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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贝蒙的师徒关系仅仅持续了九周。课程的尾声阶段,我已经寻思着要从方姐那里搬出来。除了老朋友FUSAC以外,有时下了法语课,我也会走到美国教堂去看帖。
有一天,看到署名费塞特先生和太太的帖子。他们为两个孩子,1岁的朱利安和8岁的夏洛特,寻找一位临时的Baby Sitter——原先固定的那一位家中有事,告了三个半月的长假回南方去了。帖子上说,工作除了看管孩子,还要从事一点简单的家务,极偶尔的情况下需要加班;时间是周一二四下午4:3到6:3,外加周一中午。报酬除了可以免费住在费塞特家的一间空房里之外,每小时还有8欧元工资可拿。
我听见自己的心哐啷一动。这三个半月是我正式课程开始的第一个学期,我已经抄了课表,非常凑巧,指定的时间里我都是有空的。这真是一个既能够延续我的打工生涯,又能够缓冲迫在眉睫的找房问题的良机,使我不得不相信因缘前定,不打去电话联系一下,简直就是上对不住老天下对不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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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二十岁的巴黎(23)
同样需要一个小小面试。费塞特家很好找,就在著名的法网赛场罗兰加洛斯正对面。我住惯了脏乱差的十八区,骤然来到花木扶疏的富人区,视觉上受到极大冲击。目的地是一幢磅礴的大厦,雕花的大铁门,我在按门铃的时候听见对面铁丝网里网球撞击地面的声音。门锁弹开,我推开那扇大门,感觉它很厚重,使我感觉进入一部小说,女主人公面对着大门后面不可知的未来。
费塞特家就在一楼。费太太来开了门,一看就是那种独当一面,对自己很有把握的职业妇女。费家笼统来说就是大,间数不是特别多,但间间巨大,天花板也很高。巴黎人热爱的这种象征身份的老房子,有一个缺点,就是不进阳光。费家也不能免俗,感觉有点阴郁,白天也要开灯,家具也是仿古的,统统不讨我的喜欢。我坐在那巨大的厅里面等候的时候,旁边居然还有一位候选人,长相像家具一样,有点愁苦。她用那种怨妇的声调对我说:“您是学生?……我没书读,没工作,没地方住,老家还有人等我寄钱回去……”那意思好像是如果我不自动先打退堂鼓,简直就是一桩罪过。
轮到她,又轮到我,主要就是领着看一圈房子。给Baby Sitter住的那一间与费家外墙相连,相对独立,里面家具器皿一应俱全。然后再看一眼朱利安与夏洛特,与他俩简单交谈几句。兄妹俩个头差不多,站在一起就像门上贴的一对福娃娃。我和他们用英文交谈的时候,朱利安问题不大,夏洛特基本上答非所问。
只一刻钟就结束了会面,费太太送我出门的时候我一眼瞥见客厅里又坐了一个人。从大铁门出来,回到明媚的阳光之中,我几乎是松了口气,很多《简爱》之类不相干的镜头都在脑海中晃动起来。僧多粥少,我和夏洛特又沟通不畅,看来机会渺茫,就当见识一下也好。一个小时以后,回到熟悉的十八区,我已经不把这件事放心上了。
所以,当几天后费太太打来电话通知我尽快搬过去的时候,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费太太的解释是:“夏洛特在所有候选人中最喜欢你,她坚持要选你。”害得我对着镜子照了半晌,看看自己是不是长着一张极为善良的脸。
于是我就搬过去了。周末费塞特先生开了车来帮我运行李。费先生身形潇洒,风度翩翩,很有几分师奶杀手的意思。我在上车的一刹那,突觉心中忐忑,想打退堂鼓,但终于咬牙忍住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就是一百天嘛。途中聊了聊,知道费先生在荷兰工作,周末才回巴黎。
周一,就有费家外婆赶了来。费外婆风韵犹存,年轻时大约很有些锋芒,现在年纪大了,增添不少慈祥,不再咄咄逼人,因此和她相处挺有意思,又比较放松神经。她待足一个星期,对我的工作进行了全面指导。
周一中午,朱利安和夏洛特不在学校吃中饭,我需要做一顿简单的午餐——简直是赶鸭子上架。费外婆演示了几样,都还算简单,主要就是在锅里放了油,放上家乐福现成买来的,切的大小适中的鱼块、肉块或者鸡块,两面反复加热,洒点胡椒芥末盐什么的就行了。主食面包,要不就是米或者类似意大利通心粉的东西(名曰pate,做成蝴蝶、螺旋之类的形状),放在加了盐的水里使劲煮(米是整袋煮的),然后米剪开袋子倒出来,pate沥掉水,加上黄油大力搅拌即可。蔬菜么,要不生刨几个胡萝卜成丝,要不干脆把家乐福现成的蔬菜浓汤煮煮就行。费外婆笑眯眯地说,只要营养齐全、肉菜搭配,我尽可以自由发挥,比如烧个中国菜什么的,是大受欢迎的。我有点脸红,心里知道我是永远不会献丑烧中国菜给他们吃的。
