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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不都是否定的声音,也有肯定的说法。茂青就说,自己年轻时因受寒落下的腰酸腿疼的毛病,就是喝了山顶上求得的神药,一时好了许多。据他婆娘讲,那天她和茂青去求药,一时只想着祷告的事,忘了及时翻看碗了,待过了好大的时辰才掀起红布一看,娘哟,竟有几十只蚂蚁在碗里爬呐。茂青赶忙跑到神泉边,舀水喝下了,回到家里没几天,这腰酸腿疼的毛病竟然减轻了好多,到现在也觉不出酸疼了。茂青是个诚实憨厚的主儿,是杏花村老少爷们公认的。因而,他的话就具有很强的说服力,堵得那些嫌神药不灵的人不敢再强辩,只能暗自查找自家身上的原因,会不会是自己求药时心不诚意不坚,没有得到仙儿的眷顾等。
大多数村人的议论只停留在事情的表面上,缺乏深层次地思考,便显得浮漂,像没有大脑一样。振富却是静静地蹲在家里,对整个事件进行了深刻地解剖。他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错过了一次发财的大好时机,直骂自己是糊涂虫。试想,当时自己早就知道上山求药必须要带上新布、新碗、新筷子,为啥就没想起要到镇子上去进一批货儿来。那些一时头脑发热又找不到家什的人,肯定会到他这儿来购买,只要把价格稍微提那么一小下下儿,岂不是坐享其成地发上一笔小财么。由此,他便开始琢磨着怎样才能另辟蹊径,专找冷门儿钻空子,发自己的家,致自己的富。当然,这样的想法,他是不会跟任何人讲起的,怕村人都要学他钻空档儿,自己还能去赚谁人的钱呀。同时,他也在心里盼望着金莲啥时再弄出点儿动静来,比这次闹得更大更热闹才好呐。
在振富闷寻思的同时,木琴同样也在反思,在思考从这件事情上得到的一些启示。
茂生背着木琴真的去山上许愿了。但是,绝大多数上山的人,其心思与自己的大相径庭。他们都是来求药治病的,而自己及家人都没有任何病症,只不过是想来求神灵保佑京儿早日娶到媳妇,再早日抱上孙子的。所以,在得到了神药后,他站在神泉边犹豫不定,不知这神药是该自己喝下好,还是由京儿亲自喝下才对。踌躇了半天,他想到自己是替京儿求到的药,就应该由京儿喝了才管用。自己又不想撇了木琴再去寻个主儿,喝了不仅白费,反而会把好端端的家给毁哩。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把神水端回了西院,瞒着木琴,硬逼着京儿喝下去。京儿一看碗底儿上是一小捏儿山土,说啥也不肯喝。茂生拗不过他,只得十分惋惜地倒给了圈里的母猪,心想,神药就是神药呢,给猪喝了,说不定会多产猪仔儿吔。
京儿把这事说给娘听,引得木琴笑疼了肚皮,连声说道,咋儿不叫他喝了呢,也好再去寻个小婆娘来家,帮咱洗衣做饭收拾家务,省得我整日操持这些烦人的琐事了。茂生过后听到木琴的话,早就羞红了脸面,闷头不吭声儿,见到京儿,心里也是老大的不自在。
木琴的头脑中一直晃悠着一个词,就是闭塞。人们的思想闭塞,特别是杏花村人思想的闭塞,像一块未开垦出来的荒地,不管是啥样儿的种子,落地就会扎根发芽儿,随风见长,且长得喜人又恼人。不帮着选种一些优质的种子,今后还不知会有啥样儿的草苗儿冒出来呐。再就是村落闭塞,山外的信息进不来,机会就抓不住。像这次的朝拜活动,山外都闹翻了天,绝大多数的村人却安稳地蹲坐在家里不晓得。反应更迟钝,见到山外的人搞得热火朝天了,这才手忙脚乱地跟风去学做。幸亏是遇到了这种事,要是万一有什么好营生好项目的,岂不是晚了三春带六月了么。因而,木琴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要想打破山村的闭塞,首要的一条就是修路。不管是啥样儿的把戏,好事也罢,像出售杏果,孬事也罢,像金莲搞的拜神动静,只要能把山外的人引进来,把山内的东西运出去,死水一潭的村子就活泛了,村人的脑子也就活泛了,剩下的就是八仙过海各显其能了,这穷苦的日子还能有多大的待头儿呢。
这时,她觉得需要对振富等有脑瓜儿善于动脑筋儿的人进行重新的认识和定位。这修路的事,也是他先提出的,说明他已经及早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儿。尽管他提出的只是简单地修整一下路面,自己绝不会同意这种小打小闹式的娃崽儿们撒尿扒沙的把戏儿的。
四季飞歌(7·2)
在这场求药风波中,酸杏的家人也被卷了进去,是叶儿和娘。
