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餐饭,我吃得好痛苦。那冒着腾腾热气的十菊花大火锅,原应该是极美味可口的。我却活像吃泥巴似地难以下咽。尤其高大爷一面自斟自饮,呷酒吃菜,一面喋喋不休地述说着“新民会”已经成立,“东亚新秩序”即将实现,日本人如何如何有办法的长篇大论,更使我如受酷刑。饭后,高二奶奶对我说:
“到我房里坐坐吧,张小弟,我新买了几张好平剧唱盘,欢迎你来听听。”
高老太太陪孙子们到客厅去玩耍,高大爷夫妇回到他们的房间去喝茶,表哥到高小姐房间去谈天。他们已经“各就各位”。我正不想到客厅去和孩子们起,能到楼上高二奶奶房间听听唱片倒也很好。
一踏进高二奶奶的室门,出我意外地,发现唐琪竟正躺在床上。
“琪姊,”我马上走近床边,“听说你病啦!”
“知道我病,为什么不早点上来探望我呢?”
“——”我支吾不出话来。
“张弟弟不好意思,是不是?” 高二奶奶和蔼地看着我。
她这一说,我真不好意思起来。由床头上一幅镜子里,我注意到我的面孔活像涂了一层红油彩。
“你怕她们,是不是?”唐琪问我。
“谁?”
“老太太、高大爷、高大奶奶那一派!”
“不,没有做错事的人,老天爷也不怕。”
“我看靠不住,”她有点狡黠地笑一下,“实地告诉我,是你自己要来看我的?还是二嫂叫你来的?”
“是,是——”我还没说出来,高二奶奶马上打断了我的话:
“是张弟弟请求我带他来的。”
“啊,还算乖!”
天呀!她又在说我“乖”了。可是,我已没有第一次听她用“乖”来夸奖我时那么感到尴尬;相反地,我感到亲切与舒服。
高二奶奶下楼去给我煮咖啡。我坐在床前一个小沙发上,和唐琪谈天。她病得并不严重,是因为哭得太厉害太久的缘故,而发作了胃痛。我们谈平剧,谈电影,谈自己的爸妈,谈个人的抱负,也谈到了抗日战争。她是个爱国者,她相信我们这次抗战必会获得最后胜利。并且,她又告诉我:她父亲生前帮着军阀做了不少对不起国家民族的事,使她甚觉遗憾;尽管在父女感情上,她仍然对他怀念。她的坦白与真,使我极为感动。
当我告诉她,我如何一心一意要到南方参加抗战,如何故意考不取耀华高中时,把她笑得几乎从床上跳起来。
“那次考试,”我说,“我姑父事前直接间接托了好几位耀华的教员,他们都说绝无问题,因为我在初中的历年成绩单都是八十多分。只因我决心不愿留在北方读书,便在口试时居心和老师捣鬼,当他问我信奉什么宗教时,你猜我说什么?”
“说什么?”唐琪问。
“我说我信奉白莲教!”
“哈哈!哈哈!”唐琪拍手大笑,“佩服!佩服!”
“当时就把那个老师气瘪啦,他大声吆喝着叫我马上走开。结果,我名落孙山,如愿以偿!”
我俩正有说有笑的时候,门外突然响起了一片怪叫与怪笑,原来是高大爷的三个小把戏在门缝外偷听偷看。接着,最大的那个小把戏,一推门,探进头来,扮个鬼脸:
“嘿嘿,女生爱男生!我知道!我知道!”
“小鬼!”唐琪猛地一掀毛毡,在床上坐了起来,“你知道什么?”
三个孩子一而跑掉。
“告诉你,是他们妈妈派来做情报的。”唐琪气忿忿地对我讲,“其实这有什么可调查呢?醒亚,我就爱你怎么样?她们越说,我越爱!”
还不快告诉她吗?你也爱她!快呀,快呀!我在心里催促着自己;可是我真是无用哇,她的爽快、豪迈,越发使我胆怯、气馁。
当我下决心要说出来时,巧巧高二奶奶端着咖啡进来了。唐琪继续倒下休息。我默默地喝咖啡。高二奶奶一面放唱片,一面说:
“你们不听,我也得放两张,因为我刚才在楼下告诉了老太太说张弟弟在我房内听留声机哩!”
九点过了。表哥来喊我回家。我多么留恋这个温暖的房间呢!我实在不愿意走开。
“怎么不多玩一会儿?”我问表哥,“我还要多听几张唱片哩!”
“我才不想走哩!”表哥说,“可是,高伯母非催我们走,她怕外面下大雪,太晚雇不到“胶皮”,走回去怕冻坏我们。老妈子已经把两部车子叫来了,咱们只好开步走!”
唐琪瞅着我,半天,吐出三个字:
“明——天——来——”
我走到房门口,她又叫住我:
“你没有穿大衣呀?”
“在楼下放着哩!”
“有没有带围巾?”
“没有。”
“把我这条带去,天太冷,冻着脖子最容易感冒。懂不懂?小‘白莲教’!”
