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着染血之剑的美丽少年,还有嘴角带血双目惊惶的不堪少女。
只听见少年带笑,安抚般轻声对少女说道:“我该杀的人都杀了,妳该回哪去就回哪去吧。”
说着,少年怜悯般拾起脚边一件于双刚刚褪下的外袍轻轻覆到她身上,在她僵直目光中就要转身离去,于双大惊,溺水之人捉住浮木那般扑上前去捉住了少年衣角。
少年诧异,不解的回头看着她。
于双挥开刚刚这位哥哥替她覆上的外袍,她激动的指着自己右臂上的艳红无双馆印记,口中一张一合反复无声说着“无双馆”。
眼前这骨架尚未长全的半熟少年看着那印记,先是不解的簇起那双漂亮剑眉,数秒后少年终于看出那蜿蜒华美字体写着的正是“无双”两字。
那双黑眸慢慢睁大。
名满天下的无双馆……少年诧异看着少女,打量着她,似乎从没想过自己做个任务的途中竟然会捡到这么不得了的东西。
一只流离无双馆之外的漂亮雏鸟。
看少年那微愕的目光迟迟没有做出反应,明显是在犹豫、在考虑要如何处理她,于双慌得都哭了,好不容易出现的一线曙光,怎么都要把握。
她噗通一声对少年跪下,拉着他的衣角口中无声反复:“求求你。”
“别跪我,妳起来吧。”认命般少年轻轻叹了口气,“既然遇到了就是缘份,我正好要同我弟妹到无双馆所在的那个城市,我带着妳一起走吧。”
清楚记得那个温润如玉的华美少年无奈允诺、扶起她的那个时刻。
强烈白光般扭转她人生的一个时刻。
远离枷锁与那个刑场般的舞台,远离破旧吵闹的马车,远离所有不堪。
不用再像个人偶那样彻夜为谁歌唱,不用因为一句“脱”就要将自己脱得只剩一件薄薄衣袍,任人品头论足,不用再被人拉扯头发或抱着脑袋躲避踢打或连哭泣都无法……
不用再继续往深渊里坠了。
那个时刻彷佛一种解放,所有压抑倾囊而出,她哭得快要断气。
少年,那个年轻模样的尹翌凉,他再度替她批上衣袍,拉着她往外走去。
往这散发铁锈臭气的笼子外走去。
那日泪光中允诺要庇护她的月牙白色背影太过侠义高贵,让十六岁那年的于双头晕目眩,感激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想要报恩的心情无比汹涌几乎将她溺毙,所以她日后才做出了那些决定,那些盲目追逐。
奋不顾身、义无反顾,一切都是为了尹翌凉。
可是谁知道眼前的那个尹翌凉,将她带出了一个深渊,却又让她坠入了另一个深渊。
甚至没有再复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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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儿,他的堂妹,像个疯子一样带着惊惶神情奔来他面前,她狠狠摇晃他。
“尹翌凉!双双呢?她怎么不见了?你对她做了什么!”
尹翌凉漠然的看着堂妹容儿不明白她的执迷不悟,却忽然想起她在于双双死后就再也没有碰触过他,今日是第一次。
虽说是这样带着疯狂痛恨的质问。
尹翌凉安静回答:“在地牢,已经写信去通知阁主和各方门派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们都还没问清双双发生了什么事!你到底为什么!”
容儿满目愤怒神情与得知他杀死于双双那刻如出一辙,尹翌凉却觉得很累,不论是姚鱼还是容儿前来闹事,他都不想再参与这番闹剧。
于双双已经死了,无论那首歌是谁唱的,对他拉弓试图杀死他的都是无耳教倪彩衣。
那个他心心念念要杀死,却与他同床共枕多月、成为他恋人的倪彩衣。
该死的倪彩衣。
尹翌凉徐缓绕过容儿就要离开,容儿却死死拉住他不让他走,只听到后边容儿厉声道:
“你不是喜欢她吗?尹翌凉?她是那个爱慕着你、是那个一路追来还愿意为你当深水宫奸细却被你斩首的于双双!”