下午,4点3分到岗。费太太每天上班前打开洗衣机,到这时早已经自动洗好了。我首先要把衣服们换到烘干机里去,然后一件一件熨。差不多到5点,就可以去离家五分钟路程的学校,把夏洛特接回来(朱利安可以自己走)。两个孩子到家,务必给他们各榨一只新鲜的橙子,看他们喝完那一杯橙汁,配上几块饼干,就把他们逼到房里做作业,回来继续与熨斗作斗争。中途6点的时候不能忘记把每个房间窗户外的铁板收起来,窗帘拉上。若有哪个孩子过来报告作业完成,必须和他日程本子上记下的条目核对一下,果然都做完了,才可以放他们去看电视或是看闲书。6点半左右费太太回来,我就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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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二十岁的巴黎(24)
第一个星期跟着费外婆走过场,不免手忙脚乱。幸亏费外婆爱说爱笑,指导有方:“朱利安最喜欢看书,你看我这次给他带来的三本书已经看完一本了。我当然不是说夏洛特笨,可是朱利安着实聪明……哈哈,你以前不怎么熨衣服吧,裤子上面有这种花样的,需要反过来熨背面……你不知道朱利安看了多少书,那些探险什么的,他知道的我都不知道……这边还有点皱,要使出吃奶的劲压上去熨……可是你看夏洛特已经和她哥哥差不多高了,吃得也不比哥哥少,球打得也好……这橙汁榨好以后,一定要让他们在五分钟之内喝掉,否则维他命就会散失……你知道我女儿是个外科医生了吧?橙汁这事儿是她告诉我的,她的方法都是最科学的……对了,别忘了督促孩子们在喝之前要洗手……”
从费外婆的言语之中,不难看出她对于女儿和两个孙儿是非常自豪非常满意的。费外婆很少提到女婿,不过从只言片语中可以得知费先生是法国某大公司在荷兰部分的高级管理人员,因此这个家庭可谓是法国典型的偏上等的中产阶级。费外婆领着我一起去学校接夏洛特的时候,告诫我一定要在5点之前到场:“她一般都是5点零几分的时候出来,可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她早放了几分钟而你还没来,在操场上孤零零的,她该多伤心啊。”我一边点头,一边环顾四周,操场上已经站满了衣冠楚楚的家长或是像我这样的Baby Sitter。费外婆凑过头来悄悄说:“这附近是巴黎最好的住宅区之一,学校又是私立的,所以很贵很贵。你看见那个穿长大衣、褐色头发的女人没有?她是法国一个很有名的女演员……”
一个星期之后,我就冲锋上阵、单打独斗了。下午4点3分,我用费太太给的钥匙打开费家的大门,进入高大阴暗的房间,总有一点不习惯、一点悸悸然,仿佛安静的房间里还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如影随形。因此即便是一个人,也不敢有什么怪异的动作。径直走到厨房,把湿衣服从洗衣机搬到隔壁的烘干机,然后把熨衣架子拿出来,开始熨衣服的重头戏。听熨斗滋滋作响,一小杯接一小杯的水加进去,感觉没完没了。
费家每天怎么会有这么多东西好洗?衣服是从里到外往洗衣机里扔,睡衣都要天天换。可是很干净么?倒也不见得。内衣外衣袜子,甚至桌布抹布网球,统统一锅,虽然出来的时候都是白白净净的,可谁知道这个过程中有没有起过什么物理甚至化学的变化呢?
至于熨烫,简直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衬衫西裤也就罢了,连睡衣、仔裤、手绢都要完全平,要像豆腐,不带一丝褶。那三天两头要换的床单被罩,烘完出来已经皱成核桃了,我辛苦地把它们拖出来,一个角一个角地套在架子上,一条边一条边地仔细熨,一床被罩下来,冬天都累得满头汗。
一边熨一边就想起家里,家里的床单被罩不特别烘,因此也不皱,洗完晒了一阳台。被子也是,太阳好的时候,妈妈会很高兴,“今天出太阳,赶紧晒被子。”如果楼上的邻居也来抢时机,妈妈就会说:“真是凑热闹,我一晒她就晒,把太阳全挡住了。”晚上躺在床上,被子软软的,全是太阳的香味……
可是这里不同,法国人不晒被子,先用机器弄湿,再用机器弄干,有一种生吞活剥的味道,不知道晚上会不会做噩梦呢……我这样胡思乱想的时候,有几次,手指就一阵剧痛,低头一看,那块皮已经红了起来,显得光溜溜的。烫过的手指再靠近熨斗的蒸汽,都会火辣辣的疼,于是剩下的衣服便没有熨完美。
而每当有衣服不完美的时候,费太太会很小心地保留证据,第二天见着我的时候照原样拎出来给我看:“这样的衣服我可没办法穿出去,以后请注意一点。”我唯唯诺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