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灭的村庄(上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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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灭的村庄(上部)- 第6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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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怨言也没有,甚至出人意料地主动将自己的被子送到西院,还难得地说了些好听的安慰话,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回来后,他还嘻皮笑脸地对木琴讲,城里人身子骨娇惯,经不起山里的风寒,从今往后就让他盖两床被子吧。咱俩挤一床睡,也暖和些。母木琴娇嗔地瞪了他一眼,没作声。

  京儿还没上床,正趴在八仙桌上,就着那只豁口的煤油灯,翻看着秦技术员带来的那堆书籍。

  满月的不期来访,令秦技术员尴尬万分。想穿衣,不方便,躺在床上,又不礼貌,只能半欠着身子与她打招呼。

  满月自觉来的不是时候,只得就一路上想好了的一肚子恭维讨好话中,捡自以为满意的话,哆哆嗦嗦地抖搂了几句。本想再多说几句凄惶的话,挤几颗眼泪出来的,终是没有成功。

  京儿不知是嫌她深更半夜地跑来打扰了自己看书而厌烦她,还是担心秦技术员再重茬儿着凉了,便很不耐烦地把她打发走了。满月连柱儿的名字也没来得及提起,更别说提及入技术组的事了。

  满月这回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或许是有关命根子柱儿的前程大事,再大的难堪和屈辱也不会摧毁她心中唯一能够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勇气和希望。

  第二天,她假装上山拾柴,远远地跟在秦技术员率领的那帮如人中骄子鸟中凤凰般的技术小组后面,山上山下地奔波了一上午。终于在中午休息的时候,满月鼓足勇气扭扭捏捏地凑上前来,与秦技术员搭话,又腆着脸硬将秦技术员拉到远一点儿的地方,这才不慌不忙有条有理地将昨晚上想了一宿的话统统倒出来,而且声音呜咽泪水横飞,几次拉着秦技术员的手,要给他下跪。

  秦技术员哪儿见过这样的阵势,而且身后正有群年轻的眼珠子如探照灯般来回不停地扫射着,心软了不说,连腿也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他红着脸慌慌地说:“大妹子,千万别这样。我去帮你说说,行不行的,一定给你个准话哦。”说罢,撇下还在哽咽作揖的满月,急急忙忙地奔回来,对正拿眼偷看着的京儿们说:“咱们到山那面去看看。”便慌不择路地抢先逃去。

  秦技术员是信守承诺的人。当晚回来后,就对木琴说了满月的事。还说,这么大的杏林子,技术小组的人手也确实太少了些。

  木琴半天没吱声儿。

  这时,茂生忍不住也插了嘴。他也好像着凉了,鼻子囔囔地,有股清水不停地从鼻孔里淌下来。看来,昨晚他不见得多暖和,今晚肯定会逼木琴跟秦技术员要回自己的被子的。为了这事,钟儿曾暗地与杏仔打赌,钟儿赌他会要回被子,杏仔赌他不会去要,还会与娘争抢一床被子睡。赌资就是在赌输者的额头上打十个狠狠的爆栗儿。

  茂生说:“秦技术员说得也是,那孤儿寡母的,看着也怪可怜的。”

  木琴没好气儿地回一句:“你要是可怜,就跟她一块儿过去。”

  茂生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颈子。他不自然地起身,像要寻找什么东西,就装模作样地出了屋子。

  木琴又把昨晚对满月说的话重复了一遍,一再强调,今后再进一个人,就是柱儿的了,绝不会是第二个人。

  秦技术员的书呆子气上来了,坚持说:“最近就得让他进去呀。要不,这冬季剪枝的事耽误了,可影响明年的产量呢。”

  木琴踌躇了好半天,终于妥协了,说:“那就让他过两天再去,先当个帮忙跑腿的,不计义务工。等冬剪量上来了,再正式纳进去。”

  秦技术员孩子般地笑了。他又与木琴说了些今天察看的结果和下一步冬剪的想法,准备三两天后就开始培训剪枝技术之类的话,便如卸重负般轻飘飘地回到了西院。他轻松了,岂不知,满月因此对木琴的怨愤和对他的感激之情,招惹出了多少的事端。后来,他连肠子都悔青了。

  睡觉前,钟儿一直盼着爹能尽早开口说话,让娘去要回自己的被子,或是自己亲自去讨要,免得再次受冻着凉。但是,茂生竟然没提一句关于被子的话题,依旧与木琴合盖一床被子。并且,俩人争夺了半宿被子,以致弄得那张本就陈旧腐朽的床体“咯咯吱吱”地响个不停,烦死个人。

  第二天,钟儿只得乖乖地让杏仔打了十个恶狠狠的爆栗,以致额头上都泛起了红晕儿。

  

寒冷的冬天(3。·1)
四季和兰香俩口子天边儿也想不到的好事,竟在一夜之间出人意料地降临到了自家的屋顶上。

  就在秦技术员带领着技术小组和村人们日夜紧张地进行着杏林的土肥管理和冬季剪枝的繁忙阶段,公社组织的征兵工作也已鸣锣开场。

  杏花村人对娃崽儿当兵一事,并不怎样上紧儿。并不是说村人不愿意让娃崽儿去当兵,而是从没奢望过自己的娃崽儿能够当上。自从三十多年前国军摸进深山里抓走了包括茂生爹在内的一批精壮年汉子当了不明不白的兵后,杏花村就从没有出息个当兵的。公社每年都搞征兵工作,但是,这样的好事怎会轮到杏花村呢。即使山外的适龄青年都走净了,恐怕也不会轮到杏花村人的。不管每年公社怎样吆喝,也不管酸杏怎样跑断腿磨破嘴皮子,杏花村人别说吃肉了,就连点儿清汤寡水也尝不到一口儿。公社掌握的那点儿可怜指标,还不够公社大院里那帮狼崽子们争抢的,再加上各村的书记等要害人物的崽子,僧多粥少,更没了山沟沟人的份儿。

