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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府掌门(2)
人们平时也把许多事情瞒着她,她也难得糊涂。或者表些无关痛痒的态。本来晴雯是她的丫头,后也是她派到宝玉房中去的。王夫人说了晴雯的不是,贾母听完汇报,便说这孩子原来不错的,谁知变了。晴雯惨遭荼毒她也不管。但在关系到家族兴亡比如贾府接班人这样的大事上,她是绝不马虎也绝不放手的。
丫头婆子们一直在猜测,宝二爷究竟会娶谁。“老太太心里早有了人了,就在咱们园子里的……老太太总是要亲上作亲的”,符合这老太太定下的“咱们这园子里的”,又是“亲上作亲”的,林黛玉和薛宝钗两位都能对号入座。黛玉母亲贾敏与贾政是兄妹,跟宝玉是姑表亲;宝钗母亲薛姨妈跟王夫人是亲姐妹,属姨表亲。至第九十回,贾母终于对邢王二夫人及凤姐挑明了:“林丫头的乖僻,虽也是他的好处,我的心里不把林丫头配他,也是为这点子;况且林丫头这样虚弱,恐不是有寿的。只有宝丫头最妥。”王夫人马上接茬:“不但老太太这么想,我们也是这么。”一直悬在空中的事情,就这么一个简单的碰头会就拍板了。
她想要排斥什么,什么都保不住。撵走迎春奶妈,连宝钗黛玉求情都没有用。她要保护谁,又一定能庇护到位。贾母在府中庇护的,宝玉自然是头一个。贾政那股子严肃劲,在她面前,也只有唯唯连声。宝玉这只避猫鼠儿,能够同恶猫周旋到底,没有老太太这把保护伞,是不可想象的。
贾府中哪怕辈份大的人有了不是,贾母也敢批评——也只有她有这个资格。邢夫人替贾赦说媒要收鸳鸯做二房,贾母把邢夫人批得也无话可说。但这一节细读时,却又觉得贾母的根本思路是有问题的。“他要什么人,我这里有钱,叫他只管一万八千的买去就是;要这丫头,不能!”显然,她也谴责自己的老儿子贾赦,实质上她并没有谴责他的荒淫,而只是不能从她身边夺走鸳鸯这个得力的丫头而已。后来贾赦花了五百两银子,买了一个十七岁女孩子,名叫嫣红的,收在屋里,也不知是第几房了。贾母对后辈的宽容乃至纵容,最后的大厦倾塌,她是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的。
按贾母自己的说法,“我进了这门子,做重孙媳妇起,到如今,我也有个重孙媳妇了,连头带尾五十四年,凭着大惊大险,千奇百怪的事,也经了些”,贾府的盛衰兴亡,贾母算是个亲历者。宁府被抄,合府上下乱作一团的时候,她倒显出了一派大将风度来。她拿出几十年的老底子,上万两的现银子,儿子孙子,一一分派,救了一时之急;家中佣人,如何遺散配人,也作了安排。临终还留下遗言,要将黛玉的灵柩陪同她一道回南方去。
第二十二回众人制谜,贾母制的很简单:“猴子轻身站树梢”,谜底是“立枝”,谐音“离枝”。已暗合了“树倒猢狲散”的谶语。
第一百十回众人“听见贾母喉间略一响动,脸变笑容,竟是去了。享年八十三岁”。贾母的逝去,标志着贾府的衰亡,也暗示了整个封建社会的寿终正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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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老老进大观园(1)
大观园里的许多东西,刘老老自然从没见过,带一点夸张味道说出来,哪有不引人发笑的。加上凤姐和鸳鸯故意推波助澜,把刘老老进大观园这出喜剧径直推向了高潮。
无论读没读过《红楼梦》的人,大都知道有“刘老老进大观园”这回事。然而人们提到这事,多半想到的是乡里人进城,开洋荤,出洋相,逗闷子。殊不知,刘老老进大观园的事学问大了去了。
首先要考虑的是,那门如何进得去。一般的小官小吏,进门都得先递帖子,能不能进去都是个未知数。何况刘老老一个穷老太,住在女儿家里,吃了上顿愁下顿的。女婿狗儿是个“有了钱就顾头不顾尾,没了钱就瞎生气”的主儿,眼看入冬,年关难过,这倒如何是好?刘老老到底是个“久历世代的老寡妇”,没吃过猪肉,猪走路倒是见的多了。亏她想得起来,狗儿家祖上也曾做过一任小官,还和贾府王夫人之父连过宗的。认真论起来,也算得一门拐弯抹角八竿子还能打得着的“绕脖子亲”。刘老老也知道自己那嘴脸出不了场,有什么办法呢?带着小外孙板儿,“舍着我这副老脸去碰碰”吧。
