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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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活着- 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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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空呈现出清晰的暗粉色。无论你从哪个角度看,都会发现粉色的光笼罩了一切,弥漫在空气中,使得物体的每一面看上去都模糊不清,好像罩在一层粉红的薄膜里。零下27度的严寒透过我的脸,在身上传遍一阵舒心的凉意。厚厚的积雪在脚下发出响亮的咯吱声。我把手缩在袖子里,高兴地在街上大步走着,又开始咕哝德语诗了。我的鼻子上结了厚厚的霜,有些喘不过气来。
  我去了伊琳娜的家(我总是去找她)。走进院子,关上身后的小门。右边是一幢高耸的灰色大楼的墙面,左边是一间窗上结满冰花的小平房。徐徐升起的粉色太阳用朦胧的光把积雪照得闪闪发亮。我走进温暖的走廊,拉起门上的皮圈,敲了三下门。
  有一会儿没人过来,接着我听到了脚步声,女佣路莎打开了门。
  “是尼娜吗?”伊琳娜的妈妈在屋里问。
  “是我。”我一边回答,一边走进屋里大喊:“你好!”伊琳娜坐在我边上的桌子旁,仔细地整理着什么。“你在干吗呢?”
  她没回答。
  “听着,尼娜,”她妈妈开始说话了,“伊琳娜今天不去学校……她的爸爸被捕了……”她突然停住了,一时间没人开口说话。
  “啊?!”我慢慢吐了个字,犹豫不决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干什么。
  “不要告诉别人,也不要向你的老师解释伊琳娜为什么不去上学。”
  “好的,好的。”我坚决而果断地回答。
  谁也别想从我嘴中知道任何事。思绪在我脑子里旋风般地打转。看着一言不发坐在那里的伊琳娜一家,沉默的伊琳娜,还有她哭泣着的妈妈,我不知如何是好。让她也受受苦吧,我也是这么过来的。还记得四年前,他们带走爸爸时我们家的情况。我早上醒来,对发生过的一切一无所知。
  我记得奶奶进来问我:“你爸爸被捕了,你还想去学校吗?”
  “不,”我回答,接着在她走后开始嚎啕大哭。
  然后我的心里开始对那个胆敢把我爸爸从我身边带走的人充满了怒火与恶意。
  现在,他们又带走了伊琳娜的爸爸,毁坏了她的幸福与安宁,彻底毁坏了她的生活,毁了对她来说重要的一切。爸爸被捕前,我们家也过得很不错,但是……后来,我们仿佛从天堂跌入了贫穷未知的深渊。而那些早上还吃着黄油喝着咖啡的人们——一旦被送到遥远的瑟克特夫卡尔镇,送到北边的小镇(政府牢狱系统的主要中心之一),他们也会失去一切——伊琳娜会继续做功课,把恐惧埋在心底……
  我在房里咬牙切齿地走来走去,时不时停下来对自己说:“不过伊琳娜的妈妈是不会出去工作的。”我妈妈工作过,但伊琳娜的妈妈不会去工作。她在三年内会苍老了十岁,她无法工作。那伊琳娜呢?和父亲分离三年会让她不再爱他吗?我那时就不再爱我的爸爸了,花了好长时间才又习惯了他的存在,那时和他说话,就当跟陌生人说话一样。
  昨天我做了个噩梦,不能完整地回忆起来,有一个片段却牢牢地记住了:即便在我还熟睡的时候,也觉得有些部分相当熟悉,但是又想不起来熟在哪里。记得有个上半身没穿衣服的男人,他好像长得很英俊,在和某人搏斗,身体因为痛苦而扭曲,另一个男人把他抓住,拿枪对着他的胸口,枪口压得很紧,都能听到骨头折断的声音。一阵强烈的厌恶感顿时袭来,我开始犯恶心……
  尼娜早在11月初就指责好朋友因胆小而不愿在她面前提及警方搜查,认定伊琳娜害怕自己与尼娜的友谊会使父亲遭到牵连被捕,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一切最终成为了现实。
  

1933年2月6日
我一直在翻看以前写的日记。以前觉得很有意思的事现在好像看上去傻乎乎的。时间为什么过得这么快?真叫人不敢相信。
  

1933年2月13日
时间啊时间!我愿付一切代价让时间过得慢些。有时候躺在床上看着时钟的黑色指针无情地转动,就想:“要是时间能停下来就好了。”但是不可能,时间没有停息,毫不懈怠地向前走着……一两个月前,在我还对廖夫卡很感兴趣的时候,丝毫没有注意到时钟的指针在奔跑。我在某种漩涡里飞快向前,没有时间或钟表的概念。时光飞逝,所留下的只有一段模糊、愉快的记忆。
  但是现在我又回到了原来的生活。每当遇到廖夫卡或是一节课接着一节课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时,心里已经感觉不到曾有的激动,这真让我有些失望。我仍会不时朝他的方向望望,却不会看很久了。他的脸一转向我,我就立刻转头。总体来说,我的心理状况现在还过得去。有时候甚至会觉得对学习有了热情,一点儿也不夸张,现在连一分钟空闲都没有。就是学习,学习,有时还看看书,从来不出去,对周围发生的事毫无兴趣。
  有时候真想踏入无边无际的雪境,消失在一片白色的雪绒花中,在大自然里迈步前进,尽情享受。但真是没有时间。最近,我开始不再对未来抱有任何指望,没有什么憧憬,也绝对不会思考什么。只是有时做做“白日梦”。这种感觉很特别:我常常被完全带到另一个世界,当然了,是未来的某个世界。以前,在还小的时候,我把这种梦叫做“游戏”,可现在却什么也不叫了。
  

