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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神色一变,看见他额角隐约的一点新痕,背过身去:“去年此时,你一箭断情,如今我还你一箭,从此两不相欠罢。回去转告赵誊,我在这里,如果他有本事,尽管派人来杀我。”
宋然笑了一声,除了很小的时候,我几乎没听到过宋然的笑声,他高兴时从来只是微笑,我不知道,原来有人可以笑得这样空洞。
他轻轻道:“怎么可以不亏欠?殿下自己九死一生,却终究对我手下留情;宋然本应报答殿下赤诚相待,却将你伤得最狠,怎么可能不亏欠?”他又空空地笑,“至于赵誊,我永远不会转告他,他永远休想从我这里得到你的消息。”
“为什么?”我苦涩道,“你已经投靠赵誊,难道不该与他同进退?还是你以为,现在说出这样的话,我还会傻得相信?”
宋然越过地上纷乱的书册,走到我面前:“我不敢奢求殿下相信,殿下现在好好地站在这里,已是上天对我的眷顾。”
我涩然笑道:“过去我也曾想,如果当初就那么糊涂地死在南越,那才是老天对我的眷顾。”
宋然默然良久:“燕王,似乎对你很好。”
“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我。”
“殿下,是为了他留下么?”
“也许吧。”
宋然低声道:“他的心机很重,野心很大,你……不会是他的对手。”
我淡淡道:“可是他从没害过我。”
宋然定定地看着我,他的手握得很紧,紧得像要将自己关节捏碎:“总有一天,我会把南越的皇位交到你的手上。”
我心中一震,抬头看向他,宋然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好像他说的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句话。我不敢相信地又问了一遍:“你在说什么?”
宋然慢慢道:“这大概是我唯一能补偿你的。”
我不由心中发凉:“你的意思是,背叛了我以后,将来还要背叛太子?宋大哥,你要的究竟是什么?难道上将军之位还不能满足你,你最终要的竟是权倾朝野?”
大殿外突然有什么声音响起,好像风卷起的枝叶打在门窗上。宋然面色一沉,飞速抢出殿外,只见四周已是光线晦暗,寥寥三两个侍卫雕像般站在通向走廊的一面。一切静得出奇,只有门槛外一粒小石块骨碌碌滚过,停在宋然的脚下。
宋然向头顶上方望了望,口中唿哨两声,院外的护卫立刻出声回应。宋然快步走出院门,扫了一眼集合的护卫:“怎么少了一人?”
护卫们默然。
宋然厉声又问:“谁刚才不在?李崎呢?”
一名护卫小声道:“李崎刚才说去小解……”
宋然冷冷道:“本将军令,李崎涉嫌通敌,即刻将他捉拿归案!”
护卫们全都大惊失色,宋然用不容置疑的声音道:“他应该没有走远,现在就出城!”等到护卫们鱼贯离开,他转过头看我,眼神里似乎有了一点温度,“殿下,你愿意跟属下出城么?我……还有一件东西要还给殿下。”
我看着他,淡淡地笑:“你真的是还我东西,不是骗我出去灭口?”
宋然手臂动了一下,似乎想做些什么,却最终克制住自己,沉沉地一声叹息。他拉过自己的坐骑:“既然如此,我会代殿下保管,直到殿下取走的那一天。”
我一把扯住他的缰绳,不出声地看他许久,冷冷道:“我跟你去,但是有一个条件,你必须告诉我你真实的目的!”
宋然偏过头,眸子里是深深的痛苦:“好。”
“我去牵马。”
宋然拉住我,皱眉道:“来不及了。”
他有力的手臂放在我的腰间,就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轻轻将我举到自己的马鞍上。接着他飞身上马,用力把马腹一夹,黑色的骏马如暮色里一朵无声的轻云,驶上东宫大殿之间的甬道。
燕九正带着几名燕骑士迎面走来,见到我急喊:“凌祭酒,你去做什么?”他转眼又看清楚我身后的宋然,“你怎么跟宋将军一起?”
他问话之时,座下的马已经将他抛到后面,我只得远远回头道:“告诉殿下,我出城一趟!”
燕九焦急跟在马后跑了几步,远远大喊:“凌祭酒,不可……”
燕九的声音好像被从中间截住,再也听不清晰,眨眼间马匹已经冲出东宫,在长安宽阔的街道上驰骋。宋然手臂从后面伸过来,扯住缰绳,他的怀抱像以前一样宽厚,我垂着双手,说不清的滋味翻来覆去地搅着。风声过耳,吹来一阵柳树发芽的气息,好像江南永远沉浸在暖风里的那种清香。
我喃喃道:“秦淮河边的桃花都开了罢。”
过了很久,宋然道:“我来的时候,已经开了,现在怕是都谢了。”
“是么?我以为这时江边还有些轻寒。”
“殿下身在北方的缘故,大概想象不到江南的天气。”
我笑了一下:“才离开一年,原来已经忘了很多东西。”
宋然握住缰绳的手一颤,不再说话。
新月如勾,挂在长安城外墨色的天际上,惨淡的月色下,十几名骑马的南越护卫紧紧地围住一人一骑。那人揪着缰绳来回走动,似乎在寻找突破口。宋然按住辔头,与我一同跳下马。那人转眼看见宋然,高声道:“宋将军,你是什么意思?我李崎何处得罪了你?”
