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灭的村庄(上部)》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不灭的村庄(上部)- 第18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她有时指着门外,说老头子就在院子里站着呐,为啥儿不敢进屋呢,就是因为屋墙上挂着毛主席像。她煞有介事地说,毛主席他老人家就是天界里专管牛鬼蛇神的菩萨,任哪方神圣见了他,都怕得要命哩。又说,咱村子所以安宁太平,是有神灵护佑哦。这神灵就是一只火狐狸,千年的道行,隐居在北山的古洞里修行。要是出来叫人遇见了,必会生气,降下灾难,惩罚不良的人。早些年,村里刮了一夜大风,刮毁了多少房屋树木呀,就是有人冲撞了神灵,惹得它生了气,降下了灾祸。

  老人的一番言论,把屋内的人吓得出声不得,想听又不敢听,左右矛盾。他们害怕的不是神灵鬼怪,而是这言论要多反动有多反动。传播封建迷信不说,伟大领袖毛泽东主席还健健康康地活着,竟说是菩萨下界,这儿不是反动是什么呀。

  振富边听边对屋里的人一遍遍地嘱咐道,这话咱可千万不敢出去说,就是开批斗会游大街也不敢承认哦。

  众人一律点头称是。

  酸杏迈进屋门的时候,老人似乎已经累了,精神萎靡下去,头靠在床头的被子上,仔细观察才能看清老人在轻微迟缓地呼吸。

  酸杏叫大伙儿回去休息,说道,都累哩,回去睡会儿觉,有事我再喊呀。

  振富说,女人先都回去吧,家里还有娃儿么。男爷们儿呆会儿,守守再说。我总觉得今晚儿可不敢大意。

  豁牙子和雪娥刚跨出院门,就听西屋里顿起忙乱声,还夹杂着急切地说话声。俩人倒头跑进西屋,看见酸杏娘正大口大口地向外倒着气,僵直的眼神在四处扫瞄着,嘴里发出“咝咝”地声响,似乎在说着什么,却彻底地叫人听不清楚了,连酸杏和酸枣也是茫然无知。

  酸杏女人好像明白点儿,忙把酸枣的手推给婆婆。酸杏娘就死死攥住二儿子的手不放,眼皮不眨地盯看着,嘴微张着,好像要急急地说些什么,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几分钟后,酸杏娘急剧地抖动了几下身子,嗓子眼儿“咯咯”地轻响了几声,睁着混浊黯淡的眼睛,溘然长逝了。

  屋里顿时响起撕心裂肺般的哭声,如一阵凛冽的狂风,席卷了整个屋子,并穿透这小小的院落,迅速覆盖了山村的上空,漫漶在夜色浸透了的山坳里。

  杏花村令人敬重和爱戴的老人,在这个月色朦胧的夜里,驾乘着阵阵寒风,扶摇而去,撒手西归。就这么默默离去,带着满腹的忧虑和死不瞑目的缺憾,轻轻遁去,不见了生命的光亮。被她亲手接纳到世间的数百条生命,却依然闪烁着数千丈的光芒。黯然干瘪的躯体里,承载了亮丽的光泽,承载了未尽的期盼和对生活的渴望。

  屋里的人都在嚎啕大哭,既是对亲亲的人儿刻骨铭心地哀悼,又是向未知的人们传递着一个不幸的噩耗。

  酸枣忽然没了声息,身子慢慢地倾斜着。在即将倒地的刹那儿,茂生急忙扶住了他。

  酸杏女人边哭边数落道,娘啊,你走哩。我知道你为啥儿闭不上眼哦,是为了二弟的事呀。

  茂生急道,别说哩,都知道哦。还是抓紧办正事要紧呀。

  振富见场面一片混乱,没有人能止得住,便大声喊道,都别哭哩,还不到哭的时辰呢。想哭,有哭的时候呀。咱得赶紧给先人穿寿衣哦。

  在他的督促下,女人们拥上前去,用温水擦洗了一遍身子,按照习俗套路,给老人换上崭新的寿衣。男人们也都收起泪,把西屋里的家具摆设全搬到东屋,又将麦秸抱进来,厚厚地铺到屋地上。

  这时,屋外四周的街道上传来急急地脚步声,想是屋里的哭声惊醒了附近业已休息的人们。他们急急地穿衣下床,磕磕绊绊地奔走在狭窄幽暗的小路上。重重的脚底板儿慌乱地拍打在干硬的街道上,发出“咚咚”的沉闷声响,在山村清凉透明的夜幕里,显得格外清晰惊人。

初尝杏果(3)
夜幕刚刚褪尽,山岭沟坎儿渐次醒来。

  四野不再沉寂,山村夜里独有的静谧在不知不觉中被渐起的喧闹打破。时不时地有长短急缓的鸟雀鸣叫声从颇显冷清的四野间悠然升起,又悄然坠落,散入密枝枯叶间,不见了一丝痕迹。

  山依然是青黛色,连绵起伏,肩靠着肩,臂挽着臂,站成严严厚厚的两排,从杏花村的北面绕过来,沿着一条弯曲如飘带子般的山路,一直向南簇拥护送而去,直达山外的坦荡平川。

  早晨的空气异常清寒湿冷,深吸一口气,肺脏间都觉出“嗖嗖”地凉意。四处流荡的凉意里飘浮着缕缕灰白色的烟雾,同时能嗅到丝丝儿生火烧柴的烟草气。有狗儿的叫声,鸡鸭牛猪的叫声,呼儿唤女的###声,开门挑水的声响,一起混进了刚刚奏响的晨曲里,构成一幅山村初醒的水墨画卷。

