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灭的村庄(上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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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灭的村庄(上部)- 第1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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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酸杏面子上有些尴尬,心里实则高兴,一路上想,四方这小子好会生活嘛,尽花心思弄这儿。

  晚上回到家,原本当晚就想让女人煮了吃,试试管用不管用。有茂林和振富结伴儿来汇报北山脚下筑坝工地的进度情况,便没敢拿出来。待俩人走了,这晚饭也就稀里糊涂地吃完了。

  他把牛鞭放进“气死猫”里,留待以后再吃。这“气死猫”是当地人对高高悬挂在屋梁上篮子的统称,意为好东西就搁这篮子里面,任猫馋死气死也没用,上不去,也够不着。岂不知没把猫气死,反到把酸杏气了个够戗儿。夜里老鼠撒了欢儿,整整给啃去了半块牛鞭。

  酸杏不敢再留着,就让女人整个地煮了下酒喝。果然劲儿大,弄得俩人大半夜也没睡好觉,今早儿起来就浑身乏力,眼仁儿泛青,困眼朦胧的。想是昨夜劲儿使大了,没休息好,还落得女人好一顿数落,说老了,老了,也不正经点儿,叫娃崽儿们知晓了,还咋儿有脸面哦。

  按往常惯例,他早躺在家里的大床上补觉了。不把睡眠补回来,他是坚决不会下床的。但是,今天就是打死他也不敢蹲在家里。按照前天的会议安排,这几天公社要对各大队的冬季水利建设工程的进展情况进行督查,不打招呼,不定日期,随时随地进行抽查。查好了,开现场会,树典型,受表扬。查孬了,写检查,通报批评。严重的,就要追究主要领导的责任,或停职,或降职,或撤职等等,无外乎都是猫戏老鼠般的惯用伎俩,狠着劲儿地吓唬那些越干越油滑的村官们。

  酸杏正做着一个梦,梦见自己赤裸着身子,蹲在满屋子的牛鞭堆里,一根接一根地啃食着鲜嫩嫩的牛鞭。那牛鞭竟会扭动,如河里的鳝鱼,不肯轻易进入酸杏的嘴里,弄得他手忙脚乱心急火燎,也没吞下几根。又不时地撇眼裆里,不仅不见雄壮,反而稀软如泥地松散成黑灰的一滩儿,不见一丝儿生气。忽有一根粗如手臂的牛鞭被酸杏紧紧攥在手里,正要啃食,牛鞭的另一端反绕到了后背上,在他的脊背上轻轻地拍打了几下。他猛地醒来,就见屋子里站着几个人,公社革委会杜主任正用手拍他的肩膀。

  杜主任见他醒了,不满地说,都啥时辰哩,还敢在这儿偷懒耍滑呀。

  酸杏一个激灵站起来,立时出了身冷汗,浑身凉飕飕的。他赶忙点头哈腰地边给公社领导们让座,便顺口编道,哎,哎,杜主任,我的亲领导噢,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敢在这当口儿偷懒耍滑哦。昨晚儿商量工地上的事,差点儿熬到了天明。刚要打打盹儿,又叫你给逮住哩。

  杜主任打断他的话,说,耍不耍滑儿的,到工地上看呀。你要是瞒谎,我可不依呢。

  说罢,随即出了屋门,让酸杏引领着一行人,直奔工地。

  杏花村的工地主要设在北山脚下,就是把那条银链子般冬夏不干的小河拦腰截断,就着地势筑起一道堤坝,建成一座小型的水库,以备干旱无雨的季节浇灌散布在山坳里的数百亩耕田。

  工地已经铺展了半个多月,已显雏形。全村能劳动的人全部上了阵,连妇女和半大孩子也不例外。

  此时,工地上的人正在休息,没了刚才人仰马翻的喧闹声,却也不冷清,反而嘻嘻哈哈地热闹非凡。这热闹处就在堤下妇女组负责的泄水渠道段上。

  刚开始的时候,工地上的劳累把人拖得没精打采的。一到工间休息时,到处横七竖八地歪躺着人。间或有男人对了女人说笑几句无聊的荤话外,整个工地上就显得死气沉沉了无生气。

  男人们可以四仰八叉地倒地休息,妇女却不敢,只能东一堆西一伙地聚在一起,乱扯一些东家长西家短的闲篇。或有长舌惹事的,就有意无意地传缀出一些不愉快的事端来,引起一连串的小矛盾小疙瘩。

  木琴本就厌烦这样的细琐事,劝解起来又说不清断不明的,就想,不如把工间的妇女鼓动起来,搞些个娱乐活动,既没了撕扯闲话的空闲儿,又消除了劳动带来的疲乏。她知道,女人中有几个嗓子好的,会唱一些新歌和老戏。特别是金莲和雪娥,唱出来的歌声曲调儿格外缠绵动听。于是,她就鼓动她俩带头唱,以引得别人也跟着唱。

  刚开始,无论她怎样怂恿,俩人就是不唱,还羞得脸红脖子粗地把头埋进腿裆里,扭捏得不行。

  木琴没办法,就自己先唱。岂不知,她说话的声音倒是响亮,唱起歌来却像牛哞般直,还老跑调儿,引得男女老少笑岔了气,直喊肚子疼。

  俩人见木琴被人哄笑也不在乎,就有了跃跃欲试的表现欲望,再加上木琴的极力鼓动,也就扭扭捏捏地跟着唱起来。这样一来,又带动了几个年龄小的唱,妇女工地上就有了些活气,引来了村人的围观哄闹。慢慢地,又有人举荐男爷们中会戏词的唱,而且哄着逼着缠着让他唱,被逼无奈的情形下也就唱开了。

