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知靠家中力量培养升大学已经无望,就暗暗地从厕所后门溜出,不辞而别了。这天夜里,大雨滂沱,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大水淹没了田地塘池。村里众乡亲高举灯笼火把张网携械,到远近池塘、河沟里打捞吴晗,直到天明也没有发现吴晗的踪影。大家都以为吴晗已被洪水冲走了。在家中,父亲低头沉思,一声不吭。母亲哭得死去活来,但还日日依闾遥望,盼着有那么一天,儿子会突然归来。过了几天,果然接到吴晗从义乌县里寄来的一封信,信中说,他升学已经无望,只好到天台山去向佛门有造诣的高僧求教学问了。
吴浦月 吴晗的青少年时代(4)
不过,吴晗在义乌县城得到朋友们的资助,到了杭州,考进私立之江大学预科。因为这所教会学校学费很贵,上不起,吴晗凭着出售母亲陪嫁的发髻上的珠花翠钿所得的钱做盘费,又到了上海,考进中国公学大学部。在中国公学他选读了当时的校长胡适教授的中国文化史课程,在班上他还写了一篇《西汉经济状况》学年论文和其他文章,深得胡适的赏识。这时,吴晗在学术上已初露头角了。
吴晗在中国公学求学期间,仍向往转学到清华、北大去深造。为此,他卖了《西汉经济状况》那篇文稿,得80元大洋,就以此做盘费到北平。到北平后,吴晗得其好友、同学罗尔纲先生的资助,转学到清华大学。吴晗在清华得到了一个半工半读的机会,一边刻苦攻读,一边钻研,遂发表了大量文章。凡是吴晗发表的文章和史学考证,常有他自己独到的见解,有些确实很有分量,因而受到当时和以后许多史学家的重视。夏鼐同志在《我所知道的史学家吴晗同志》一文中说:“吴晗同志学识渊博,而且博而能专。……” 夏鼐:《我所知道的历史学家吴晗同志》,《社会科学战线》1980年第2期。又说:“吴晗同志干起事来总有那末一股劲儿,勇往直前,热情洋溢,但是从来不计较报酬、名义和地位……”同上。吴晗在清华上学时的老师郑天挺教授说,吴晗是一个“有学力、有能力、有魄力的历史学家”郑天挺:《有学力、有能力、有魄力的历史学家——追念吴晗同志》,《光明日报》1979年9月18日。。吴晗在中国公学大学部上学时的老师王庸教授说,他所教过的学生中天分高而用力勤的,只有二人,后来都有成就,其中之一,就是吴晗同志。新中国成立后,中国科学院副院长陶孟和称赞吴晗“有国士之风,可托任大事”苏双碧、王宏志:《吴晗》,《*党史人物传》第7卷,陕西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
二 高尚情操
吴晗青少年时代,不仅学习勤奋,尤其可贵的是他高尚的情操。
“*”后,我去看望史学界老前辈、著名历史学家罗尔纲先生。罗老是吴晗一生的挚友,也是吴晗青少年时期的同学,对吴晗的了解是很深的。我去看望他,这位老人痛悼吴晗泣不成声,他还说,吴晗不仅勤奋好学,他对明史的造诣很深,而且具有高尚情操,他对朋友忠贞不渝的品质也是世所罕见的。
袁震与吴晗是30年代清华文学院的学生。那时,我家经济窘困,家中无力供应吴晗升学。吴晗经过艰苦奋斗,于1931年夏考进了清华大学历史系二年级。在清华,他是一个有名的穷学生,全靠半工半读和写文章卖得稿费维持自己的生活和学费,还要负担弟弟吴春曦上大学、妹妹吴浦月上中学的全部生活和学杂费用,并要偿还父亲生前欠下的400元银洋的债务。吴晗学生时代的生活和学习是很艰苦勤奋的,母亲亲手为他纺织制作的一件兰土布长衫一穿就是好多年,母亲为他亲制的布鞋穿通了底还修补了继续穿。吴晗在清华生活上的困难,学习钻研上的勤奋是非凡的,在莘莘学子中是个有名的穷学生。
1933年,吴晗24岁。说也新奇,当时清华大学有一位曾被誉为“校花”、比吴晗高一个年级又比吴晗大两岁的文学院女生,竟谢绝了当时清华教务长(一位年轻留美博士)的追求,而偏偏爱上了一个尚未成名的穷学生吴晗。这位女士,就是后来成为吴晗夫人的袁震。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吴浦月 吴晗的青少年时代(5)
在清华时,袁震爱吴晗刻苦勤奋学习,聪明有才华;吴晗钦佩袁震思想进步、博学有见识。有一次,吴晗说起胡适的治学方法时,袁震说:“你常提起胡适,是不是因为胡适比你高三尺?!”吴晗风趣地答道:“若说胡适比我高三尺,那袁震要比我高一丈!”吴晗、袁震这一对清华老同学,在学术上他们互相仰慕,在感情上他们日益亲密,终于成为伴侣。
