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对儿子那么可怜的望了一眼。父亲的权利永远是神圣的,哪怕是一个堕落的、身败名裂
的父亲,所以维克托兰马上把话咽了下去。
“接你母亲……”男爵接口说。“你对,我的孩子!”
“住到我们楼上,就在我们自用的那幢屋子里,”赛莱斯蒂纳补足了丈夫的话。
“孩子,我妨害你们?……”男爵的语气柔和,就象一个知道自己没有希望的人。“至
于将来,噢!放心吧,不会再有什么事叫你们怨父亲的了,你们再见到他的时候,也用不着
为他脸红的了。”
他过去抱了奥棠丝亲她的额角。他对儿子张开臂抱,维克托兰猜到了父亲的用意,悲痛
万分的扑在他怀里。男爵又向李斯贝特做了个手势,她走过来,他也吻了她的额角。然后他
回到卧房,阿黛莉娜忧急到极点,马上跟了进去。
“阿黛莉娜,大哥的话是不错的,”他握着她的手,“我没有资格再过家庭生活。孩子
们对我已经仁至义尽,我除了暗中祝福他们,不敢再有别的表示。你可以对他们说:我只能
拥抱他们;一个堕落的人,一个做了杀人犯的父亲,不但不能庇护家庭,为儿女争光,反而
做了罪魁祸首,这样一个人的祝福是不吉利的;可是我远远里要每天祝福他们。至于你,以
你的大贤大德,只有全能的上帝能够补偿你!……我求你原谅,”他跪了下来,握着她的手
洒满了眼泪。
“埃克托!埃克托!你的过失虽然重大,上帝的慈悲是无限的;留在我身边吧,你还可
以补赎一切……朋友,你应当存着基督徒的心振作起来……我是你的妻,不是你的裁判。我
是属于你的,你要把我怎么办就怎么办吧,不论你到哪儿,带我一块去吧;我觉得还有力量
安慰你,还能用我的爱情,照顾、尊敬、来帮你活下去!……我们的孩子都已经成家,用不
着我了。让我来给你娱乐,给你消遣。让我参加你流亡生活的辛苦,把你的苦难解淡一些。
我总还有点儿用处,至少可以省掉你雇一个老妈子的钱……”
“你原谅我吗,我最亲爱的阿黛莉娜?”
“原谅的,朋友;你起来啊!”
“得到了你的原谅,我能够活下去了,”他一边站起一边说,“我走进房来,为的不要
给孩子们看到做父亲的卑屈。唉!天天看到一个父亲,象我这样罪孽深重的人摆在眼前,真
有点儿可怕,那无非使尊长的威严扫地,家也不成其为家。所以我不能再住在你们一起,免
得你们看到一个失尽尊严的父亲而难受。阿黛莉娜,你别反对我出走。那等于你亲手装了子
弹,让我把自己打死……你也别跟我一块儿走,把我最后一点勇气拿掉;你不在身边,我还
能靠忏悔的力量支持下去。”
埃克托的坚决,使手瘫脚软的阿黛莉娜再也无话可说。这位夫人,在多少风波中表现得
那么伟大,原是靠了和丈夫形神契合才有的勇气;因为在她心目中,他是属于她的,她负有
崇高的使命要安慰他,引他回复家庭生活,回复正常的心境。现在她看到丈夫不能再给她勇
气,便不由的说:
“埃克托,难道你让我全无希望,日夜焦急的死吗?……”
“我会回来的,我的天使,你大概是特意为了我从天上降下来的;我会回来的,那时我
不成为富翁,至少也要相当宽裕。告诉你,阿黛莉娜,我不能留在这儿有很多理由。第一,
我六千法郎一年的养老金,抵押了四年,眼前我一个钱都没有。这还不算!几天之内,为了
沃维奈的到期借票,我得给人抓去扣押……所以在儿子没有把那些借据收回以前(那我会把
细节告诉他的),我非躲起来不可。我一朝失踪之后,债务的谈判容易得多。等到养老金的
押款还清,沃维奈的债务了结,我会回来的……有你在一块儿,容易泄露我的形迹。你放
心,阿黛莉娜,你别哭……只消一个月……”
“你到哪儿去呢?干什么呢?怎么办呢?谁服侍你呢?你现在不是年轻的人了。让我和
你一块儿躲起来,上外国去吧。”
“好吧,咱们再商量,”他回答。
男爵打铃教玛丽埃特收拾他的东西,快快的、偷偷的装箱。然后他比平时格外热烈的拥
抱了太太,叫她离开一会,他要把交代维克托兰的事写下来;他答应到晚上才走,并且带她
一同走。可是男爵夫人一进客厅,机灵的老人立刻从盥洗室溜入穿堂,出去了,临走交给玛
丽埃特一张字条,写着“衣箱即送科尔贝车站,留交埃克托先生收。”等到玛丽埃特把字条
交给男爵夫人,说先生走了的时候,男爵早已坐着一辆马车在巴黎街上飞奔了。阿黛莉娜扑
到房里,比往日抖得更厉害了;孩子们惊骇之下,听见一声尖叫,也跟了进来。大家抱起昏
厥的男爵夫人放在床上。她大发肝阳,死去活来的病了一个月。
“他在哪儿呢?”她从头至尾只有这句话。
维克托兰的寻访,毫无结果。事情是这样的。男爵坐车先到王宫市场。到了那边,他把
浑身解数都拿出来,执行他伤心痛苦、瘫倒在床上时所想好的计划。他穿过广场,在若克莱
街租了一辆华丽的马车。车夫照他的吩咐,把车赶到主教城街往约瑟法的公馆直冲进去。门
丁听见马夫叫喊,又看见是辆极漂亮的车,便开了大门。当差的去报告约瑟法,说有一位行
动不便的老人不能下车,请她下楼一趟。为了好奇心,她居然来了。
“约瑟法,是我啊!……”
有名的歌唱家,只能从口音上认出她的于洛。
“怎么,是你!可怜的朋友?……真的,你竟象给德国犹太人浸过药水,兑换商不肯收
的旧洋钱。”
“唉!不错,”于洛回答,“我死里逃生,刚病了一场!你可老是这样美,你!你肯不
肯发发善心呢?”