  于是,劳动的时候,人们总是盼着工休的时间。有了盼望,时间也觉过得快,劳乏也去得快。振书还把自己的京胡拿了来,给会唱老戏的人伴奏,弄得工地上像开了戏台。

  酸杏一行人还没到工地,远远的就有京胡和戏调儿声“依依呀呀”地传来。

  杜主任就皱眉头,说老贺你弄咋儿哩。

  酸杏心里一个劲儿地骂这帮混账东西,早不休晚不休,非得赶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工休,还依旧哄闹戏耍,这不是往眼里滴药水水儿么。

  他带着一额头的细汗,紧张地回道,是工休时间哩,他们闲着没事就搞个娱乐啥的。领导放心,我一定会把这股歪风邪气刹住,干活就像干活的样儿,休息就像休息的样儿,绝不会再这么乌七八糟的呀。

  杜主任也不回腔儿,推着自己那辆除了铃铛不响浑身都响的“国防”牌自行车,一个劲儿地往工地上急赶。

  酸杏心里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想,这下可完了,任自己说破了天也不顶事了。由此,他暗恨木琴。这疯婆娘,弄啥不好,非要搞这儿,存心要倒我的台面么。这回不狠狠整治了,下回不得能上了天呀。

  来到工地上,果然见满工地的人聚拢蹲坐在即将成型的坝体周遭,看一对男女对唱老戏儿,人群中不时地爆发出阵阵的哄闹喊好声。

  酸杏抢先跑过去,大声呵斥道,停哩,停哩,甭喊魂儿哩。领导来检查工作,都麻利地去干活呀。

  众人顿时惊愕片刻,又纷纷起身要去上工。

  杜主任忙喊道,别停,别停,再接着唱嘛,挺好哩。

  众人以为公社的人在说反话,愈加匆忙地找寻自己的工具,落荒奔逃。工地上立时响起了锨镐磕碰石子儿的声响。

  杜主任问酸杏,是谁引头搞的。酸杏赶忙说,是妇女组长木琴,又一叠声地喊叫木琴过来。

  木琴慌慌地奔来,说这儿都是自己带的头儿,与村干部无关,与社员也无关,要处理就处理自己吧。

  杜主任就笑,说处理啥儿吔,这法子推广都来不及嘛。又问道,你好像不是本地人吧。

  酸杏插话道,是茂生家里的,从南京回的,还不大懂这儿的规矩,领导勿怪哦。

  杜主任不理酸杏的茬儿,只是问木琴一些事,诸如多大年纪,几个娃崽儿,啥文化,咋想起要起头搞这活动,有啥好处等等。

  面对杜主任一连串儿的问题,有一半是木琴自己回答的,并紧着说这事是自己挑的头儿,没村干部一点儿责任,公社怎样处理自己都认了。有一半是尾随而来的茂林替答的,并加入一些对木琴工作的肯定和赞许。

  其实,茂林并不知道酸杏内心的恐惧和绝望,还以为公社领导挺赏识这样的活动,特意叫发起者木琴介绍经验呐,便不甘落后地挤上前去多说点儿话,在公社领导面前多表现表现自己,叫他们知道这里既有我茂林的一份功劳,也捎带加深一下公社领导对杏花村生产队长的印象。若是明白了酸杏的担惊受怕,他早就脚底抹油溜进人堆里,任鬼魂也不叫找见。

  酸杏心里一阵畅快,想,你个臭小子算是精明过了头儿哩,巴巴地跑来趟这浑水水儿。很好呀,上头追究下来,咱俩可是一绳拴俩儿蚂蚱,蹦不了我,也跑不了你,一堆去死吧。

  几个人正说着话,有人在脚下的水渠工地上喊木琴,说钟儿醒了,要吃奶呀。

  不仅酸杏额头上又起了一层细汗,连木琴也显得慌张起来。

  木琴吞吞吐吐地解释说,孩子小没人看管,就带到工地上了,不过决没有耽误过劳动。

  杜主任轻声问道,多大了。

  木琴老老实实地回道,七个月大了。

  杜主任一时没吭声,沉思了一下,转身对随行的人说道,看看,看看嘛,咱们见天儿抱怨工作忙压力大,那就比比呀,就在这儿比,还能说咋么。又对一个戴眼镜的小青年吩咐道,你负责把这个村子在工地上开展文娱宣传的事好好整理出个典型材料,直接报给我看。我看呐,在这儿开个现场会就不错,工程是看得见摸得着,新鲜东西也随手可得,值得推广。

  一听到这儿,酸杏的心一下子差点儿蹦出来,刚才的惊吓顿时化作了无限惊喜。这瞬间的大掉个儿,使他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啥毛病,听错了。他呆愣愣地傻站着,不知怎么说才好。

  直到一个随行的领导推他的肩膀,调侃道,老贺,咋又迷糊哩,杜主任要给你村树典型开现场会呀。

  酸杏清醒了,知道自己没听错,紧张中又不知如何开口,只是咧开大嘴憨憨地笑,俩嘴角差点儿挂到了两只招风耳朵上。

  随后,杜主任又自言自语道,老胡见天儿跟屁虫似的向我诉苦,说一筐木头砍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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