袁震先患有肺病,后来又患骨结核并去掉两节脊椎骨,全身固定在石膏病床上,生活不能自理;每天都要由吴晗与其弟吴春曦(当时也住清华大学)两人抬到露天晒太阳(紫外线杀结核菌),在经济上她也是“两袖清风”,还靠吴晗接济些药费解决医疗费用。而吴晗当时虽然是个穷学生,但学有专长,深得当时学术界两位名人——胡适和蒋廷黻的看重。在吴晗即将毕业时,争着把吴晗罗致自己门下。胡适要吴晗到北大任教,而清华历史系主任蒋廷黻则破格提升吴晗为清华大学教员,破格要他担任研究生的课。这时候,吴晗年轻,壮实,正是春风得意的年华,学术声望正在扶摇直上。如果是一个爱情稍不坚定的人,对袁震这样一位既病又穷的姑娘,早已断绝关系,丢弃不管了。在吴晗与袁震结婚前,吴晗已受云南大学校长熊庆来先生之聘到昆明当云大教授。不久,清华与北大、南开一同南迁至昆明成立西南联合大学,吴晗又回到清华教学,并兼云大的课,这时吴晗28岁,袁震还留在北平。
彼此遥遥万里相隔,只有“两地书”频频往返。那时吴晗已被人誉为名教授了。像吴晗这样未婚的青年,追求他的女大学生为数不少,可是吴晗对袁震的爱情坚贞不渝,绝不旁骛。吴晗学问日增,声誉日高,而袁震患肺结核、骨结核,后来,还因子宫瘤而被摘掉了子宫,然而,吴晗对袁震的爱情忠贞不渝。
回溯到抗战前,清华尚未南迁,吴晗和袁震还住在清华园时,他俩正在恋爱的消息传到远居浙江义乌苦竹塘农村的老母亲耳朵里,老母欣喜极了,整天笑得合不上嘴。可是,过不多久,又传来“吴晗的对象是一个生肺病卧床不起的姑娘”。她听到“肺病”二字,就痛哭起来,以致昏厥过去。老母深知,肺病在旧社会是不治之症,而且会传染人的。我父亲就是患肺病而死的呵!老母亲爱子心切,一急之下,全然不顾自己的年迈力衰、裹足又不识字,冒着风险,竟独自一个人,千里迢迢乘火车辗转到北平,决心亲自说服爱子与袁震一刀两断,不要再与那位身染重病的姑娘来往。 吴晗是个孝敬父母的人,一见年迈老母不辞辛苦冒着风险,千里迢迢为自己亲事来到北平,心中着实不安;但更不愿使母亲痛苦失望,就与其弟吴春曦二人把固定在石膏床上的袁震抬出藏了起来,并安慰母亲说:“袁震已到外地出差去了,所以不能去看望您老人家。”老母亲听到袁震出差去了,既然能出差外地,可见身体一定还可以,就高高兴兴地由二哥吴春曦护送回浙江老家了。一跨进家门就兴奋地对我说:“传闻袁震患肺病不能起床,那完全不确实。袁震能出差到外地,我虽未会见,可我知道,她的健康不会太差,我放心了!”从此以后,老母一心盼望长子早日成婚,盼望早日能抱孙子呢!
吴浦月 吴晗的青少年时代(6)
母亲离北平回浙江老家去后,吴晗也染上了肺结核病,住疗养院了。他的挚友罗尔纲先生去看他,劝他对袁震的关系问题,是否也应该考虑老伯母的意见。……吴晗躺在疗养院病榻上,眼眶里含着泪;静静地听着罗先生的话,默不作声,过了半晌,回答说:“袁震有病,卧床不起,需要我照顾呀!”吴晗这种专为他人牺牲自己的精神是很令人钦佩的!
1937年吴晗到昆明后,由于日寇侵华,他担心母妹安全,就于1937年冬天把我和母亲及小妹浦星等一家人从浙江接到昆明大后方去了。到了昆明,全家人同住在昆明市白果巷五号。母亲到昆明见到吴晗的第一件事,就是催吴晗尽快把袁震从北平接来昆明成婚,日催、夜催、天天催。于是,吴晗遵命于1938年把袁震从北平接来昆明。袁震由其胞姐袁溥之及堂妹袁熙之护送来到昆明与我母亲及我们兄妹住在一起。谁知老母亲一见到未来的儿媳是躺在石膏壳里病床上的病人,竟顿足捶胸又哭晕了过去。1938年,侵华日寇一日数次轰炸和扫射昆明,袁震固定在石膏床上不能行动,老母亲年迈裹足,步履维艰,根本无法躲“警报”。后来,敌机对昆明市的空袭,越来越频繁,每次空袭警报一响,大哥吴晗就把我们弟妹轰出家门,要我们都疏散郊外,逃避空袭去;而自己陪着袁震和母亲二人闭门静坐,置生死于度外。昆明的雨季过后,敌机空袭愈益频繁,大哥吴晗把母亲和袁震及我们一家人迁到距昆明市二十多华里的东北郊黑龙潭落索坡一座唐继尧的墓地祠堂里去住。这时,吴晗是西南联大历史系教授,我是西南联大化学系学生,我每星期日都回家看望母、兄及袁震。
母亲和袁震同住在落索坡这所墓地祠堂里,目睹袁震的病情,老人为儿子未来的幸福万分焦急。老人整日哭哭啼啼,还经常对我唠叨说:“你二姐(指袁震)生的这种肺病,是要传染人的,是不治之症,她这样的身体状况,是肯定不会生育的,你大哥若和她结婚,将当一辈子‘和尚’,定要断子绝孙了……”母亲知道我与大哥手足情深,要我去说服大哥不要和袁震结婚。那时我还很年轻,对许多事还不大理解,听了母亲的话,觉得母亲也是为大哥好,就在一个星期天的早晨,把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