  村南一里许的路边山坡上,晃动着两个身影,浑身上下沾满了霜花,口里一股一股地吐出白色的雾气。俩人的四周是一片大大小小杂乱凸起的坟堆,上面覆盖着枯干的蒿草,又沾着一层厚厚的白霜,在曦光的映照下,散射着晶莹的光彩。

  振书手里捧着一个罗盘,在坡上排列无序的坟堆间徘徊辗转,东张西望。他前走走,后退退,眼睛却紧盯着手中那个小小的土黄色罗盘。

  酸杏紧跟身后,亦随之前挪后退,眼睛却是警惕地巡察着四周的动静,特别是人的动静。他撇下家里忙乱的人们,与振书偷偷地跑到墓地,就是想替老娘重新寻一块好的墓穴。

  自打弟弟酸枣家遭遇不幸以来,酸杏母子俩就一直把不幸的因由嫁祸到了爹的墓地上,觉得就是爹的墓穴位置不好,才导致了弟弟一家的灾难,是先人不护佑的结果。但是,一直以来,酸杏把要重新勘察祖坟的想法强压在心里,不敢轻举妄动。以他现有的身份,若一不小心透出风去,其后果可想而知,不仅支书的位子不保,恐怕连党票也得给撕了。公社的官老爷们可没有慈悲为怀的菩萨心肠,绝不会允许自己的下属擅自带头搞封建迷信,破坏社会主义新风尚的。

  现在,机会终于等来了,为了完成老人的遗愿,为了彻底改变弟弟的困苦命运,他甘冒着政治上的风险,狠下心肠,义无反顾地来做这件于自己家族利益密切攸关的大事。

  原想趁老娘未咽气时就建喜坟,也好让老娘知道后安心地去。现在全不用了,可以一气呵成地了却这桩儿心事了。为小心起见,他与振书天不亮就偷偷溜出了村子,一直盘恒到天大亮。

  振书终于站在墓地东北角的一块空地上,反复挪动着罗盘,调对着角度。最后,他把脚下的枯草拔了拔,便把罗盘轻轻地放到地上,说就是这儿哩,比其他的穴位都正不说,相口儿正好直对着南山峰顶边的漫岭,是艮山坤相,平稳劲儿足,对今后的娃崽儿更能用得上劲儿吔。

  酸杏顺着振书的手势认真比对了一回,确信无误后,也觉得这个墓穴选得不错,看着舒服,瞧着顺眼,便放下心来。

  他笑道,全听你的,回去我就叫人来这儿起穴儿,后天下葬时,把爹也一块起过来合葬。又一脸严肃地叮嘱振书道,这事也就你知我知,任谁人也不敢讲哦。

  振书回道,知道哩,我干这营生儿是违法的,自个儿还能把自个儿往粪坑里推么。

  俩人边说着,边迅速的离开了坟地。到了村口,振书把罗盘掖进怀里,绕道村西小径,匆匆地赶回自己的家。酸杏也拍打了拍打身上的霜花草屑,回到哀声不断的自家院落里。

  酸杏娘的丧事牵动了全村老小的心肠,就连不懂事的娃崽儿也跑了来,躲在大人们的身后,害怕又好奇的向西院里张望。

  酸杏的家里院外,聚满了奔丧送纸随香的人群。他们除了见缝插针地抢做一些琐事外,大都等着丧主前来安排自己应承担的工作。

  酸杏说,老少爷们儿的心意我都领了,可不能光顾了忙私事就耽搁了生产哦。这儿留几个人先帮个忙,其他人都按时上工,闲时再过来打打帮手。

  随后,他叫振富里外照应着报丧、采购、上账等琐碎事,让茂林带几个人去起建墓穴。

  他把生产上的事完全托付给了木琴,说木琴你费心多承担些,该安排的事就可心地安排。有男爷们儿不服管的,来跟我讲。有了问题我与茂林顶着,替你掌腰,甭顾虑哦。

  酸杏的这番处置安排,具有着别人无法企及的远见卓识和纷乱事物中觉察潜在危机的预见性,为他后来顺利摆脱联合调查组穷追不舍地问讯,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也为木琴日后能挺身而出据理力争,最终为行将垮台的酸杏挽回败局,提供了大义凛然的藉口。但在村人看来,不过是酸杏一以贯之的一切以大局为重、以生产为重、以集体利益为重的工作作风具体表现而已,未见啥蒙蔽革命群众,对抗无产阶级专政铁拳头的丑恶嘴脸和包天狗胆。

  人们都按照酸杏的妥善安排,纷纷走去做自己份内的活计儿,拥挤的贺家门庭顿时松散了不少。

  酸杏娘的娘家就是北山一村,她的亲戚们遍布在镇子周围的村落里。贺家的子孙被指派去逐门挨户地磕头报丧。茂林带着四季等几个男劳力到酸杏和振书勘察好的地点挖掘墓穴,并指定一切都得听振书的指点。

  山村里的丧事隆重而又繁杂,既要中规中矩地合乎古老的礼仪习俗,又要体现社会主义新农村移风易俗的良好风尚。两者都要兼顾,舍了哪一方面都不行,不是政策不允许,就是怕被村人看笑话,难煞了主持管事的人。这次的丧事又极为特别,丧亡的是全村最受尊重爱戴的贺家女人,不管搞多隆重都不会过分,也不会叫人说三道四的。但是,丧主却是村支书,从工作和影响来考虑,太隆重了是断断行不通的。这于公于私、与情与理都不好把握。

  振富曾向酸杏讨�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