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与黑 作者:王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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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与黑 作者:王蓝- 第2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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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能这是同姓同名的巧合吧?”我轻轻地说给表姊与贺蒙听,“唐表姐不可能来演戏的。” 
  “我们进去问一下好不好?”表姊说。 
  我多么渴望一下子就见到唐琪!我却又缺乏立即冲进戏院的勇气。我有些怕,我怕在这种场合和唐琪碰面,因为我实在不知道在这种场合见到唐琪应该和她说些甚么。 
  “不去问算啦,”贺蒙说,“不是唐琪,等于白问;如果是唐琪,问了又该怎么样?”他拍一下我的肩头,“喂,小伙子,后天咱们都得去北平啦,你考你的高中,她演她的戏,谁也不用管谁,谁也管不了谁!” 
  戏院里蓦地响起了一阵紧张的锣鼓,与热烈的鼓掌和喊好声,这些已往曾为我喜爱、欣赏的声音,一变为异常刺耳。当我想到唐琪或许正在舞台上满面脂粉,搔首弄姿时,我烦躁气忿地紧走了几步,企图立刻远离这一角落。 
  可是,越走得距离戏院越远时,我便越懊悔方才不该不马上附合表姊的提议——进戏院去探听一下究竟!我有甚么理由不去见她呢?我不是已经下了决心要找到她吗? 
  “我们晚上买票到北洋戏院看戏好吗?”我向表姊说。 
  “怎么?”表姊猛一回头,瞅着我,“后悔刚才没进去看唐琪啦?好,晚上陪你去!”  “不行呀,”贺蒙立刻阻止,“今天晚上咱们还得加油演算代数、三角、几何哩!后天就要去北平,现在你应该是考学校第一,谈恋爱第二!何况是一桩不该再继续谈的恋爱!”  晚上,表姊给我和贺蒙补习数学。我无心演算,所有的公式、定理,完全记得阴差阳错。表姊知道我有心思,便要我停止“受罪”,暂时歇息一下。我推说去厕所,偷偷走下楼来,轻轻开启大门,跑到街上。 
  小楼窗间,映现出表姊和贺蒙两人伏首执笔演算不休的影子。我想到他们两人可能倒是一对理想的好友或爱人,一个是我敬爱的表姊,一个是我敬爱的同学,他俩果真能够相爱,正是一件应该祝福的好事!可是,一种不正常的嫉妒竟使我忿愤地在心里叫出来: 
  “哼,你们都可以在一起,你们都可以谈恋爱,就是我和唐琪不能在一起,就是我和唐琪不能谈恋爱!哼,表姊不像以前那么热心地帮助我和唐琪了,贺蒙更可恨,一直给我泼冷水,刚才还说我的恋爱是一桩不该再继续谈的恋爱!哼,为什么你们的恋爱应该继续?我就不该继续?” 
  我越想越气,一面往北洋戏院奔去,一面不住地: 
  “哼,我非继续我的恋爱不可,我今天就要找到唐琪,告诉她我的爱,告诉她任何人任何力量都不能再阻止我的爱!” 
  跑到北洋戏院,售票处的小窗关得紧紧地,我才猛然想起时间已经很晚,晚饭后我在家中起码演算了三小时的数学才跑出来,看看表,正指着十一点。 
  我无法购票入场。我突然又丢失了直奔后台找寻唐琪的勇气。我为自己的气馁觅到理由:我不能立刻闯到后台,万一这个唐琪并不是我的那个唐琪,那不是太鲁莽,太冒失了吗? 
  一个戏院茶房看见我在售票处前徘徊不去,便走过来说: 
  “您是要看戏吗?今天的票早已不卖了。您要喜欢看的话,可以进去,随便找个座位看一会儿,马上就快散戏了。” 
  “谢谢你。”我随他走到里面。 
  观众坐得满满地,几乎找不到一个空位,我只好做一名“站票”客人。顺着边沿,我慢慢地往前走动,一阵轻俏的小锣声中,一个时装少女出现在舞台,我一眼便认出来,那正是唐琪。一点没有错,是我的唐琪,不是另外一个同名同姓的唐琪。 
  我不再往前移动,深怕她会看到我;实际上,我的呼吸似已屏息,我的两腿似已僵木,我想动,几乎已不可能。 
  转瞬间,舞台上又出现了一个西装整洁的翩翩少年。我不知道这正是一出什么戏,我根本无心注意戏院门口挂出的今夜戏码,更懒得向任何一位观众借“戏单”一观,因为这并不是我所关心的。 
  我关心的只是唐琪。是的,只是唐琪!可是,天呀,瞧,唐琪正在那儿做些某么呀?她正在那么热情地和那个翩翩少年,紧握住手,谈情说爱!她演得逼真动人,台下地一声起了个“满堂彩”。似乎只有我一个人不喊好,也不鼓掌,辛酸与嫉恨涨满了我的心胸,我明明知道她仅仅是在演一场假戏,又明明知道那舞台上的翩翩少年也是由一位女性所扮饰;可是我仍不能够泰然视之。 
  我合上眼睛,依倒在墙边。我感到无限疲倦与沮丧。 
  一阵掌声把我自半睡状态中唤醒,原来戏已终场,客人们正纷纷离座。 
  我有一点头晕,便坐了下来。等客人快走光的时候,我猛然记起今夜来此的目的,并非在台下见到唐琪一面就算了事,我必须找到她,拉住她,不但要她像刚才在舞台上那么热情地对我表示爱,还得要她像以前在我的小房间里一样,紧紧地拥抱,吻我—— 
  我三步当做两步地,急急走向后台,正是那个尚未卸装的翩翩少年将我拦住: 
  “您找谁呀?” 