“这种无凭无据的话说一次就够了。”尹翌凉不耐冷道。
他挥去容儿紧抓他衣袖的手快步离去,这个夜晚太过喧嚣吵闹太过令他做恶,尹翌凉几乎无法再忍受,他提气飞快离去。
可明明一心只想离关着那少女的死寂地牢越远越好,却有歌声在脑海反复。
这次我走开/再没有话要说出来/我不想再期待走下去/还能多精彩
我不了解你怎能心安/也捉不住你的倔强/可是我知道你/你为什么说谎
你说你还在/一分一秒也没走开/我想留在这里/可是这一切已太晚
我不能再像从前一样/为我们的明天疯狂/你不必解释/你为什么说谎
你不能说我没有爱过/说我没等过难过/我也想说/也许能重来我却还是沉默
你一直问我的心到底在不在/问我怎能不遗憾就丢失了爱/而我的泪/怎么就流下来
与倪彩衣的际遇无疑是一个天大的笑话,一个让他这辈子都抬不起头的污点。
明明地牢里一片死寂,那不存在的残酷歌声却还在尹翌凉心中唱着。
澄澈嘹亮的音色像一种刺骨的奚落,震耳欲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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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尹翌凉毫不手软击昏的于双一醒就发现自己被关进了寒凉地牢。
沉重的、封锁道士灵力的枷死死困住了她的手脚,一动,枷上锁链金属冰凉的声音就满地牢回荡,于双看见一张符咒贴在她胸口。
一碰,就烫的急忙缩回。
她尝试变成猫的模样却无法,那张符咒锁住了她的变形能力。
地牢一片无边黑暗,连她夜视能力极佳的猫目都只能看到模糊轮廓,里边最清处的就是自己胸口那张碍眼亮黄符咒了。
这片死寂里她征楞,回忆像潮水那般涌来。
于双仰起脸,高高起下巴阖上了双眸,想象着。
想象着她又重回那年与纪青文被丛丛盛开山茶包围的光景,风光明媚,花香芬芳,纪青文那香气浓郁茶水般的低低嗓音彷佛就在耳际……
记得他轻声说,欢迎回来。
往日就那样,在于双自欺欺人的脑海中流动,触觉听觉视觉都在架构一个不存在的时空,这样的事她自从被绑架后就很擅长,一个虚幻却抚慰人心的世界。
她阖目追忆着,一直到门外堂妹的喊叫声与守卫的低低解释将她唤回真实。
尹翌容……于双没忘记自己有多喜欢这个疯疯癫癫的少女。
想到尹翌容就想到姚鱼,这两个人不同于顺手之劳拯救了她的尹翌凉,他们将真正的晴光带到了她刚离开绑架那段晦暗的生活中。
姚鱼、尹翌容,她继纪青文与敏敏之后结识的好友。
也是她的青梅竹马。
记得当时尹翌凉将落魄的她带回客栈时,房间里的尹翌容和姚鱼神情别提有多惊讶。
如出一辙似乎都在震惊怎么去杀个魔教,却带回了一个衣衫不整的少女呢?
尹翌凉却是泰然,他轻轻抚着于双的背带向尹翌容,对尹翌容道:“这是我顺手救下的无双馆表演者,容儿妳带她去打理一下,替我问问她名字和际遇顺便打听一下有没有魔教消息,我去写信向长辈们报备一下。”
“呜!”
被昵称容儿的尹翌容立即跳下她原本坐着的窗台,过动儿般兴冲冲对于双冲来劈头就双眼发亮一串发问:“妳是歌伶舞伶还是乐伶?叫什么名字?我想看看那个无双馆伶人都有的标记!”
尹翌凉笑笑,解释着:“她被下了独门哑药,可能要到无双馆那种艺人专属的组织才能替她解这古怪哑药,暂时是无法说话。”
“喔……”
看眼前这比她年纪小上一些的十四岁左右少女失望又怜悯的模样,于双无奈一笑。
想想,她还是稍稍褪下外袍露出右边上臂那艳红而闻名天下的无双馆标记,果然看见少女双眼蹦射出惊喜光芒。
容儿开心道:“之前两次看表演都只能远远看,今天竟能这么近距离看见!阿凉哥哥你运气实在太好了!竟然救下一个无双馆艺人!”
于双嘴角带笑也转头去看尹翌凉,身边却有一个少年带着尴尬神色飞快从她身边掠过,离开了房间。隐约只看见少年有一头及颈柔软棕发和精致面容,她目送少年背影,迷惑。
那谁呀?
“那是阿凉哥哥的义弟姚鱼,大约是看到了妳的肩膀觉得很尴尬就跑掉了。”容儿姑娘看于双疑惑,热心解释,同时也嘻笑着替于双穿回外袍。
“大家都说女孩子家不可以随意□,可是那是名门千金,我们武人总要飒爽些不是吗?真不知道他们为何要这么害羞。”
听容儿这样说道,于双回头一看,果然看见身后一个人也没有。
尹翌凉也因为尴尬悄悄离去了。
于是姚鱼与她初次相识就是那样一段,尴尬的十四岁少年满脸通红匆匆离去。
殊不知,那个臂上有着鲜红印记的无双馆十六岁少女竟与他未来的日子有着千丝万缕、分也分不开的关系,逃也逃不掉。
只能说,际遇总是太过迂回,让人始料未及。
*下章预告:
拾贰、猫从前
岁月荒谬,物是人非。
还记得在尹翌凉枕边就要睡去的某日里,他看着床顶安静道:”我信妳。”
还记得贴着尹翌凉沉沉入睡的自己不只一次的想,这样的尹翌凉要是完整的属于她就好了,别有任何人来跟她抢。
你微凉的体温曾经是我的依靠,但终将再次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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