我刚接过围巾,她却又抢过去,亲自给我围上。
表哥这回站在一边,应该看了个清楚。
在严密挂着棉布厚帘子的洋车上,我和外界完全隔离了。在这个小小的空间,只有我,和唐琪的围巾。我把那围巾放在嘴边,吻了又吻。每吻一次,都轻轻地叫一声:
“亲爱的琪姊!”
十六
翌日,我和表哥到高家。
我曾不愿前往,因为我知道唐琪不会被允许和我们同去冰场——根据高老太太的规定:六天以后,唐琪始能获有一次外出的自由。可是,我又希望和唐琪会晤一面,那怕是一分钟或两分钟也好。
唐琪已经痊愈,她正在客厅的内间,聚精会神地给三个孩子补习功课。她连跟我说话的时间都没有,只是把手一扬,摆了两下,然后马上又埋头给那最大的一个孩子解讲“鹅兔同”、“父子年龄”、“和尚分馒头”等等令人头痛的“四则”算术题。
高老太太安适地依靠着太师椅,一面抽水烟袋,一面似乎是在亲自监督着这位“家庭教师”的工作进度。
“到楼上去玩吧,”高老太太的眼光扫一下我和表哥,低声地,“叫孩子们安心补习!”
我和表哥轻轻穿过客厅,轻轻地登上楼梯。
见到高小姐,我说:“今天,我不想去滑冰啦。”
“为什么?”高小姐问。
“嗯,”表哥眼一玻В芬煌幔遄盼遥班拧也碌玫接矗 薄�
表哥本来相当聪明,他果真留意,自会发现我的心思。这一回,我想,他猜得不会错。 但是,我故意地:
“您猜不对。”
“怎么猜不对?”表哥立刻捏住高小姐的手,把嘴凑到她的耳边,“是为了你的表妹——”
表哥把声音摆得很低,很沙哑,但是说得很慢,很清楚,那是故意叫我听见的。
“不对!”我反驳,“我身体不舒服,要生病,恐怕滑不动——”
当然,这是个谎。我过去很少甚至从未对任何人撒过谎;现在我竟然也开始说谎了。恋爱中的人常会说谎的道理,此刻,我似有所悟。
“我们也别去冰场啦,”高小姐说,“天天滑冰也没有甚么意思。去看场电影怎么样?”
“当然好。”表哥马上赞成。
“唐表姊能去吗?”我脱口而出。
“嘿嘿嘿,”表哥一指我鼻尖,“不打自招,马脚毕露!”
“我跟妈说去,也许妈会给唐表妹放一会儿假。”高小姐大发慈悲地,跑下楼去。
她重新走上来时,鼓着一张不高兴的嘴:
“碰了个又大又硬的钉子!妈说她不要唐表妹去滑冰,当然更不会要唐表妹去看电影!妈接着又说:‘看电影比滑冰更容易教人学坏,电影上男女外国毛子们,搂搂抱抱,你啃她
,她咬你的那些镜头,更是要不得!’”
“那,我们也不能去啦?这个‘挂落儿’吃得真伤心。”表哥叹了口气。
“不,妈说我们还可以去,”高小姐回答,“不过妈关照啦,叫我们挑个规矩的好片子看,再不能看‘萝卜太辣’跟‘假宝贝’主演的片子!”
“甚么?”表哥问,“‘萝卜太辣’、‘假宝贝’是谁呀?”
高小姐噗嗤一声笑出来:
“上次妈跟我们看了一场‘罗伯泰勒’和‘嘉宝’主演的‘茶花女’,妈把他们的名字一直记成了‘萝卜太辣’跟‘假宝贝’!”
我几乎也想笑出来;却没有,因为我心情恶劣。我瞅瞅表哥和高小姐:
“看电影,恕我不奉陪了——”
“那,阁下对我们未免太残酷了——”表哥向我摆出一副可怜的面孔。
是的,我实无权利和理由要表哥、高小姐一对儿也不去。如果,我在高家公开表示不陪他俩去影院,那么他俩也将去不成——因为没有第三者,高老太太是绝不答应她的女儿和她的未婚夫婿去电影院的。
我只好奉陪。但是,看到半场,我实在不能支持下去,银幕上出现的全是唐琪的面影——
我告诉表哥我真地生病了,我必须回家倒下,吃药。
一连三天,我没有到高家。
我去干甚么呢?我一点都不能帮助唐琪获有稍多的自由。
第四天早晨,我在信箱里意外地拿到一封信。奇怪,谁会寄信给我呢?除了同学贺蒙以外,我不曾和任何人通过信。可是贺蒙那粗笔尖写得又大又草的字迹,我一看就认识;而这信封上的笔迹是那么秀丽工整,显然不会是出自贺蒙的手笔。我几乎怀疑邮差把信送错;然而,上面收件人的位置明明白白写着我的姓名,发信人的地方,却只是写了个“内详”。
我把信打开。天哪!那竟是唐琪寄来的。
“你是不是生气了?因为我不能陪你去溜冰。”她这样开始写着,“你应该知道,我也早已对你说过:寄人篱下的我,一切必须忍耐,明天是腊月十六,月亮正好,晚上我们去佟楼露天冰场滑冰好吗?我已得到姨妈的允许,当然我是谎说到另外一位女同学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