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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蕾不但不恨达芙妮,而且还渐渐地把同情移向她,她真像一只天性忠诚的狗,小时候北京家里养过一只名叫欢欢的狗,她经常恶作剧逗欢欢,把它扔在小区公园里,或是带到同学家故意装作不要它了,欢欢总是嗷嗷哭着跑回家,不论路多远地形多复杂,它都能找到家。大卫不理达芙妮了,但达芙妮还是忠贞不渝地要这个家,她每天找各种理由接近大卫,往车库里送果汁点心,并转而巴结贝蕾,厨房里悄然多了几瓶中餐作料,看到那些瓶瓶罐罐,贝蕾心中的敌意彻底消失了。
乜一眼信封,贝蕾就激动得要休克,那位华人董事议员回信了!
“看了你的个人资料,MLC欢迎你这样优秀的学生,我已经向奖学金评审委员会做了推荐,我也是委员之一,如果你能通过面试,我手中的票会投给你……”
great!我站在MLC门口了!
贝蕾抓着信纸满屋子乱窜,真想向全世界传达喜悦心情。达芙妮还在熨衣服,停住手困惑地看着她。
“达芙妮,我要上MLC了!”
达芙妮的表情更加困惑了,这个中国女孩除了吵架,什么时候主动跟她说过一句完整的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意识到该有所回应:“Oh,that's great!”
“Yes,great!”
“But,……”达芙妮欲言又止。
老外的but意义重大,无论前面说的多么天花乱坠,加上一个but便全盘否定。
贝蕾知道她but什么,学费,她在说别做梦了学费那么昂贵。
“哦,学费?不,学校会给我奖学金。”
“Really”
贝蕾十分肯定地答道:“Yes!”
“Oh,Congratulations!”
忽然,耳边传来大卫冷冷的声音:虚荣!贝蕾不由地打了个寒颤。
她不打算让大卫和达芙妮知道妈妈出部分学费,还可能是大部分学费。
我是不是真的有点虚荣?但虚荣又有什么不好呢?这个家太不给我面子了,家丑闹得沸沸扬扬,教会里那些华人看她的眼光都充满同情,被同情是很没有自尊的事情。在北京,谁都知道她的妈妈是个资深记者,从小学到中学,妈妈帮学校解决不少困难,例如学校乐队演出请记者发稿见报,教工宿舍受建筑工地困扰向报社投诉,贝蕾始终有一种精神贵族式的优越感,到这里成了小可怜虫,她无法适应巨大的心理落差,强烈地想找回那份感觉。
虚荣就虚荣吧,虚荣是上进的动力,只要我把书读好,对得起妈妈付的学费,以后挣钱回报妈妈……
贝蕾心里有点混乱,钻进小屋,双手合十向上帝祈祷:主啊,耶和华,保佑我得到奖学金,我会好好读书,传播主的福音。
牧师说主无所不在,他随时会伸手帮助你。许多教友现身说法,讲述如何得到主的帮助,贝蕾还真有点信呢。
做过祈祷心情舒畅了许多,记起自己应该恢复练琴,面试的时候那个华人董事可能在场,胡乱弹琴不可能蒙混过关。本来她不想带琵琶来悉尼的,还是刘念提醒她“中国文化不能丢” ,当时刘念的话就像圣旨,她不但带了琴,还买了很多乐谱和备用的琴弦。谢谢你,刘念,好久没联系了,你好吗?
选一曲《小十面埋伏》潜心弹练,贝蕾有考级经验,只要准备两三个曲子,弹得出神入化就足矣。
达芙妮又笑眯眯地出现了:“Nice music,dinner's ready”
大卫还没回来,最近他接一些上门修电脑的活儿,客户会付现金,这样可以躲过达芙妮的监控,现金藏在汽车工具箱的夹层里,他把秘密告诉了贝蕾。
第二章
你身上看到你妈的劣根性
今天的dinner有西红柿汤,这是西餐中贝蕾惟一能够接受的,甚至还有点喜欢。她意识到达芙妮又在讨好自己,喝一口汤,虚伪地笑笑,说:“Delicious soup.”
达芙妮握着叉子看着贝蕾,“很高兴你能喜欢,嗯,我听说中国人喜欢吃饺子,你可不可以教我包饺子?”
“饺子?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食物,可惜我没有动手做过,不过可以试试。”
我得问妈妈怎么和馅,妈妈包的饺子举世无双,太香了!
达芙妮从第一天发动侵略战争到现在举白旗彻底投降,简直就像荒诞的梦,她为什么这么害怕离婚呢?归根结底还是金钱的力量,房租和各种贷款保险全靠大卫挣钱维持,如果离婚了,她就上不起美容院,开不起卡迪拉克,她没什么文化,又不年轻了,找不到好工作。啊,可怜,不读书,靠丈夫养的女人就是这么可怜。
达芙妮仍然呆呆看着贝蕾,盘中的食物一口未动,突然问:“大卫是不是想跟我离婚?”
“没听说过,应该不会吧?”
