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厨娘别有用心的好意。
“萨玛农不肯收你的借据,除非你出五分利,把你的薪水做抵押。”
署长的穷还瞒着人,除了公费之外,有两万四千法郎的官俸撑门面;小公务员的穷却真
是到了山穷水尽的田地。
“你把我的署长勾上了,”丈夫望着妻子说。
“我想是吧,”她并没觉得那句戏院后台的俗语有什么难堪。
“咱们怎么办?”玛奈弗说,“明儿房东就要来封门。你父亲遗嘱都不留一张,竟自顾
自的死了!真是!这些帝政时代的家伙,个个自以为长生不死,象他们的皇帝一样。”
“可怜的父亲只生我一个,”她说,“他多喜欢我!一定是伯爵夫人把遗嘱烧了的。他
怎么会忘掉我呢,平时对我们一出手就是三千四千的!”
“咱们房租已经欠了四期,一千五百法郎!咱们的家具抵得了抵不了呢?莎士比亚说得
好,这才是问题!”
“欧,再见,亲爱的,”瓦莱丽只吃了几口小牛肉,其中的原汁已经由厨娘孝敬给一个
刚从阿尔及尔①回来的大兵享受去了。“重病要用重药医!”
“瓦莱丽!你上哪儿?”玛奈弗拦着大门的去路。
“看房东去,”她说着,理了理帽子底下的头发卷,“你呢,你该想法联络一下那个老
姑娘,倘使她真是署长的小姨的话。”
同一所屋子的房客不知道彼此的身分,在巴黎是常事,也最能够说明巴黎生活的忙乱。
一个公务员每天清早就上班,回家吃过夜饭就上街,妻子又是一个爱繁华的女人,这样一对
夫妻自然不会知道一个住在后进四层楼上的老姑娘,尤其那老姑娘有斐歇尔小姐那样的习惯。
整幢屋子内,李斯贝特是第一个起身;她下楼拿她的牛奶、面包、炭,不跟任何人搭
讪;太阳落下,她就跟着睡觉;她没有信札,没有客人,从来不到邻居那里串门。她过的是
那种无名的、昆虫一般的生活;在某些屋子内,有过了四年才发现四层楼上的一位老先生是
认识伏尔泰,皮拉特·德·罗齐埃,博戎,马塞尔,莫莱,莎菲·阿尔努,富兰克林,罗伯
斯比尔②的。玛奈弗夫妇能够知道一点贝特的事,是因为区域荒僻,也因为跟看门的有来
往,那是他们为了境况关系不得不巴结的。至于老姑娘,以她的高傲、缄默、矜持,使看门
的对她敬而远之,冷淡得很,表示那种下人们的反感。并且当门房的,认为租金二百五十法
郎的房客,并不比他们地位高。贝特告诉甥女的心腹话既有事实根据,无怪看门的女人跟玛
奈弗夫妇说体己话时,要把斐歇尔小姐毁谤一阵,以为这样便是造她的谣言了。
①阿尔及尔,阿尔及利亚的首府。
②以上提到的名字均为法国十八世纪或当时的名人。
老姑娘从看门的奥利维埃太太手里接过烛台,走前一步,瞧瞧她上层的阁楼有没有灯
光。在七月里这个时间,院子底上已经昏黑,老姑娘再不能不点灯睡觉了。
“噢,你放心,斯坦卜克先生没有出去,他在家呢。”奥利维埃太太话中带刺的说。
老姑娘一声不响。在这一点上她还是乡下人脾气,凡是与她不相干的人的舆论,她一概
不理;而且,正如乡下人眼里只看见村子,她所关心的只有几个贴身的人的意见。因此,她
照样一股劲儿上楼,不是到自己屋里,而是走上阁楼。饭后上甜点心的时候,她藏起几个水
果和一些糖食在手提包里,此刻要拿去给他,跟一个老处女带些好东西给她的狗吃一样。
房里点着一盏小灯,前面放着一个满贮清水的玻璃球,扩大灯光。奥棠丝梦里的英雄,
一个皮肤苍白、头发淡黄的青年,靠着一张工作台坐着。台上放满雕塑的工具:红土、扦
子、座子、熔在模子内的黄铜等等。他穿着工衣,拿了一组泥塑的小人像在那里出神,好似
一个寻章摘句的诗人。
“喂,文赛斯拉,我替你捎些儿东西来啦,”她说着把手帕放在工作台的一角,然后小
心的从手提包中掏出糖食水果。
“你太好了,小姐,”可怜的亡命者声音很凄凉的回答。
“这是吃了清凉的,可怜的孩子。你这样的工作要动肝火啦。你不是干粗活儿的
人……”
文赛斯拉不胜惊奇的瞧着老姑娘。
“你吃呀,”她又急躁的说,“别老瞪着我,把我当做你喜欢的雕像似的。”
听到这几句埋怨,青年人才认出他监护人的面目;他挨骂成了习惯,偶然的温柔反而使
他受宠若惊。斯坦卜克虽是二十九岁,却象有些淡黄头发的人一样,看上去只有二十二、
三。这种青春气象——流亡生活的辛苦已经减少了它的鲜嫩——跟那张干枯板滞的脸放在一
起,仿佛上帝错给了他们性别。他站起来,去坐在一张黄丝绒面子的,路易十五式的旧沙发
上,预备休息一下。老姑娘捡起一颗大枣子,温温柔柔的递给她的朋友。
“谢谢,”他接了果子。
“你累吗?”她说着又递给他一个。
“不是工作的累,而是生活的累!”
