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玛奈弗太太,她的丈夫不是你提拔做副科长的吗?”
“你怎么知道的?”
“呕,于洛,我可以原谅你过去的事,要是你肯带我到她家里去,我吗,我也带你上爱
洛伊丝家。个个人都在打听这个美人儿是谁。你敢说,你署里没有人知道她丈夫是怎么升级
的吗?……噢!你这坏蛋运气不错!她决不止值个把科长的缺……我很乐意去候候她……行
吗,你够朋友吗?……”
“行,我答应你,决不小气。一个月之内,我请你跟这个小天使吃饭……告诉你,老伙
计,跟她在一块儿,真象登天一样。我劝你学学我的样,趁早丢开那些鬼婆娘吧……”
贝姨搬到飞羽街,住着三楼一个很体面的小公寓。她十点钟就离开舞会,回家去瞧瞧那
两张存单,每张六百法郎利息,一张的所有权是斯坦卜克伯爵夫人的,另外一张是小于洛太
太的。为了这个缘故,克勒韦尔才能对于洛提到玛奈弗太太,知道大家不知道的秘密;因为
玛奈弗先生旅行去了,知道这桩秘密的只有贝特、男爵、和瓦莱丽三个人。
男爵不知谨慎,送了玛奈弗太太一套太贵族化,与副科长太太的身分太不相称的行头;
在场的妇女都忌妒瓦莱丽的美貌和衣着。她们躲在扇子后面交头接耳,因为署里都知道玛奈
弗夫妇的穷;正当男爵看上太太的时候,丈夫还求过同事们帮忙。而且埃克托的得意,全部
摆在脸上,因为瓦莱丽不但风头十足,并且庄重、大方,在全场艳羡的目光之下,不怕人家
评头品足,没有半点女人们踏进新社会的羞缩之态。
等到把太太、女儿、女婿送上了车,男爵就抽空溜走,把做主人的责任丢给了儿子和媳
妇。他踏上玛奈弗太太的车陪她回家;但是她不声不响想着心事,简直是愁眉不展。
“我的幸福使你不快活吗,瓦莱丽?”他在车厢底上搂着她问。
“怎么,朋友,一个可怜的女子,即使因为遇人不淑而可以自由行动,在初次失身的时
候也免不了百感交集,难道这是不应该的吗?……你当做我没有灵魂、没有信仰、没有宗教
的吗?今天晚上你得意忘形,把我招摇得不成体统。真的,一个中学生也不至于象你这样轻
浮,惹得那些太太们挤眉弄眼,冷一句热一句的刻薄我!哪有女人不爱惜名誉的?你这是害
了我。啊,我是你的人了,除了对你忠实以外,再没有别的方法补赎我的罪过……你这个魔
鬼!”她笑着给他拥抱了一下,“你知道你自己做的事。科凯太太,我们科长的女人,特意
来坐在我旁边欣赏我的花边,说:这是英国货呀。你买来贵不贵?——我回答说:我不知
道,那是母亲传下来的,我没有那么多钱买这种花边!”
这样,玛奈弗太太把帝政时代的老风流迷昏了,竟以为她是第一次失身;他为了她如醉
如痴,把所有的责任全忘了。她说她出嫁了三天,卑鄙的玛奈弗为了些无耻的理由,就把她
丢在一边。从此她安分守已的过着独身生活,倒也很快活,因为她觉得婚姻是件可怕的事。
她眼前的不快乐就是为此。
“要是爱情也象婚姻一样的话!……”她哭着说。
这些卖弄风情的谎话,所有处在瓦莱丽地位上的女子都会搬弄的,男爵听了却以为窥到
了七重天上的玫瑰。所以正当浓情蜜意的艺术家与奥棠丝,不耐烦的等待男爵夫人对女儿来
一次最后的祝福,来一个最后的亲吻的时候,瓦莱丽却在那儿扭捏作态。
男爵快活到了极点,因为瓦莱丽的表现是最无邪的少女,又是最淫荡的娼妇。早上七
点,他回家去替补小于洛夫妇的苦工。跳舞的男男女女,尽跳着那些没有完的四组舞,他们
差不多全是生客,逢着婚礼就赖着不走的;赌客死占着牌桌不肯离开,克勒韦尔老头赢了六
千法郎。
报纸上的本埠新闯版,登着这么一条小消息:
斯坦卜克伯爵与奥棠丝·于洛小姐,昨晨在圣多马·达干教堂举行婚礼。新娘是参
议官兼陆军部署长于洛·德·埃尔维男爵令媛,名将福芝罕伯爵的侄女。贺客极众,艺术界
名流到有莱翁·德·洛拉,约瑟夫·勃里杜,斯蒂曼,毕西沃等。陆军部及参事院均有高级
首长代表,国会两院人士亦到有不少;此外尚有波兰侨民领袖帕兹伯爵,拉金斯基等。文赛
斯拉·斯坦卜克伯爵为瑞典王麾下名将斯坦卜克之侄孙,一度参与波兰革命,来法流亡,以
艺术天才见称于世,近已获得半国籍许可①云云。
①即没有全部公民权,不能当选为立法议会议员。
由此可见于洛男爵虽是窘得不堪,面子上不可少的还是一样不少,连报纸上的宣传也照
样有。嫁女儿的排场在各方面都跟娶媳妇的排场相仿。这场喜事,把关于署长经济情形的闲
话冲淡了不少;同时,女儿的陪嫁又说明了他不得不借债的理由。