“要看什么事,一切都是相对的。”
“你说,你能不能让我在阁楼上用人房里住几天?我没有钱,没有希望,没有饭吃,没
有恩俸,没有女人,没有孩子,没有住处,没有荣誉,没有勇气,没有朋友,而更糟糕的,
还受着债主的威逼……”
“可怜的老兄!多少个没有啊!是不是也没有裤子?”
“你笑我,我完了!我可是打定主意来投奔你的,好象当年古维尔投奔尼侬一样。①”
①古维尔是十七世纪法国的总收税官,负责征收人头税。因贪污税款被判死刑,为
其情妇名媛尼侬所救。事后仍能混迹官场。
“人家说你是给一个大家闺秀搅到这样的,嗯?那些妖精敲诈的本领比我们高明多
了!……瞧你这把骨头,就象是给乌鸦吃剩下来的……你身体简直透明了!”
“事情急得很呢,约瑟法!”
“进来吧,老兄!我一个人在家,底下人又不认得你。把车子打发掉吧,车钱付了没
有?”
“付了,”男爵由约瑟法扶着下了车。
“要是你愿意,可以冒充我父亲,”歌女动了哀怜的心。
她把于洛带到他上次来过的华丽的客厅里坐下。
“可是真的,老兄,你害死了哥哥,害死了叔岳,弄得倾家荡产,把儿子的产业抵押了
几次,跟你公主两个吃掉了非洲政府的公款?”
男爵愁眉苦脸的点了点头。
“好,我赞成你!”约瑟法嚷着,兴奋的站了起来,“一把野火烧得精光!有气派!有
种!干得彻底!不错,你是浪子,可是有血性。哼,我宁可象你这样为女人发疯的败家精,
可不喜欢那些冷血的,没有心肝的银行家,人家把他们当做君子,实际却拿着铁路玩把戏,
教上千的人破产,吓,铁路!对他们是黄金,对上当的傻子是废铁!你只害你自己人破产,
你只处分你自己!并且你还有可以原谅的理由,生理的和精神的……”
她摆了一个悲壮的姿势,念道:
那是爱神抓住了她的俘虏做她的牺牲。
“喂,你瞧!”她把身子转了几个圈儿,补上一句。
淫欲的代表赦免了于洛的罪孽,她在穷奢极侈的豪华中对他微笑。罪恶的伟大场面摆在
眼前,仿佛教陪审官见了觉得情有可原似的。
“你那个大家闺秀,总该是好看的吧,至少?”约瑟法看了于洛的痛苦很难受,想先来
一点儿布施,给他排遣一下。
“呃,差不多跟你一样!”男爵很巧妙的回答。
“并且……据说也精灵古怪,嗯?她跟你玩些什么?是不是比我更滑稽?”
“甭提啦,”于洛说。
“据说我的克勒韦尔跟那个小伙子斯坦卜克,都给她勾上了,还有一个挺神气的巴西
人?”
“可能的……”
“她住的屋子跟我这儿一样漂亮,听说是克勒韦尔给的。这个女流氓,倒是我的牢头禁
卒,我这儿开了刀的人,都归她去收拾!老兄,你知道我干吗这样好奇的要打听她,因为我
远远里见过她,在布洛涅森林坐着马车,……卡拉比讷告诉我,她的确是一个本领高强的扒
手!她想吃掉克勒韦尔可是只能啃他几口。克勒韦尔是一个啬刻鬼!嘴里老是答应得好听,
实际他有他的主意。他虚荣、风魔,可是他的钱是铁面无情的。这些后辈,一个月只肯为你
花一千到三千法郎,碰到大数目的开支就不来了,好似驴子走到河边就不肯再走一样。他不
象你,老兄,你是一个血性的男人,你为了女人连出卖国家都肯!所以你瞧,我预备尽我力
量帮你忙!你是我的父亲,是你把我捧出来的!那真是了不起。你要什么?要不要十万法
郎?让我拚了命卖了身来替你张罗。至于你吃口饭,给你一个窠,那不算一回事。这里天天
有你一份刀叉,三层楼上给你一个好房间,每月再给三百法郎零用。”
男爵对这番盛意非常感激,可是还表示最后一点骨气,他说:
“不,孩子,我不是来叫人家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