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岁的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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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岁的巴黎-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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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小南陪我回Aloha Hostel取行李。坐在车后座,注视着巴黎繁华的街景,我觉得自己已比一周前沧桑了许多。这房子终究不能算是我自己找到的,因此也谈不上什么成就感,只不过一颗心总算是放下来了,不再忐忑地悬在半空了。   

  这时,我又想起了家中我的小房间,墙上的油画和照片,抽屉里那些玉的、石头的、木头的小玩意儿,书橱里美丽的带画儿的书和一排排的DVD,门外传来的爸爸妈妈的声音。我的小房间,也就12平米吧,可那是家啊——这时候才明白,每天晚上有家可回,是一种多大的幸福。   

  “世界上最美的语言”   

  “世界上最美的语言”   

  若问世界上最美的语言是什么?毫无疑问,是中文。第二呢?那也绝对不是法文。   

  小时候学《最后一课》,幼小的心灵还乱感动了一把。此时此刻却不禁浮想联翩:若是明天,我们的法语老师也垂头丧气地走进教室,向大家宣布,“这是最后一堂法语课了。”——我会多么的幸福!   

  我从来不是那种口舌特别灵光的人。考南京外国语学校的时候有口试,老师念一个外文短语,让我跟着模仿。我叽里咕噜想蒙混过关。短语越来越长,我咕噜得越来越厉害,脸也越来越红,最后连老师都起了怜悯之心,一笑了之。考上南外后根据资质,我被分配学习较为简单的英语,这一学就从南外学到北外,整整十年。军训时听到同一连队阿拉伯语系的同学做梦都在练习“得儿得儿”的舌音,觉得自己简直太幸运了。   

  于是习惯了这种细水长流的学习方式,毕业前的英语专业八级考试竟然还混了个全国第一名。虽然可以自我安慰两句“呵呵,我也算懂点外语了”,但心底里,对于那些具备语言天赋的人,还是极为羡慕的。远的什么什么大师就不提了,单说我大学时代的好朋友袁芳,北外有34个语种,她见到哪个系的同学就用那种语言和他们打招呼,绝不会弄混。可我呢,大一时买了件北外制作的、印有1种语言“我爱你”的T恤衫,到毕业时还没认全。   

  所以,这样迟钝、又对法文一窍不通的本人来到巴黎——只觉四周花香鸟语,叽叽喳喳,不知所云。在这里说英文是对牛弹琴。人们说在法国用英文问路对方不理睬是因为民族尊严什么的,我看是因为他们根本听不懂、说不来。其实巴黎人学英语的热情绝不亚于申奥时的北京人。我到美国教堂找房子的时候,看到那里张贴着大量寻求EMT(EnglishMotherTongue) Babysitter的广告,要求在照看孩子的同时尽量用英文与孩子交谈,使孩子从小就生活在双语环境中。这么说来好像法国人都很蠢啦,其实也不是——就算在北京街头随便拉一个人他也不见得就能用英文回答你的问题,尤其是专拣老太太的时候——而我问路就比较喜欢拣老太太,安全。所以,当我来巴黎的第二天瞎转悠而迷路后,那一路上问Aloha Hostel在哪儿所费的劲儿哦!那些可爱的老太太们,在钻研了半天我手上印有地址和地图的旅馆宣传单之后,冲着绝望的我迸出一个又一个似英文非英文的音节,做出一个又一个忽左忽右的手势。最后我看见警察叔叔,他在确定我俩无法用语言取得沟通之后,领着我步行了十分钟,直到看见旅馆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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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二十岁的巴黎(6)         

  这些法国人,比史湘云的丫头还爱论阴阳。记名词得这样记:墙,男;门,女;葡萄酒,男;啤酒,女;书,男;火车站,女……简直像是这些名词在征婚!   

  街头巷尾,眼观六路,招牌上的字都极面熟,有的根本就是老相识,可我不能像原来那样称呼它们;耳听八方,晨跑的人们擦肩而过时互称“笨猪”(Bonjour),两人看上去挺亲热却又大叫对方“傻驴”(Salut),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有人在耳边“哇啦哇啦”(Voila!)。   

  坐地铁,车到某站突然停了很长一段时间,驾驶员开始在广播里呼啦啦地解释,我虽一窍不通但也做出皱眉叹气不耐烦状。邻座的老先生如遇知音,冲我发表了一番议论,我又做会心状。最可气的是到巴黎警察局办理居留许可,连填表都不会。和表儿互瞪了半天,终于憋不住,四下打探,好不容易看到一个华人模样儿的——一问才知道是新加坡人——便请他帮忙填了。窗口那边早就报我的号了,我还稳如泰山,害得工作人员不得不跑到大厅来找我……不过好处也是有的。别人办居留,工作人员都要七问八问,有时候得等上几周甚至几个月才能拿到手;而我,反正问什么都是瞪大眼睛看着你,所以当场就办成了。   

  法语课提前上,11月中旬就开始,从字母学起。头两周的语音课就给了我当头一棒。我不明白好端端一个词,长得像模像样的,为什么要用那么变态的方式去念它。学完英文再学法文,就像说普通话的人学方言,非得让舌头曲里拐弯才好。一堂语音课上完,我的舌头僵硬得回转不过来,吃晚饭都困难。最可怕的是那个小舌音,咳啊哈的简直违反中国人的生理构造。我只能像《泰坦尼克号》里的露丝那样,每天练习吐痰;嗓门还要往粗里压,如同迪斯尼的花木兰。到最后有点矫枉过正,连老师都说,你读单词不要使那么大劲好不好?   

