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头回答说:您不能惩罚我,只是因为开心才这么做,非常简单,只是因为开心。
他盼望着白桦嫩枝节的到来,克莱姆教长把这个节日说成是人类友谊和上帝之爱的节日。那时候会有小白面包、果子酒和甜甜的苹果汁。女孩们会跳起轮舞,教长则会发表关于博爱、上帝之爱和每日善行的讲话。姑娘们手挽着手一起歌唱,大一点的男孩们则爬上白桦树,从圆圈中挑选自己的胜利品。他们在内卡草坪上玩耍,父亲不断地跟人打招呼,家里有“自己的桌子”,并在那里接待客人——这些活动一直持续到晚上,“请再给我半个小时吧”,而当夜幕开始降临时,女仆或者祖母就会把他带回家。
6 岁起,他开始上拉丁小学。我仍然可以走在这条路上,我也走过很多次,每次当我想从市场街去内卡史泰格抄近路途经“庭院”时,走的都是这条路。那时的许多房子,如今都已不复存在,甚至胡同的走向也发生了改变。但是就算是按照1830 年那时候的城市地图,我也能够轻松地分清东南西北。
天还很早时,他就必须去上学了。起初的几次都是妈妈或者一个女仆送他去的,虽然让他自己去也没问题:我一个人就行。他不必沿着内卡史泰格走下去,而是穿过花园,从后门走。一条小胡同通向教堂街。胡同弯弯曲曲的,很窄。夜里安静的时候,墙壁上会回响起脚步走在铺着石子的路上的声音。我童年时,这里曾是市监狱,而在他的时代,还没有监狱。我想,那时候这里应该是一家农户吧。从这里他就可以看到市教堂了,圣劳伦丘斯教堂。人们或许还向他讲述过,那之前的三四十年左右,还有一个城堡紧挨着这所教堂,那是一座巨大的建筑,它有四个角楼,还有一个美丽的内庭。它已经被拆毁了,他走过那拆毁过后留下的空地。人们种了栗树和菩提树,这些树我也知道。对他来说,这些还是些年幼的树苗,还被树桩支撑着。学校就在教堂方向不远处,也在岩石的边缘处,所以要穿过小学去往教堂街的话,就必须途经一个楼梯间。小学是9 年前才新建的,在它旁边的一块间隙上是总督府、酒窖(对我来说,这里则是州议会)和市文书处(我年轻时曾作为记者在那里的地方法院呆过,报道一些关于偷窃、窝藏犯和流浪汉的案件)。他喜欢学校和教堂之间的这个区域,夏天的时候这里很凉爽,人们可以在这里尽情玩耍。
Ⅰ 两位父亲(7)
他是个听话的学生,他所必须学的跟我不一样。6岁时他就开始背诵希腊、拉丁和希伯来语词汇。老师试着教会他哲学和神学,这是令人无法想象的课程。克拉茨老师对他很满意,人们料定他会去上神学院,去教会机构。他应该成为牧师,他的父母希望他成为牧师。
下午则由克拉茨之后的市第二牧师即副主祭纳塔内尔· 科斯特林向他继续传授知识,这属于私人补习,科斯特林要帮他准备州考试。起初他有些害怕这位副主祭。他被父亲叫到了房里,父母正跟一个胖胖的男人坐在圆桌旁边喝着葡萄酒。父亲招手示意他过去,他犹豫了,这似乎是个很庄严的时刻。你别害怕,不会把你怎么样的,科斯特林说。男孩慢慢地向桌边走去的时候,母亲说:他就是有些胆小。他坐下,等待。戈克从杯里小口抿着酒,看着他的继子,男孩不怕他这样看自己。注意听,戈克说。他的许多话都是这样开头的,他已经习惯了被人们倾听。注意听,你虽然上了拉丁小学,并且克拉茨老师对你来说也是个好老师,但是因为你还要去蒂宾根教会学校,这还不够。你明白吗?孩子点点头。他什么也不明白,但是最好还是说他明白了。
这位老师每周来给他上两次课,分别在星期二和星期四。为了让他们不受到任何打扰,人们专门给他们安排了一个房间。我们的奥林匹斯山,科斯特林说。每次踏进这家的门后,他总是先拜访一下约翰娜。他们谈论这个男孩的天赋,谈论他的进步。人们会给他倒上一杯葡萄酒,而他三口就喝完了。然后,早已在隔壁等候的男孩被叫了出来。我们不想错过什么,科斯特林说着,在约翰娜面前鞠一躬,并把孩子拉到自己面前。
天气暖和的时候,窗户则是敞开的。老师说话,朗读,询问。可以听见庭院里的声音,但它们却没有使他转移注意力。科斯特林阐释基督的话语,他是路德教学者本格尔的崇拜者,有时候他变得极度兴奋便把自己的学生拉到身边,眼里噙着泪。
谁向我们证明上帝的存在?
耶稣基督。
为什么?
他是上帝为人类所设的抵押品。
他说:上帝的抵押品,而问题是,他是否理解他所说的词,它是否只是他靠死记硬背而学来的词,科斯特林要求他背诵的那些词——抑或他真的考虑过“抵押品”到底意味着什么,也许他第一次听到这个词的时候曾经问过老师:这是什么意思?