  酸杏却不费吹灰之力地一下子弄到了两个指标,这是酸杏在台上时打死都不敢想的美事。连他自己都哭笑不得地对了自己女人道,这世道真是变哩,原先在台上挣破了头,连点儿肉腥味儿也闻不到一丁点儿,现今儿下了台,竟破天荒地一下子弄到了两个指标,这不是捉弄人是啥儿咧。

  其实,酸杏所以能在下台后搞到招兵指标,并不是谁在有意捉弄他,而是人与人之间固有的情感所致。

  在听到公社又开始了一年一度的征兵工作后,酸杏心下就想,自己已经到了这般田地,往后再想安置身边的娃崽儿们已是难上加难了。不如趁自己现在还有着过去为下的这份老脸面,找公社领导要求去,看能不能把三娃崽儿劳动送走。二娃崽儿人民暂时被安置在技术小组里,也是很可意的事了。这里既有人民的自身优势,更主要的是木琴特意安排的结果,其中的深意他心知肚明。

  于是,他到公社找到沈书记,央求领导照顾照顾,把劳动送去当兵。沈书记虽是脾气大了些,不好讲话,但酸杏却是让他硬生生地给赶下台的,尽管是自己身不由己的被迫无奈之举,心里却也有种歉疚的成份在里面。于是,他大笔一挥写了张纸条递给酸说,老贺呀,别人来做说客求情的,我都一句话给撵出了屋子,唯独你来,我却要给你这个面子呢。就叫娃崽儿出去经经风雨见见世面,回来后说不定又是第二个你喃。说得酸杏心里一热儿,眼眶里发酸儿,直想掉眼泪。

  有了这张纸条,劳动的兵就算板儿上钉钉跑不掉了。至于体检政审之类,绝对没有一丁点儿的问题。劳动的身体壮实得像只小老虎,自家的祖宗三代也都是疤麻没一点儿的。

  出了沈书记的办公室,他又去找武装部的林部长,就是那个当年随沈书记一起到杏花村调查酸杏娘丧葬事情的小林,而今已经当上了公社的武装部长。在见到林部长的一刹那儿,酸杏忽地改变了主意,没把沈书记写的条子拿出来,而是直接央求林部长看在老情面的份儿上,给自己匀一个当兵的指标。林部长与酸杏保持了多年的亲密关系,虽说酸杏已经不在台上干了,但他的下台却是另有原因的,心下很同情他,就痛快地答应了下来,还叮嘱道,也就是你哩,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呀。

  酸杏心里大感安慰,就想,这人呀,还是宽仁厚道些好,不管自己是身在高位还是身陷泥洼儿,少一点儿张扬跋扈逞强斗狠,多一点儿行善积德,总会有人感念往日为下的好来,娘的丧事和而今的境遇都明白无误地验证了这一点。

  他回到家里,既为自己意想不到的收获而欣喜,又为如何发放多余出来的指标而大伤脑筋。若是往常,他肯定会在村干部会议上摊出来,数看一下谁家的娃崽儿最需要,再决定分给谁,绝对地大公无私。而今儿却不一样了,自己已经是个平头百姓,没有必要再胸怀村民放眼山外了。那就要多为自己的今后着想,用好手中的这一宝贝指标。

  他把村里几个大门姓数算了个遍儿,掂量来掂量去,觉得还是往李姓家的人窝子里靠长远些。宋家虽有茂林和木琴,但他从就没把茂林放在眼里,而木琴又与自己有了深深地裂痕,自己绝不能上赶着添她的后腚儿。不仅自己的心里过不去,恐怕全杏花村的人都会嗤笑他酸杏的卑劣行径的。而贺家现今儿还没有够条件的娃崽儿。

  他先是想到了振富家,并把这消息透露了过去。但是,洋行并不热心去当兵,而是近乎狂热地迷上了杏林管理,见天儿影子般跟在了秦技术员的屁股后头搞管理。振富不敢在大白天里直接去酸杏家,怕木琴知道了俩家走动得亲近,会有什么想法。而是在夜里亲自跑去道谢,并无不遗憾地说,儿大不由爷呀,死洋行鬼迷心窍地跟定了秦技术员,阳间大路他不走,偏偏要走鬼道儿不回头呀,空让你牵挂了呢。

  酸杏只能一笑,说娃崽儿有自己的主见,跟着搞杏林,未必不成气候儿。

  那么,剩余的指标当然也就便宜了振书家,得到最大便宜的就是振书大儿子四喜家的二儿子秋分,他家的大儿子夏至也是着了迷般屁颠儿屁颠儿地跟了秦技术员学习杏林管理知识,还没有去当兵的想法。

  兰香从心里感激酸杏俩口子,就经常出入酸杏家的庭院,不是今天送几样米粮,就是明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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