  及至学到课文,我才明白,比起语法来,语音还算是可爱的。这些法国人,比史湘云的丫头还爱论阴阳。记名词得这样记:墙,男;门,女;葡萄酒,男;啤酒,女;书,男;火车站,女……简直像是这些名词在征婚!动词也不甘示弱,区区一个动词的种种变化,比孙悟空会的还要多!至于计数,更加愚不可及。中国人的数学天才很大一部分来自于数字音节的短小精悍,以及计数的简洁规律,这样才诞生了伟大的九九口诀表。如果把这口诀表译成法文,法国小朋友要念累死。到菜场买菜,摊主报价时一串一串葡萄似的,我得站在那里回味半天外加一点心算,才能反应过来:不就是九毛二嘛!   

  学法语学得这么惨,便分外怀念起学英文的好时光,怀念中学时代那些琅琅上口的小诗——水仙花啦,掌中的世界啦,我们爱戴的船长啦,怀念《看听学》里的孩子们和《新概念》里隽永的小故事。为什么会有人给法文戴上“世界上最美的语言”这顶高帽子呢?难道一种听上去像鸟叫、靠练习吐痰才能学会的语言会是最美丽的吗?可是人在巴黎身不由己啊,现在,哪怕它是世界上最丑陋的语言,也不得不去学了。   

  写到这儿,不由想起公共汽车上的一幕:两个背着巨大登山包、一看就是游客的、金发碧眼的姑娘上了车,相互之间用不知道哪一国但绝对不是法国的语言交谈着。一位法国老先生向车尾走去时挤了一下其中一位姑娘,立刻很有礼貌地冲她们说了句“pardon”,姑娘们也很有礼貌地微笑着表示不介意。可是,一等老先生走过去,两位姑娘就挤眉弄眼地模仿起老先生的pardon来,“巴赫东——巴赫东”,一副哮喘病人的模样。我在一旁看到这一幕,不由长叹,于我心有戚戚焉!   

  方姐   

  方姐   

  在巴黎的第一个房东,是方姐。初见方姐的时候,她穿一条黑白条纹的紧身裤子,我和小南都以为她正怀着第三个孩子,后来知道并没有。小南先是张口称呼她阿姨,她说叫姐就可以,于是我们叫她方姐。可是别说,方姐每天脸上擦得白白红红,往我们这些形容憔悴的留学生旁边一搁,还真显得挺光鲜,于是我们也就不去质疑Claude的眼光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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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二十岁的巴黎(7)         

  方姐常说:“在国内,她们说我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现在怎么着?可都羡慕死我了吧?”听这话,仿佛方姐嫁的是希拉克,而实际上,Claude是一个匪夷所思的人物。他同样四十出头,原先就在蒙巴那斯火车站卖票,后来就在家待着了。他大约也参加过若干次游行,可是不了了之,于是变得很颓废,整天睡到日上三竿,甚至因此耽误了送女儿们上幼儿园,害得她们一天都在家没事干。Claude便是起来了,也是把门一关,不间断上网,偶尔冒出来寻摸点东西,搬回屋边上网边吃。   

  家里浴缸漏水,他在网上订购了一个淋浴间,东西运回来的时候还显得兴致勃勃,拆开来装了一回,没装上,就把一堆零件撂在那儿,回去继续上网。   

  其实Claude人挺好,长相还比较清楚,对女儿很慈祥,问他个法语问题他非常耐心,只不过觉得他是个可以忽略不计的人物,在家庭这个剧集里跑跑龙套,完全自得其乐,不去影响主角儿方姐的发挥。   

  方姐为了突出自己嫁得好,总是渲染Claude原先票卖得多么好,领导多么器重他,简直给人一种Claude的领导觉得Claude实在太辛苦而让他在家休养、每个月还白送钱的印象。当然后来我们就知道了Claude只不过是靠失业金过活,不过公交系统属于公务员,公务员裁员很讲人情味儿的,宿舍还可以保留。   

  方姐家结构如下:两个并排的小房间,一间Claude住,门是永远关着的;另一间我和小南上铺下铺地住,为了防止小孩子随便闯进来,我们十有八九也是要关门的。外边是个很小的厅,主要就是放放鞋子和其它杂物。厅连着卫生间和厨房,还连着一间比较大的、带阳台的房间,那是方姐和两个孩子的地盘。说实话,这样有限的空间住六个人,的确有点太多,更不用提方姐还有络绎不绝的访客。我在小房间的时候,听着外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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