醉心于词语、喜欢反复咀嚼词语并只因此才感到快乐的科斯特林没有耍什么花腔,而是答道:一个抵押品就是一个用来抵押的东西,不,也不是,你知道,我说抵押品时,指的真的是抵押品,一些用来代表另一种价值的某种东西,但是这里所说的抵押品又已经超出了这个含义,我们用它来打比方的。所比喻的就是一个“可见的符号”,一个“可触摸到的明证”。我们要看的是这第二种含义,这是它的含义,只有这才是它的含义,亦即,耶稣是上帝存在的一个可以触摸到的明证。
是的,他说,是的。他豁然开朗,这样的解释对他来说简单易懂。有时候他会突然燃起这样去探究语词的欲望,这样去把握它们的灵魂和肉身。
前提是,科斯特林不要总是打断他的幻想并让他背诵课堂学习的内容。Ille,illa,illud。
他慢慢地喜欢上了这个严厉的男人。他悄悄地把他和戈克进行比较,和想象中的第一位父亲的图像比较。这些想法交织在一起,父亲的形象由此变得极为强大,已经又成了“象征物”,其高大和亲切的程度显得不真实。“一直以来您对我所表现出的无比亲切和友爱”,15 岁的他将在他从邓肯多尔夫写给科斯特林的信里说,“以及还有一些可能让我产生类似感觉的事情,您贤明的基督教漫游,使一股对您的敬爱之情在我心中油然而生,以至于,坦率地说,我只能把您当成自己的父亲来看待。”当成哪样的父亲?是“引路人”、“支助者”,还是“挚友”?
Ⅰ 两位父亲(8)
上面的话是他在继父去世5 年后写的。
他以自责的方式来取悦自己的支助者。
“我曾摇摆不定。” 他说,每当他想当个聪明人时,他的心就变得狡诈而险恶。他说,他不能容忍自己周围的任何人。他说,如果他抗拒自己这种与人为敌的性格,这也只是为了取悦于他人,而
并非为了让上帝高兴。
他9 岁,由于很小的事情,他就会被意想不到的愤怒冲昏头脑:他因此而颤抖,紧攥拳头,他全身心紧绷,脸上*——他发脾气了,外祖母海恩说,在这种情况下,只有她还能最先制住他。他在葡萄酒店里的储酒圆桶之间玩耍时,一个伙计嘲笑他说,像他这么瘦弱、纤细的小家伙一辈子也不可能举得起这样一个小圆桶,这么说的时候,他还挑衅地大笑。孩子勃然大怒,毫不迟疑地向这个男人冲过去,对着他用拳头一顿乱打,最后还在那人的手上咬了一口。闻讯而来的父亲把他揍了一顿,结果当然是小家伙不思悔改,吃午饭时不论别人怎么叫他,他也没有在饭桌边出现。
你太狂妄了,科斯特林说不是这样的。你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因此而会做出一些对他人不公的事情来。是他们对我不好,我才发脾气的。弗里德里希,你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只有他把他叫做弗里德里希。我办不到。不,你可以的。作为一个真正的基督教徒,你应该学会这么做。我是基督徒没错,可是我办不到。因为你总是想比别人做得更好。不,不是更好,只是不一样。可能他就是这么跟科斯特林说的,不再固执,而是带着一种孩子的自信。他知道自己能跟科斯特林这样说话,他不仅仅只是“支助者”,同时也是个同谋者。他传授给他一种知识,使他有异于他人,也有异于他的继父,只有科斯特林能与他同感。我想,当他第一次在卡尔布家当家庭教师时,他想到了科斯特林,想起了他的“教导”,他友好的严厉,并且他试图模仿科斯特林;或许是儿时与这位聪明的男人相处的经历让他也走上了家庭教师的道路:他想跟第三位父亲一样,成为一个全知者。
有时候学校的功课已让他十分疲惫,以至于他跟不上科斯特林所教授的内容。他没有因此责难他,而是说:我们唱歌吧。他们一起唱了一首青泽恩多尔夫的战歌。
这使人清醒而精力充沛,科斯特林说。
过了十岁后,父母让他去上钢琴课,他们惊叹于他的乐感。他顺带学了吹笛子,之后又同样轻松地学了拉小提琴。
你也可以给我演奏笛子,科斯特林说,音乐使人精神抖擞。
当听到师徒一起唱歌时,母亲说:他们现在又很开心了,弗里茨又感觉很好了。1775年8 月她喜得第二次婚姻中的第一个孩子:多罗特娅(几个月后夭折)。外祖母把他从父母身边支开了,说是现在他不能留在那里,把他交给了一个女仆看管。这个女仆经常哼哼唧唧一些奇怪的句子,说什么现在这个可怜的女人要遭罪了,希望接生婆手脚麻利。男孩听到房间里传来几声喊叫声,他害怕母亲出什么事情,想溜出房间,却被女仆一把抓住了衣裳。他一直呆在房里,直到祖母回房间里告诉他,他有了一个小妹妹,一会就可以去看看她。
那之后一年,卡尔出生了。
这些在他的头脑里没有变成图像,科斯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