宋然按住腰间重剑,冷冷站在圈外:“你暗中通敌,罪当问斩。”
李崎愤怒起来:“宋然!你不要含血喷人!心怀不轨的人是你!我亲耳听到——”
宋然一声低喝,周围的护卫听命向他攻去,李崎匆忙应战,一柄刀砍中他的肩头。李崎惨叫一声,断断续续叫道:“宋然,你不要以为杀了我便瞒得过去!我今日才知,原,原来——”
又一刀砍在他的背上,李崎踉跄几步,他狂怒着指向周围的护卫:“你们还不明白!宋然投靠太子是假,图谋篡位是真!”
听了他的话,十几名护卫俱是微微一惊,刀势不由放缓,宋然喝道:“手下容情,罪同叛逆!”
护卫们再度上前,刀尖几乎同时扎入李崎的身体,又狠狠拔出,而后,他们无声地后退,似乎在等待李崎自己跌倒。李崎一手拄刀,气喘吁吁地站在中央,没有聚焦的眼睛扫过周围。突然,他把目光停留在我的脸上,怨毒地大笑:“原来他才是真的凌王!你为了他要图谋皇位!太子殿下如此厚待你,你却还要反咬一口!”
宋然拔剑出鞘,上前一剑砍飞了李崎的右臂,冷冷道:“你父亲李袁在地下等你。”
李崎嘴中喷出大口的鲜血,用尽最后一分气力,咬牙切齿道:“原来我父亲是被你害死!宋然……你这条喂不熟的狗!”他像一截枯朽的木头,慢慢倾倒在黄土地上,眼睛睁得很大,最后生息全无。
南越护卫们勃然变色,他们神情恐惧地看向我,好像半夜中看到了恶鬼。
宋然冷淡道:“害怕么?当日密林伏击,也有各位的一份功劳。”
人群中死一般沉寂,那些南越护卫紧张莫名地盯着宋然手里的剑,看着他慢慢走向他们,剑尖的血一滴滴尽数没入剑身。终于有人大叫:“宋然,你别忘了,当日你也在其中!射出致命一箭的是你!不是我们!”
宋然垂着眼眸,声音冰冷:“不用你们提醒,谁做的谁来还,所以你们必须死。”
那人颤声道:“宋然,当初你自愿投靠,太子殿下也待你不薄,为何出尔反尔?”
宋然冷冷与那人对视:“我没有出尔反尔,至今我都在为帮助太子殿下登上皇位尽心竭力,毫无倦怠。”
那人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你……你……”
宋然向前直刺,手中沉重的青铜长剑穿过那人的胸膛,那名护卫的胸口立刻被鲜血染红。其余人醒悟过来,相互间交换一下眼色,同时向他击去。
宋然面色始终沉静,身形沉稳得像一尊磐石,只见到他身周人影攒动,幻化出一道道灰色模糊的影子。长剑肆虐,飞溅的鲜血在月色下反射着淡淡残酷的光芒。
终于,他停下,周围是散落的肢体。他收起剑向我走来。身上却没有一点打斗过的痕迹。我伸指抹去溅到腮边的一滴血,淡淡道:“灭口灭的差不多了,下一个轮到我了么?”
宋然嘴唇猛地颤了几下,忽然用力将我抱住,好像怕我消失似的,不住地收紧手臂。
我冷冷将他推离:“说罢,你做这一切的用意何在?”
第六十六章 物事两非(下)
宋然小心地拉住的我手,默默把一件东西按进我的手心。
我低头看去,那是一块通体碧绿的玉佩,在月光下透出莹润的光泽,玉佩两面各刻有一条栩栩如生的青龙,与我当日系在燕骝身上的一模一样。我握着玉佩,温润的感觉仿佛是因为带了他的体温。
好一会,宋然开口,语调里带着些微的落寞:“其实我一直带在身上,只是不愿就此放手,好像一旦还给你,就彻底与过去断了联系。”
我默然片刻,忽地抬起头来,冷冷笑道:“何必自欺欺人,从那日开始,你难道不是早已经做好了斩断一切准备?”我紧紧握住手里的玉佩,“你告诉我,这玉佩怎么会到你的手里?你与魏国的晋王又有什么联系?”
宋然把目光移向地上的尸体:“殿下从何处猜到?”
我嘲讽地笑:“不巧,晋王在自己的骑射场举行演武比赛,把燕骝当作战利品牵出来炫耀,我由此知道,劫杀我的流砂会成员原来是晋王府杀手假扮。我原以为这玉佩已经随燕骝一起被晋王所得,不料却在你的手里,这难道不能说明,你与晋王有所勾结?——千万不要告诉我你是不小心捡到,那个时候我的手指不听使唤,打成了死结,如果这样你还能捡到,我会大笑的。”
宋然崩紧了唇,缓缓道:“殿下所料不错,燕骝是我亲手送与晋王,为了取得他的信任。”
我哼了一声:“这也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