留应有的敬意的。
可是,难道就这么妥协了?你说我这还和签订丧权辱国协定的腐败清政府有什么区别啊!虽说风水轮流转,但我却咽不下这口气。
半天,我咬牙切齿的挤出个笑容来:“好,好,没问题!那你就住这!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谁让你是陆红叶的夫君呢!只可惜呀,你来的倒有些晚了,要是早个半年一载的,不知道她得高兴成什么样子!”我知道李暮阳最怕我提这茬,我偏隔三差五给他絮叨一次。
果然,他那副骄矜的样子顿时变了,眼中神采也黯淡了下去。
这招真是百试不爽,让我十分得意。
“喂!”我见夺回了主动权,心里多少消了些气,于是叫他,“你可想好如何筹备老太太的寿宴了?”
他微怔,勉强回答:“就按往年的例罢了。只是近来事情多,老太太也嫌烦了,今天还和我说不要大操大办,更不要请那些戏班子来吵闹,还是安静些最好。”
我大乐:“那岂不是省钱了?这倒好!”
李暮阳无奈地看看我:“只从这些事上节省,不过是扬汤止沸而已,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刚才你走后,陈婶将剩余银两送了回来,一共六百九十七两。老太太生辰至少还得一百两,若再加上……”
我笑不出来了,愁眉苦脸地接口:“加上过几天就要置办冬装,恐怕能剩下五百两就很不容易了对么?”亏得我下午时还觉得这钱是笔巨款,现在看来竟然如此不禁花啊!
说到银子的事,我突然一拍大腿:“坏了坏了!”
李暮阳急忙问我何事有异。
“我答应了给三嫂送钱呢!这会儿光顾着和你生气,倒把正事给忘了!”
他板了脸瞪我一眼。大概想说我怎么什么事都能怨到他头上。
我没空理他,赶紧去桌上平日放闲钱的匣子里翻。可里面竟只散着不到半两碎银。我一下子急了,忙叫清竹进来。
“我这银子呢?我记得明明有将近二十两呢,何况今天应该又放了月钱。”
清竹一脸疑惑地凑过来,看到空着的匣子也呆住了。
“这,少奶奶,这我也不知道了。”她急的几乎要哭出来,“是我亲手将少奶奶这月的月钱放到匣子里的,那时数目还没错呢。之后,我一直都没离过这院子……怎么会……”
我安慰她两句,又问:“这期间可有谁进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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