刘老老第一次去,不是进大观园——那时候大观园还没建。刘老老运气不错,一下就找到了周瑞家的,这周瑞家的是王夫人的陪嫁女仆,一则家中得过狗儿父辈的好处,二则也要显弄自己的体面,引见便很顺利。
王熙凤的态度倒是很值得玩味。一开始那架子可拿的大了:“凤姐也不接茶,也不抬头,慢慢的道:‘怎么还不请进来?’”接着说了一些“朝廷还有三门子穷亲戚呢”的例行公事的话,安排她们吃个客饭,“我不能陪了”。凤姐态度的峰回路转,是摸清了王夫人的意思之后。王夫人说当年是连了宗的,走动时却也从没空过的,“如今来瞧我们,也是他的好意,别简慢了他。要有什么话,叫二奶奶裁夺就是了”。刘老老吃罢饭以为没想头了,谁知临走时,竟得了二十两银子加一串钱。刘老老欢天喜地去了。这次她进门和出去,都是绕后门。穷人待遇,也就如此了。
刘老老第二次来,确是进大观园了。上次走时,凤姐有话,“改日没事,只管来逛”。第三十九回,平儿“忽见上回来打抽丰的刘老老和板儿来了”。应该说这回她真走亲戚来了,“好容易今年多打了两石粮食,瓜果菜蔬也丰盛,这是头一起摘下来的,并没敢卖呢,留的尖儿,孝敬姑奶奶、姑娘们尝尝。姑娘们天天山珍海味的,也吃腻了,吃个野菜儿,也算我们的穷心”。
刘老老说她早年见过还是“二小姐”的贾母,印象是“爽快会待人的,倒不拿大”。尽管贾母早忘了,现今却也“想个积古的老人家说话儿”,凤姐早已心领神会,吩咐留宿。
刘老老原也是城市人口,落魄了才搬到郊区务农的。她阅历深厚,见多识广,又精通人情世故,出门看天色,进门看脸色,自己的角色定位,该说什么话,说到什么份上,她心里都有个定数,火候她拿捏得比谁都准。不就是逗个闷子吗?不就是让老太太、太太、姑娘们开个心笑个够吗?拿出在乡下晒场上的本事来就绰绰有余的。第一个故事便连说带编真真假假的很对了各人的味,贾母、王夫人等喜欢里面的神佛报应之事,宝玉对那穿大红袄的小姑娘大感兴趣甚至信以为真,姑娘们都听傻了眼——比听说书还有味道。 电子书 分享网站
刘老老进大观园(2)
大观园里的许多东西,刘老老自然从没见过,带一点夸张味道说出来,哪有不引人发笑的。加上凤姐和鸳鸯故意推波助澜,把这出喜剧径直推向了高潮。她们给刘老老满头插花,打扮得像个“老妖精”。刘老老顺势说她年轻时也*过,如今也不妨做个老*罢。刘老老摆弄那双专门为她准备的四楞镶金象牙筷,说得也挺逗:“这个叉巴子,比我们那里的铁锨还沉,那里拿的动他?”凤姐又故意上来一碗又小又滑的鸽蛋,刘老老索性让你们笑个够,“站起身来,高声说道:‘老刘,老刘,食量大如牛;吃个老母猪,不抬头!’说完,却鼓着腮帮子,两眼直视,一声不语”。众人醒过来时,早已笑得喷茶洒饭滚地揉肠的了。笑声未歇老老又道:“这儿的鸡儿也俊,下的蛋也小巧,怪俊的。我且得一个儿。”又是一顿好笑。这鸽蛋虽小,凤姐说却是一两银子一个呢。她好不容易夹起一个,刚要吃,掉地下了,早被丫头捡了出去,她叹道:“一两银子也没听见个响声儿就没了!”笑的各位都没心吃饭了。
接下来灌酒,行令,便溺,醉卧,看画,照镜,无一不令人喷饭解颐。
曹公塑造了刘老老这个人物,其任务又绝不止是搞笑逗乐。她的一些话语内涵之丰富,揭示之深刻,很少有别的作品能够相比。她见园里办*诗会,两三个一斤的大螃蟹,一下吃了两三大篓七八十斤。大惊道,这么些大螃蟹,“再搭上酒菜,一共倒有二十多两银子。阿弥陀佛!这一顿的银子,够我们庄家人过一年了”。贾母夸她年纪这样大了还这么硬朗,她答:“我们生来是受苦的人,老太太生来是享福的,我们要也这么着,那些庄家活也没人做了。”贾母又倚老卖老说自己每天只是吃了睡,闷了就和孙子孙女们玩笑会子就完了。刘老老笑道:“这正是老太太的福了。我们想这么着不能。”贾母吃腻了鱼肉,说正想个地里现结的瓜菜儿吃。刘老老说这不过是个野意儿,吃个新鲜,“依我们,倒想鱼肉吃,只是吃不起。”话是奉承话,可是句句都带机锋,再形象不过地显示了穷人与贵族*两重天的境遇。
平心而论,刘老老作为一个穷人,在大观园里并没有遭白眼受欺压的情形,凤姐鸳鸯有意捉弄她,过后也当面向她道了歉,赔了不是;她也表示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