1933年2月15日
最近在读莱蒙托夫的传记……通常,我每次读作家的传记时,最先找的就是他和我之间明显的共同特征。一旦找到一丁点儿相同之处(极少发生),不知怎么的心里就特别高兴,好像这样我就更有希望成为一位作家了。
  可我仍然不知道如何写作。连一篇像样的东西也写不出来,那么写作究竟需要怎么样的一种天分?我怎么连一篇像样的作品也写不出来呢?我得思量每个字词。这样下去能写出多少东西?有时候觉得这种天分会随着人的成长而自然产生,而且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写了。但是,莱蒙托夫13岁才开始写作,照样写得很好。
  真是怪事,我好像在为别人,而不是为自己写日记,还常常害怕写下些不该写的东西。我想尽办法抑制住这种感觉,但是不管用。感觉通常是不守规矩的坏东西:你说向东,它偏向西。学校里没什么特别的新鲜事。我还是围着廖夫卡转,自然也不会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昨天课间休息时,我一个人站在取暖器边。廖夫卡从教室里走出来,经过我身旁时,他看着我,问:“尼娜,暖和吗?”
  “嗯,”我回答。他走开时,我惊喜地发现,有时候,有他在身边,我也能感觉到相同的暖意。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
  不过廖夫卡比我小这件事真叫人苦恼。当然了,这只是愚蠢的自尊心在作祟,但还是怪不好意思的,不是吗?我竟然让这个小男孩和我平起平坐,毕竟自己现在已经老大不小了。
  

1933年2月24日
距上次写日记到现在,我想了很多,也有过各样的感受。有几次真想马上写下来,但这让人讨厌的时间……竟然一点儿空也没有。现在再写还有什么意义呢?
  我变得越来越含蓄,也不爱交流了。这是好还是坏呢?不再和家里人说笑,慢慢让自己和他们隔离。活着,却好像在沉睡中,平和而安静,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当然,也真的没有发生过什么事,但是我的内心仍有感受,时常会相当强烈。他们所说的一个人的内心世界指的是什么呢?我说我没有内心世界的时候一定是弄错了。那内心世界和内心感受又有什么区别呢?
  人心真是怪东西——不论什么境况都会存在希望。就算看上去像是一无所有了,在内心的某个角落,某个地方,希望还是被一点点唤起,然后慢慢变大,直到完全填满你的心。我最近就经历过几次希望毁灭又复活的过程。希望(特别是长久以来怀着的希望)突然消失,是多么心痛的事。心会感到异乎寻常的空虚和疲惫。
  第一次是发生在学校,和廖夫卡有关——我原本期待着他能爱(多么滑稽的一个字眼)我,希望顿时都落了空。就在画画的时候,我可能做了什么让男生们觉得可笑的事,他们开始嘲笑我,然后开始大叫:“傻瓜。”我甚至觉得我也听到廖夫卡叫了“斜眼!”我羞得脸一直红到脖子根,虽然还是平静地继续画画,心里却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坍塌了。那时刻真叫人伤心……
  当然啦,我的心情现在又恢复了平静,不过要是说自己已经痊愈了,那绝对是自己欺骗自己。但是最近所经历的最大失望是不再深信我的文学天赋,不再相信这些年支持我写下去的动力。我没天分,现如今除了不能言表的痛苦与空虚外什么也没有。这就是为什么我难过地低语,一遍又一遍:“生活,在你冷眼相对时,是个多么空虚愚蠢的东西。”[改编自莱蒙托夫的话,这是尼娜常在日记里重复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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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3年3月12日
空气里有春天的味道。每一阵风里都带着春的气息。每一丝空气的流动都有新鲜与年轻的意味。春天……它总是无声无息,悄悄地出现,它温热的呼吸很少真正接近我们。昨天雪融化了,阳光早已变得温暖,路上有雪融后留下的条条黑色湿印。春天已经渗入我心,正在以难以抵制的魅力诱惑着我:“去远方走走吧,”到森林和开阔的田野里去。
  放假前的最后一天,我在整理纸片时,看到自己写的关于去年在麻雀山的一次散步的经历,还写了些其他东西。一瞬间好想再提笔写点儿什么,那念头急切得叫人无法承受。这一切真的都是自欺吗?我真的一点儿天分也没有?和我同龄的人一旦想要写作,真有人能轻而易举就各种主题写出一大堆东西来吗?
  

1933年3月18日
“生活,心存希望”,我的座右铭这是怎么了?都完结了,我不再相信这句话了。不相信也不想再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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