“哎哎,又在胡思乱想啦!”她带着气恼的口吻说,“你不是有一个善神守护着你
吗?”她又拿些糖食给他,很高兴的看他一样一样的吃。“你瞧,我在姊姊家吃饭,又想到
了你……”
“我知道,”他用着又温柔又可怜的目光望着她,“没有你,我早已不在世界上了;可
是小姐,艺术家得有点儿消遣……”
“呕!又来了!……”她打断了他的话,把拳头望腰间一插,眼睛里冒着火,“你想在
巴黎胡闹,糟蹋身体,学那些工人的样去死在救济院里!不成,不成,你先得挣一份家私,
孩子,等你有了存款,才能作乐,才有钱请医生,有钱去玩儿,你这个好色鬼!”
这一串连珠炮似的训话,电火一般的目光,吓得文赛斯拉把头低了下去。哪怕嘴巴最刻
毒的人,看到这一幕的开场,也会觉得奥利维埃夫妇说的斐歇尔小姐的坏话全无根据。两人
的语气、举动、目光、一切都证明他们秘密生活的纯洁。老处女表现的是粗暴而真实的母
性。青年人象一个恭顺的儿子接受母亲的专制。这个古怪的结合,是由于一个坚强的意志控
制了一个懦弱的性格,一种得过且过的脾气。斯拉夫民族这一点特性,使他们在战场上勇敢
无比,而日常行事是意想不到的有头无尾,没有精神:其原因只能由生理学家去研究,因为
生理学家之于政治,正如昆虫学家之于农业。
“要是我还没有挣到钱就死了呢?”文赛斯拉悲哀的问。
“死?……”老姑娘叫起来。“噢!我决不让你死。我有两个人的精力,必要的时候我
可以把我的血分点儿给你。”
听到这两句火爆而天真的话,斯坦卜克眼皮有点儿湿了。
“别伤心喽,我的小文赛斯拉,”贝特也感动了,“我的甥女奥棠丝觉得你的银印还不
差。得了罢,你的铜像包在我身上卖掉,那你欠我的债可以还清,你爱怎么就好怎么了,你
好自由了!行啦,你可以笑啦!……”
“我欠你的债是永远还不清的,小姐,”可怜的家伙回答。
“为什么?……”孚日的乡下姑娘又站在立沃尼亚人的地位跟自己对抗了。
“因为你不但管我吃,管我住,在患难中照顾我;而且你还给了我勇气!今日的我是你
一手造成的,你常常对我很严,使我难受……”
“我?……你还想诗呀,艺术呀的胡扯,指手划脚的空谈什么美妙的理想,象你们北方
人那样疯疯癫癫吗?美,才抵不过实际呢。实际,便是我!你脑子里有思想是不是?好吧!
可是我,我也有思想……要是搅不出一点结果,想什么也是白搭。有思想的,不见得比没有
的强,倘使没有思想的人能够活动……与其胡思乱想,还是工作要紧。我走了以后,你做了
些什么?……”
“你的漂亮甥女说些什么?”
“谁告诉你她漂亮?”李斯贝特气冲冲的质问,把野兽一般的妒意一齐吼了出来。
“你自己呀。”
“那是为要瞧瞧你那副嘴脸!你想追女人吗?你喜欢女人,那就把你的欲望化到铜里去
罢;好朋友,你要谈情说爱,还得好好的待些时候,尤其对我的外甥女儿。这不是你吃得到
的天鹅肉;她呀,她要配一个有六万法郎进款的男人……而且已经有在那里了……呦,床还
没有铺呢!”她对隔壁的屋子望了一眼说:“噢!可怜的孩子!我把你忘了……”
精壮结实的姑娘立刻脱下手套、大衣、帽子,象老妈子一般很快当的,把艺术家那张单
人床铺好。这种急躁、粗暴,与好心的混合,正可说明李斯贝特对这个男人的控制力,她早
已把他当做自己的一样东西。人生不就是一会儿好一会儿坏的,把我们拴着吗?如果立沃尼
亚人遇到的,不是李斯贝特而是玛奈弗太太,那么,她的殷勤献媚很可能带他走上肮脏的不
名誉的路,把他断送掉。他决不会工作,艺术家的才具决不会发展。所以他尽管抱怨老姑娘
利欲熏心,他的理性告诉他宁可接受这只铁腕,而不要学他的某些同胞,过着懒惰而危险的
生活。
下面是两人结合的经过。那是女性的刚毅果敢,与男性懦弱无能的结合;这种性格的颠
倒,据说在波兰是常有的。
在一八三三年上,斐歇尔小姐逢到工作忙的时节,常常做夜工;有一次在清早一点钟左
右,忽然闻到一阵强烈的炭酸气,同时听见一个人快要死去的呻吟。炭气和痰壅的声音,是
从她两间屋子上面的阁楼来的。她猜想一定是那个青年人,住在空了三年的阁楼上的新房
客,闹自杀。她很快的上楼,拿出洛林人的蛮力顶开房门,发觉那房客在帆布床上打滚抽
搐。她把煤气炉捻熄,窗子打开,大量的空气一吹进来,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