  “啊,对,对,对不起,我想找一下唐,唐琪小姐!” 
  “啊?她不是刚刚出去了吗?她有应酬!好几个人一起走的!您没有碰见?喔,她们是由这个直通巷口的便门出去的,没有走前台!” 
  “好,谢谢您!”说罢,我飞似地从那后台的太平门跑出来,用我当年在动场上赛百米的速度奔向巷口大街。天哟!我当真追到了唐琪;可是我只看到了她的背影,她在两男三 
女的佐拉右扯下,钻进了一部流线型的“别而克”大轿车里,在清楚的一瞥中,我看到那两个男人,一个是身着纺绸长衫“名士派”十足的小老头,另一个是油头粉面西装革履的中年人,那三个女人则都是“馨德社”的二牌脚色:花艳琴、田润舫,和另一个叫不出名字的旦角。她们这一伙儿的嘻笑声,在|阵盛气凌人的汽车喇叭的吼叫中,一下子便消失了。 
  我像中了雷殛!我当真被雷电烧焦而死,倒还痛快;偏偏在一阵雷轰之后,还残留了部分知觉——我想挣扎,四肢却彷佛都被束缚得死紧死紧。我想喊叫,喉咙却发不出来声音。自从我第一眼望到唐琪的背影时,我的喉咙已被完全堵塞—— 
  像一个醉汉,我东歪西倒地在街上晃悠。我真不知道自己怎么竟能平安地回到家中。表姊和贺蒙正在门口等我,一下子我猛抱住贺蒙,便流出泪来。我想告诉他:他说得对,我的恋爱是不应该再谈,也不可能再谈的了。唐琪已经和我生活在两个极端不同的世界里——可是,我始终没说一句话,我不愿意在任何人面前承认自己又一次承受的创伤。 
  我整整哭了半夜。贺蒙一直在咒咀: 
  “女人真是祸水,把我们的醒亚害到这种地步——” 

  二十七 

  庆幸,我和贺蒙都被学校录取;如果他金榜题名,而我名落孙山,在贺蒙和姑母一家人的心目中,唐琪的“罪过”便更大了。 
  我和贺蒙开始长居北平校中。每隔两周周末,表哥来约我们同返天津,我几乎每次都予以婉拒。我对姑父母和表姊确实相当想念;可是,我一旦离开天津,便大有永不再返的心情。贺蒙为此和我吵了不少次,天津有他的母亲,何况他又一定很惦念表姊,只是不好意思单独到天津看望表姊。后来我干脆告诉他: 
  “你可以和我表哥结伴回去,不必管我。” 
  贺蒙真对我不错,我不回去,他也发誓不回去。 
  “留你一个人在北平过礼拜天太残忍了,”他说,“小伙子,咱们是有福同享,有祸同当,有寂寞同挨!” 
  我们每个礼拜六下午或礼拜天,便在学校动场上或中南海的游泳池里消磨,或是到北海划船,或是到朝阳门外骑驴,或是到隆福寺、白塔寺、花寺,赶庙会,吃花样繁多的零食。偶而也去听“富连成”或“戏曲学校”的青少年名角的平剧。我们很少看电影。贺蒙为我想得很周到: 
  “醒亚,电影院里尽是对对成双,银幕上尽是香艳镜头,不太适宜你阁下看,看了会触痛你心里的创疤!” 
  渐渐地,我已习惯于学校中的规律生活。功课念得不错,动会上也可以捞得一两面标,许多同学和老师都对我很好,如果没有一个痛苦的回忆,我已经是十分心满意足的人儿了!唉,偏偏有那么一个抹不掉的记忆镌刻在心。我曾经一再试图忘掉唐琪,我又把一切过错都推在唐琪身上,尽量把她想象成为一个可恨可耻的女人,企图用憎恨来冲淡对她的怀念,用卑视来化除对她的好感;可是,全归无效。越当我把一些罪名硬往她头顶上按装时,她的率真,她的坦,她的勇敢,她的美好,便越在我的心里发光! 
  当理智与宽容压倒了我的自私偏狭,我便完全领悟到:唐琪丝毫没有错咎!我和唐琪比较,可耻的是我,可恨的是我!我简直连和她相提并论的资格都没有。不是吗?唐琪在走投无路的时候,还可以靠自己的能力演戏,而活下去!如果把她换成我,我不是连演戏都不会吗?我一无所长,我唯一独立生的方法,或许只有出卖劳力到车站掮行李,或租部车子拉“胶皮”—— 
  我猛然想起那年在冰场里,唐琪和我讲起的一段话: 
  “任何正当职业对人类都有贡献,一个不尽责的护士,不比一个认真工作的伶人或影星更可爱。当然,一个仁慈热心的护士,又比一个演技不佳而生活堕落的演员强得多——” 
  她的话何尝说错呢?当她被迫不能再做护士时,她有充分的理由与权利去做一个演员的,只要是如她所说的“认真工作”。演戏难道不是正当职业吗?为什么社会上从没有取缔演戏的呼声呢?只要演技好,生活不堕落,演戏不正是种最高尚的职业吗?唐琪的演技是好的,我已经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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