这件故事的引子,可以说是到此为止。对于以后的发展,以上的叙述好比文章中的前
提,古典悲剧中的序幕。
贝姨
七
在巴黎,一个女人决心拿姿色做职业做生意,并不见得就能发财。多少聪明伶俐,才貌
双全的角色,都以纸醉金迷的生活开场,以穷途潦倒下场。因为一方面保持良家妇女的假面
具,一方面存心榨取而献身于无耻的荡妇生涯,并不能就达到目的。走邪路也不是容易成功
的。在这一点上,娼妓与天才相仿:必须因缘时会,才能使财富与才具并驾齐驱。大革命而
没有那些出其不意的过程,拿破仑也做不了皇帝,只能做一个法贝尔第二①。卖笑的美人而
没有主顾,没有声名,没有背上堕落的十字架使人倾家荡产,那也等于天才埋没在阁楼上,
等于柯勒乔②的名画扔在下房里。所以,巴黎的荡妇,第一要找到一个富翁,对她风魔到肯
出足她的价钱。她尤其要保持与众不同的高雅,那是她的商标;还得有落落大方的举止,满
足男人的虚荣心;要有莎菲·阿尔努③一般的才智,刺激麻木不仁的富翁;最后她要做得只
对一个人钟情,使其余的好色鬼都看了眼红而对她更风魔。
①法贝尔(1599—1662),十七世纪法国名将。
②柯勒乔(1494—1534),意大利著名画家。
③莎菲·阿尔努(1744—1803),法国十八世纪有名的女歌唱家。
那些条件,这等女人叫做机会,在巴黎并不容易实现,虽然百万富翁、有闲阶级、厌倦
一切的、和异想天开的人在巴黎有的是。上帝总算在这方面保护了公务员家庭与小资产阶
级,因为他们的环境使那些条件更难实现。可是玛奈弗太太一流的人在巴黎还是不在少数,
可以使瓦莱丽在这部风化史中成为一个典型。这般女人中间,有些是受真正的热情驱使,同
时也迫于清寒,例如柯尔维尔太太,和左翼最出名的演说家、银行家凯勒,相处了那么些
年;有些是受虚荣心煽动,例如德·拉博德赖太太,虽然跟卢斯托私奔,大体上仍是守本分
的;有些是因为要穿得好;有些是因为太微薄的薪水养不活家;政府的,或者说是国会的吝
啬,造成了多少苦难,败坏了多少人心。现在大家非常同情工人阶级的命运,认为他们被厂
商剥削;可是政府比最贪心的实业家还要苛刻百倍,薪给的微薄简直到了荒谬的程度。你拚
命工作,工厂至少按照你的工作给钱;但是对多少无名的忠诚的员工,政府给些什么?
一个有夫之妇荡检逾闲,固然是不可原恕的罪过;但也有程度之别。某些女人非但没有
丧尽廉耻,还要遮掩过失,表面上做得循规蹈矩,象上文提到的两位太太;另外一批却在不
贞之外再加上投机取巧的卑鄙心理。玛奈弗太太便是这一类居心叵测的娼妓,一开场就是不
怕堕落的后果而堕落的,她们存心一面作乐一面弄钱,任何手段在所不惜,而且往往象玛奈
弗太太一样有丈夫替她们招蜂引蝶,狼狈为奸。这些巾帼奸雄是最危险的女人,在所有巴黎
女子的败类中间最是要不得。一个真正的娼妓,象约瑟法、匈兹、玛拉迦、珍妮·卡迪讷之
流,彰明昭著的地位就是一个警告,象公娼馆前面的红灯和赌场里的高脚灯一样刺眼。一个
男人明知走到这里是走上了毁灭的路。但是装腔作势的正经、冒充的贤德、有夫之妇假仁假
义的做作(她给你看到一切只是日常琐碎的开支,面子上还不许你花天酒地的为她挥霍),
却叫你无声无臭的毁灭,妙的是你一方面会自己譬解,一方面还不明白毁灭的原因。教人倾
家荡产的倒是这种猥琐的家用账,而非大吃大喝的寻欢作乐。一个家长很不光彩的把财产断
送了,等到穷途落魄的时候,连享尽繁华那种聊以自慰的念头都没有份。
这段议论,可以一针见血,揭穿许多家庭的内幕。玛奈弗太太这等人,在社会各阶层,
甚至宫廷中都有;因为瓦莱丽是一个现实的人物,她的细枝小节都是从真实的人物身上采取
得来的。不幸这幅肖像对谁的痼癖都医治不了:那些笑容可掬、幻想出神、满脸天真而一心
想着金钱的天使,照样有人爱的。
奥棠丝嫁了大约三年以后,到一八四一年上,于洛·德·埃尔维男爵被认为收了心,象
路易十五的外科医生所说的,老马归槽了;其实他为玛奈弗太太花的钱,比为约瑟法花的多
出两倍。瓦莱丽尽管永远穿得很整齐,却保持副科长太太应有的朴素;她的奢华是在睡衣和
家常便服上。这样,她把巴黎女子衣着方面的虚荣,为了亲爱的埃克托牺牲了。然而她上戏
院的时候,永远戴着漂亮的帽子,穿着最漂亮的时装;
男爵陪她坐着马车,定的是最好的包厢。
飞羽街上的公寓,占着一幢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