八月二十那天早上,酸杏女人也是心神不定坐卧不安。跟其他妇女一样,她一早上不停地在屋里院外穿梭着,进家呆不上一霎霎儿,便又跑到街面上去,一会儿再返回来,眼神游移不定,像似神不守舍地等待着什么。酸杏看到她鬼祟的样子,大感疑惑,便追问她是咋的啦,有啥事么。女人当然不肯说出实情,敷衍道,叶儿捎信说这两天要带着金叶回来住几天的,估计今儿要来呢。酸杏问,我咋不晓得,谁捎的信哦。女人遮掩道,国庆昨儿去镇上提药,回来讲的。其实,叶儿娘俩的确要来,但不是自愿的,而是酸杏女人叫国庆到镇上提药时,特意跑去叫叶儿尽快来的。她要赶在开道场的头一天,趁仙儿刚开洞府出来,精神头爽朗,心情肯定也不错,好好替叶儿祛邪解难,帮她度过眼前这道难过的沟坎儿。她不敢跟男人提起这事,要是提起了,男人绝对不会同意的。几十年的夫妻了,她对自己男人的脾性了如指掌。
酸杏听说叶儿要来,大为高兴。自从叶儿与金方离婚后,酸杏几次捎信叫叶儿回家住几天,不为别的,只是想叫叶儿回来散散心。家里人多,说说话,道道情,总比一个人憋闷在家里胡思乱想要强。她的离婚,一家人已由不理解到渐渐理解了。国庆媳妇凤儿首先劝慰家里人说,叶儿离了婚,未必是件坏事哦,要是俩口子长年累月不温不火地这么过下去,更是个罪儿呢。现今儿,俩人可都算是解脱哩。等一有机会,我就给叶儿再相中个稳妥的人,找个合适的人家,照样能过上好日子呢。她的话,给了六神无主的家人很大的安慰,家人此时最需要的也正是这种鼓舞士气展望无限前景的宽慰性语言的。酸杏也跟自己女人似的,盼着叶儿快点回家,而且,他也真的想金叶了。
叶儿是在中午时分进的家门。一进门,娘就把金叶塞给酸杏,说我和叶儿先说会话,你抱着金叶到街面上转转去。酸杏高兴地抱了金叶就出了门,真的跑到大街上看热闹去了。这里,酸杏女人顾不得跟叶儿拉亲热话儿,带上叶儿捎来的红布碗筷,拽着她就前脚赶后脚地出了门,路过卫生所门口时,嘱咐凤儿中午记得回家做中午饭,就急忙忙地往北山赶去。
凤儿知道婆婆的意图,回到卫生所里跟国庆讲道,叶儿还是个初中生呢,咋儿也相信这些个歪门邪道的。国庆苦笑道,她遭了那么大个事体,心下早就乱了方寸,哪儿还顾得上歪不歪邪不邪呀。凤儿说,咱得抓紧给叶儿再寻个主儿,一个人过日子,还拉扯个娃崽儿,太委屈她哩。国庆说,你给打听打听么,看看有合适的人家吧。凤儿说,过些天,我就回娘家打听去,这种事也不能太急咧,太急咧就要出差错呢。
中午吃饭的时候,叶儿娘俩还没回来。酸杏要人民出去找找,被凤儿拦下了,说娘跟叶儿走时说了,不叫咱等她们。酸杏狐疑地问道,她俩是不是也去北山嘞。凤儿回道,可能去看热闹哩。守着凤儿,酸杏不好再说什么,吃了饭,依旧与金叶亲热撕闹。
直到过了大下半晌儿,叶儿娘俩才扭动着酸软的身子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叶儿求到了山土样儿的神药,也就着泉水喝下去了。俩人心里着实高兴,觉得苦日子就要过去,好日子即将来临了。
凤儿跑来问求神的结果,听婆婆一说,返身宽慰叶儿道,这下好哩,吃下神药,邪气散了,心病解了,日子也就有好兆头嘞。又把自己打算给叶儿再寻主儿的想法讲了出来,征求叶儿的意见。婆婆首先赞成,催凤儿明天就回娘家去打听。叶儿立时回道,大嫂,别替我费心神呀,我也不想再结婚哩,一辈子就这么过也挺好呢。说时,语气坚决,没有客气谦让的意思。凤儿大惑不解,又不敢往深里探问,怕招惹叶儿伤心难过,就想等过些阵子再劝慰她。
几个人在说话的时候,人民也正好在场。他见叶儿态度坚决,心下猜测道,或许叶儿还留恋着京儿呐,可叶儿已是过时的黄花了,京儿怎会再有这样的想法吔。尽管京儿一听到叶儿的家庭变故就焦躁异常,不过是因了前情心疼叶儿罢了。人民也不敢把话说破了,佯装无事的样子出了家门。
四季飞歌(7·3)
人民晃悠进木琴家西院的时候,刚好赶上茂生硬逼着京儿喝神药。茂生见人民进了院子,而京儿又死活不喝,怕叫人民见了笑话,就端着神药立马回了东院,无奈地喂进了自家母猪的肚子里。
人民当然看见了茂生掖藏在身后包裹着红布的碗筷。他见茂生躲闪的样子,就没有直接问,而是进了屋子逼问京儿是不是也去求神药了。京儿被逼无奈,为了证明自己的青白,就老老实实地把茂生替自己求药的事讲了,说我爹去给我求媳妇了,还把孙子也捎带着求来了呢。逗得俩人笑翻了天,人民直嚷道,你咋儿不喝了呢,喝下去,你自己就能给你爹生下个孙子啦,还用得着费事巴力地求媳妇么。
京儿在翻看秦技术员走时留下的杏果栽培技术书,厚厚的一本,被翻得陈旧破损,封面已经掉了,又用浆糊仔细地粘接了上去。
人民看似无意地随口问京儿,说真心话哦,你想找啥样的媳妇呀。
京儿回道,只要是女人,啥样的都行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