“我真的很爱大卫,很爱这个家。”
“我知道。”
“我希望你能原谅我,那些事情……”
“当然,都过去了。”
“如果大卫跟我离婚,你怎么想?”
“我很遗憾,但那是你们的事情,我不参加意见。”
达芙妮的眼睛湿了,“你想知道我们的爱情故事吗?”
你们还有什么爱情故事?大卫需要你做饭,你需要大卫挣钱,如此而已。
贝蕾心里这么想着,不置可否地看一眼达芙妮。
“那是非常非常罗曼蒂克的故事……”
大卫刚来澳大利亚的时候,住在一个很老的老太婆家里,周末陪老太太上街购物、去海边晒太阳、换取免费住宿。达芙妮那会儿在老太太常去的超市做收银员,就这么认识了大卫。她说是大卫主动约她的,当时,她的意大利籍丈夫跟一个意大利女人跑回老家了,丢下两个孩子,她正愁苦不堪。那年生日她自己都忘了,下班的时候突然看到大卫捧着一束鲜花站在她的汽车边上,一句“生日快乐”让达芙妮悲喜交集,蹲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哼,他肯定不知道我妈的生日是哪天)。俩人上次约会,大卫请她喝咖啡,偷看了她的驾照(真够用心的)。达芙妮住在父母家,不可能带个中国男人回家,他们就在老太婆房子里幽会,每天晚上拎着鞋子进去,又拎着鞋子出来(狗男狗女),达芙妮兴奋地说“那真的很刺激”,可怜的房东老太婆整天嚷嚷家里有耗子,拖着大卫去达芙妮那儿买了好几个灭鼠器。
有一天,大卫流着眼泪向达芙妮告别,说他不愿离开她,不愿意离开澳大利亚,但是他的签证到期了,他不想像某些人那样非法滞留下来,也不想去申请什么政治庇护,只能对澳大利亚对情人说再见了(欲擒故纵的小把戏)。达芙妮已经鬼迷心窍了,怎么可能放走他?她立刻找律师无条件解除与前夫的婚姻关系,跟大卫结婚,使他获得永久居留权(阴谋得逞)。
原来如此。我得把这个“爱情与阴谋”的故事告诉妈妈,为她提供写作素材。
“我爱大卫,大卫也爱我,只是自从你来了,我们之间有一些小小的误会,我不要离婚,如果离婚我会死的……”
达芙妮哭得眼睛鼻子通红,贝蕾不停给洋后妈递纸巾,她的心却不为所动。都怨你的智商太低呗,到现在还觉得罗曼蒂克呢。
贝蕾小小年纪见多了女人的眼泪,妈妈在妇女热线兼职,经常带她去热线值班,每次都见到哭哭啼啼的女人登门控诉男人,妈妈的几个单身女朋友和妈妈自己跟男人的纠葛,也都不避讳贝蕾,她们以为她还小,扔个玩具就关闭了她的耳朵,其实,她心明肚知,而且事事都有自己的看法,只是懒得发表意见而已。偶尔说一两句话,常常把妈妈吓一跳。她就曾经说过不幸的女人大多数是智商有问题,妈妈惊得跌破眼镜。
这时,大卫回来了,面无表情地吃着dinner。
达芙妮说:“我跟辛迪谈话了,交流得很好,大卫,我们也需要谈话交流。”
大卫绝然拒绝:“No!”
他用中文对贝蕾说:“有奶便是娘,给你点好吃的,就招安了,你真现实。”
贝蕾反唇相讥:“这大概是遗传吧。”
“对,是你母亲的遗传。”
“不一定。”
大卫放下刀叉,“贝蕾,不要以为你妈妈是圣母玛丽亚,你承受的家庭悲剧是她造成的,她被一个有钱的男人骗了,这是她虚荣得到的苦果,虚荣的人必定现实,这样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我本来不想跟你说这些,怕你心理受伤害,由于你中毒太深,我不得不说!”
达芙妮在旁边抹眼泪,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
贝蕾叹了口气,“你是不是看到我,就想起我妈,气就不打一处来?”
“我是在你身上看到你妈妈的劣根性,我有义务教育改造你!”
贝蕾撇了撇嘴掉头走开,回房间继续弹琵琶,一直弹到对面窗户的老头大喊:“Be quiet!I am trying to sleeping !”才收起琵琶。
车库里“哦噢”、“哦噢”,达芙妮咕噜咕噜讲电话,仿佛是美妙的催眠曲,很快将贝蕾送进梦乡,她梦见自己穿着MLC的校服站在妈妈跟前。
恩怨就像正数和负数
星期六早晨,贝蕾照样要在捡破烂老头的咳嗽声中迅速起床,老板刚给她加了薪水,不能迟到,开门之前要进货,蔬菜、水果要分类摆上货架,还要清洁店面。虽然一天下来,累得腿都要断了,但是当她接过老板给的几十块现金——菜店里都是零钱,花花绿绿一大把,每每心花怒放。几个月来,妈妈给的钱没有动用,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