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灭的村庄(上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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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灭的村庄(上部)-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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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茂生娘呼天不应,呼地不灵,即将绝望的时候,一股巨大的悲哀,伴随着惊人的福气,双双降临到茂生家的门槛。茂生那一去无音信的爹如天降仙爷般地有了音信:他死了,准确地说是牺牲了。

  他先被抓到国军当差,后又随军起义当了解放军,并干上了营长,在抗美援朝中壮烈牺牲。他当然成了烈士,茂生娘也当然成了军烈属。

  鉴于茂生爹的功绩,上面重新为茂生家划分了成分,列到下中农类,并给了个去南京的招工指标。

  茂生娘在喜一阵儿哭一阵儿,哭一阵儿喜一阵儿,心情渐渐平静下来后,开始盘算着这指标是给茂生好呐,还是给茂响好。

  在茂生的记忆里,茂生娘永远偏向着茂响。也许觉得茂响刚出生时就遭遇了遗弃,全是自己的过错,就格外地疼他。在她与茂生吃苦受累,甚至快要绝望的时候,仍不让茂响下地干活,以至养成了好吃懒做争强逞能的脾性,就此铸成了茂响坎坷的一生。这是后话。

  当时,即使茂响不争,那招工指标也是非他莫属。问题是茂响争了,而且争得不可开交。茂生也是铁了心地想到大城市里去逛逛。而且,他是长子,理由充分。直到现在,茂生仍觉不平,自己对这个家出尽了牛马力,但始终没有得到娘的认可。

  鉴于茂生的决心和家族村人的舆论压力,迫使茂生娘理直气壮地到公社,又跑到了县里,终于又争得了一个招工指标。于是,在村人妒嫉的目光中,茂生一家举家搬迁到南京,进了工厂,成了一户正正经经的工人阶级家庭。

  过了几年,一位高中文化的城市姑娘走进茂生家,与茂生成了亲。她就是木琴。

  按一般人的推测,茂生家至此应该平平安安地过日子了。但事实恰恰相反,木琴的到来,才真正在茂生家掀起了大的波澜,并一直波及到杏花村,使杏林震荡,以至杏花村人那颗脆弱的心脏也随之“砰”然迸碎了。

  这一切巨变皆由木琴与茂响一家的缘结引起的。

  初时,南京的家还算平安无事。

  茂响生就的好动性格,什么都想干,什么也干不成。一年多的时间就调换了三个工种,且干的时间一次比一次短,情况一次比一次糟。到了最后,没人愿意要他,只得待闲在家。应该说,茂响当是南京城较早的一批待业青年。茂生娘一直没有事情可做,只是在家吃闲饭。这样,一家四口的所有费用全由茂生和木琴俩人每月二、三十块钱的工资来支付。一年之后,京儿又来到这个家里争饭吃,日子便愈显窘迫。

  如是这样,日子也能凑合着过。要命的是茂生娘对茂响的偏爱到了无法容忍地程度。好衣要济他穿,他和娘吃饭要开小灶儿,而每日累死累活的茂生俩口子及尚在襁褓中的京儿只能自己动手吃大锅饭。而且,茂响也已到了娶妻成家的关键年龄。这成了茂生娘时刻牵肠挂肚的心病,推而广之,就列入了全家人的重要议事日程。

  茂生娘逼迫茂生俩口子四处搜罗目标,几乎一星期便相一次对象,却没有一次成功的。没有谁能看上茂响这样的懒散之人。

  茂生娘终日埋怨俩口子不尽力,就想以撒泼的手段催促茂生和木琴加快介绍对象的进程。于是,每日搜肠刮肚地想出些新鲜点子来闹。慢慢地,闹的范围渐渐地扩大到四周的邻居,程度也逐步升级。四处谩骂茂生、木琴的不孝,对兄弟的不关心。甚至几次闹到单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数落茂生、木琴对自己和茂响惨无人道地虐待,以至工厂几次给茂生处以行政记过处分。

  这时的茂响积极与茂生娘配合,或以绝食或以砸锅摔碗相威胁。最后,竟把一肚子的怨气出在刚刚几岁的京儿身上,或是让他在泥里水里摸爬滚打,或是在圆滚的小屁股上掐一把,让他不歇劲儿地长哭,弄得家里哭声不断,四周邻居怨声载道。

  到了这个份儿上,日子便无法过下去。

  茂生哭着对木琴说,这日子没法过了,咱们离婚吧,你再找个主儿,我和京儿回老家。

  木琴捶打着茂生的肩膀道,我看中的是你,不是你家,你走,我也跟你到山旮旯里去。

  就这样,在一九七零年的春天,茂生、木琴、京儿及钟儿一家四口儿被迫离开了南京城,回到了阔别多年的故里——杏花村。

  钟儿当时只是几个月大的胎儿,被搁置在木琴的肚子里,没有看到举家归迁时其场景的凄切。其时,正是杏花村杏花盛开香气袭人的季节。

  我的叙述,始于杏林,又将止于这片杏林。 。。

疯狂的杏林(1)
据茂生讲,七〇年的杏花村与三七年时相比,没有多大的变化,依旧是杏林茂密,漫山遍野的杏花迎风怒放。杏花村人依然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几千亩山薄地以其微薄的收入,紧张地应付着千百口子人略显饥饿的肠胃。

  说的时候,语气淡淡,神情淡淡,淡淡若村前池塘内那泓盈盈的碧水,平静若镜,无波无澜,无起无伏。其实,他有意隐瞒了一个重要的事实。那就是,在回村的一段日子里,他的某些行为举止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像换了个人一样,令木琴惊诧万分,又欣喜万分。

  这种变化在离开南京的途中就已经显露出些许端倪。原本不太爱说话的茂生,竟然喜欢唠叨起来,像个农村家妇,喋喋不休地对木琴讲述着自己小时候的种种趣事劣迹,以及杏花村无处不在的美景妙处。举止殷勤,神情间堆满了谄媚讨好之嫌。随着离家路程的逐步缩短,这种变化愈加明显,甚至烦腻到了让木琴厌恶的地步。

  木琴的肚子明显地鼓凸着,行动上多有不便。腹中的钟儿时常伸胳膊踢腿地活动,她就一直把手放在腹部上,不时地揉摸几下。与茂生愈来愈亢奋了的情绪相反,她的情绪越来越低落,话也越来越少。到了非说不可的时候,也仅是用一个字或词代替。

  在县城下了火车,还没来得及仔细打量一下县城的模样,就被茂生一阵风儿地拽到了汽车站,迷迷糊糊地坐上一辆发动机爆响整个车身也跟着“哐哐”乱响的公共汽车。汽车在一路尘土飞扬地颠簸了个把小时后,把茂生一家扔在了北山公社驻地的镇子上,又起身爆响着向下一个车站尘土飞扬而去。

  木琴被汽车颠簸得浑身像要散了架,两条腿麻木得站不身起来。她想歇歇脚再走。

  茂生眨着放光的眼睛道,咱得快走哦,还有十多里的山路呢。要不,就得窝屈在山里过夜了。

  木琴被茂生的话吓住了,想,山里可怎么过,要是有什么野兽来了,别说京儿人小跑不了,自己也得先被野兽吃了。她急忙忙地挣扎着拙笨的身子,牵着京儿的手,跟随茂生向镇外的山里赶去,连镇子上有几条街几条巷子都没看清。直到第二年春上,刚刚当上村妇女主任的木琴第一次参加公社召开的会议时,才第一次重新认识了这个拥有一条大街三条巷子的小镇。

  进山的路狭窄,且凸凹不平,随山势的抬升,如登楼梯般弯弯曲曲向上升去,或隠或现地掩没在望不到尽头的山岭里。山上已是一片嫩嫩的绿色,有尖尖的芽瓣儿缀满枝头。树下厚厚的枯草里钻出密密麻麻的细长野草,随风摆动,散发出阵阵浓郁的青草气息。间或有仨仨俩俩的山雀突然从眼前的枝桠间匆匆掠过,飞向远处同样泛着青绿嫩黄的山间,留下几声清脆的鸣叫。又有几只松鼠蹦跳在几棵高大盘曲的松树干上,警惕的小眼睛匆忙地探视着周围哪怕一丁儿点的响声。一有动静,眨眼间便没了踪影。

  京儿初时兴趣十足,挣脱了木琴的手跑在前面,并不停地叫嚷着要茂生去给他逮几只山雀或是松鼠。

  茂生就“嘿嘿”地笑着应道,哎,哎。

  他用毛巾把两只土黄色帆布提包的提系栓到一起,将提包一前一后搭在肩上,腾出手来搀住木琴的胳膊,不时地替木琴擦把额头上滚动的汗珠儿,还别有用心地轻轻抚摸一把她的手背和臀部。

  每到这时,木琴就毫不客气地一把打开他那只不老实的手爪儿,狠狠地瞪上一眼,说道,想作死呀,不怕让孩子看见?

  茂生便谄笑着老实一小会儿,过一段时间又不老实地重复一回。

  木琴疑惑地问道,你怎么啦,不是有病吧。

  茂生只是笑笑,脸红红的,就是不吭声儿。

  走了几里山路,京儿显然是自己跑累了,赖在山路上不起来,哭嚷着要茂生背着走。茂生只得舍了木琴,抱起京儿,让木琴拽着背后的提包,一起向山的深处走去。

  城市里生城市里长大的木琴头一次踏进这么深的大山。南京时的苦闷,旅途中的黯然,入山时的新奇,被愈来愈深的大山渐渐地蚕食。身体犹如一枚轻飘飘的叶片,被遍野新绿的色彩冲撞着,一路挪动着拙笨的身子,磕磕绊绊且不由自主地向绿意浓深处陷去。

  才走了几里的山路,俩人已是累得一塌糊涂,汗水早已打湿了衣裤,脸上的汗迹横一道竖一道,弄成了个大花脸。衣服紧紧锢着身体的每一个部位,极大地限制住了肢体的活动,两条腿酸软得连身体也支撑不住。木琴头上的短发披散开来,上面沾了几棵草叶,既像一个乞丐婆,更像一个山鬼。

  她听到有山溪流淌的声音,便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到山石上,说什么也不走了。京儿已经在茂生的怀里睡熟了,像只乖顺的小猫,小巧的鼻扇轻轻地呼扇着,嘴角上流出一线长长的口水。茂生把京儿轻轻放到并排在一起的提包上,重重地躺倒在山路上,大口大口地吐着气。待气息平稳下来时,汗津津的身体被清凉的山风一吹,渐渐清爽起来,一路上的疲劳也在渐渐消退。木琴寻声找到相隔不远的山涧旁,趴上去大口大口地喝了一肚子涧水。

  涧水清澈甘冽,不紧不慢地绕着涧中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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