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浪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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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浪之水- 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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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华源县呆了十多天,搞完了调查,结论是发病率为百分之三点六二。但是据我估计,苏主任说的百分之六是一个比较可靠的数字。我说:“如果是要这个数字,其实我们不下来也可以,辛苦了这么久,又花这么多钱。”江主任说:“部里布置的工作总要完成的。”我说:“这里老百姓太穷了。”他说:“天下这么多事,纷纷多如牛毛,上帝也只能管一条腿,何况我们也不是上帝。我们搞调查就是搞调查。”他这么一说,我安心了点,说:“有办法的人就是有办法,办法送到他跟前来,没办法的人就是没办法,碰得头破血流还是没办法。”离开的那天卫局长又设宴为我们送行,我吃了一碗饭,推说头疼,就回招待所了。我把那两条烟交给服务员,说自己不抽烟的,浪费了,请她转交苏主任。我所能做的,就是这么一点点。 
  董卉的女儿满月,请我们去王府酒家吃中午饭。董柳跟别人换了班,一波也就没去幼儿园。吃完饭董柳去了医院,岳母带一波回家,我就上班去了。快下班的时候,楼下有人在喊:“池大为,池大为!你家里出事了!”我心中一惊,头发一下就立了起来。跑回家一看一波坐在门口的地上哭,指着自己的脚叫着:“爸爸,爸爸!”我在一波的脚后跟处轻轻一摸,一块皮就掉了下来。一波痛得直叫:“爸爸,爸爸!”我抱起一波就跑。医生看了说:“要住院。”收费的人说:“两千。”我似乎没听懂,直了眼望着他。他说:“两千。”我这才明白过来,说:“我是卫生厅的,一时没带那么多钱,等会补交,补交。”他不理我说:“下一个。”我把仅有的两百多块钱塞进去,他把我的手推了出来。我说:“我是卫生厅的,中医学会,池大为,池大为。”他说:“没听说过。下一个。”我把窗口占住了说:“中医学会,池大为!”他说:“叫什么,公共场所,你叫什么叫!” 
 我又去找医生,医生说:“先交钱是规定,我也不能违反。你去找科室的郭主任,看他怎么说?”我说:“先救救人吧,我的儿子,是个人啊,是个人啊!我是厅里的人,中医学会,池大为,池大为。”他说:“不认识,没办法。”我上蹿下跳找了几间房没看见郭主任,就站在外面大声呼喊:“郭主任,皮肤科郭振华主任!”郭主任来了沉着脸说:“谁在这里喊什么喊的!”我上去深深鞠了个躬,抱了拳作揖打躬,又双膝弯下去,几乎着地,反复几次,把事情讲了。他说:“厅里的领导你认识谁?”我说:“马 厅长,孙副厅长。”他带我去打电话,都不在。他说:“看你还认识谁?”他桌子上那张表上没有中医学会,说:“你来看看这上面你还认识谁。”我看了说:“袁震海和丁小槐我都认识。”他说:“袁处长,丁处长,都行。”就打了药政处的电话,上帝保佑,丁小槐居然还在办公室,把事情讲了,又把话筒给郭主任。他说:“丁处长开了口我还说什么,马上就给池同志办。”放下电话带我到缴费处,在住院单上签了字,办好了手续。 
  一波躺在病床上,我在外面疯跑一阵,在病室尽头的窗前站下了。我看着外面,一根指头指指点点,好像那看不见的远处,有着我仇恨的什么东西。我双手撑着墙,弓着身子,把头在墙上撞了几下。脑袋中嗡嗡地响着,口中喃喃地说:“看老子碰不死你!” 
  到了傍晚董柳来了,像个幽灵似的飘进病房。我说:“董柳,一波睡了。”董柳一声不吭,揭开被子看一看一波的腿,就坐在床头,傻了似的发呆。她的神态让我害怕,她哭出来就好了。一会任志强董卉和岳母都来了。岳母语无伦次,说了好半天才说明白,是一壶水刚烧开放在案板上,不知怎么就掉下来了。我说:“一波呢,有多动症,到处乱摸。”董柳说:“那你的意思是还要怪他?今天不出事,明天也要出事,楼道里黑咕隆咚旧社会,谁看得清?几年了一间厨房都没有。”她一说我恍然大悟,这事不怪别人,只能怪我,怪我自己!我猛地蹲下去,双手拼命拔自己的头发,一定要连头皮都拔下来,我才解恨!我右手抓着一撮头发,放在眼前仔细打量着,忽然大笑起来“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任志强买了盒饭来,我没有饥饿的感觉,有我也不会吃,我渴望找到一种极端的方式惩罚自己,这样才能平衡一下对儿子的歉意。后来我渴了,想喝水了,马上发现只有让自己这么一直渴下,才是自我惩罚的最好方式,用饥饿来惩罚那是太轻描淡写了。整个晚上我都这么忍着,在极难忍耐的焦渴中感到了痛苦的快意。到第二天早上我的嗓子开始嘶哑,连唾液也没有了。我走到街上,忽然下起了雨,想不到冬天还会下这么大的雨。我毫无感觉地走着,一直往前走,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雨水顺着头发流下来,我双眼都模糊了,就把衣服撩了起来,在脸上抹了一把,唱道:“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我在不觉中进了一条小巷,走到尽头发现是一条死巷,就在一个台阶上坐下来。屋檐上的水成串地落在我身上,我冻得发抖,自言自语地说:“好,好,好。”就扭着身子,仰起脸迎着那水,让水泻在我的脸上,又溅开去,突然我忍不住张开嘴,把那水大口地吞了下去。真解渴啊,水原来是这么好喝的一种东西。嘴边停着一点什么,我用舌头一卷,是一片腐叶,发出一种腥臭。我用力嚼碎,咽了下去。 
  一波在医院住了十七天,就出了院。 
  儿子出院后家里冷得像个冰窖。董柳沉默着,连儿子也沉默了许多,总是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睛转悠追随着大人的行动。我嚷嚷着跟一波说话:“来来来,爸爸给你讲葫芦娃。”可当我的声音一停,就只剩下了一片空寂,显出了这种嚷嚷的做作。 
厅里有些人问一波的病情,我就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一边感叹着钱的重要性,却不涉及比钱更重要的权。说顺口了我也忘了对谁说过没说过,逢人就讲。有一天我在讲的时候,旁边一个人过去说:“大为怎么跟祥林嫂一样,天天我真傻,我真傻的。”我马上住了口,不再讲了。是的,我真傻。 
  这天晚上董柳睡下了,我也熄了灯睡下,准备度过这个漫长的寒夜。董柳忽然又坐起来开了灯说:“我怎么就没想想这个道理。有些人眼光真厉害啊,能把时间看穿,几年以后的事情几十年以后的事情都看透了。”我一气爬起来披着衣服说:“你要学聪明人现在还不晚,没人拿链子拴着你。”她说:“谁说来得及,孩子生都生了能够送回去吗?一个女人吧,她不知道什么天下大事,也不知道什么万古千秋,屁!她鼻子下面那个世界就是她的世界。我也不相信鼻子下面那点世界看不好的人,他还看天下?”我气鼓鼓地说:“要出息你也可以出息出息,如今男女平等了。”她说:“一个男人,还反过来要靠女人,他讲得出我还以为是喝醉了酒呕出来的呢。”我说:“总不能*,*,*我像丁小槐那样走路那样笑吧。”她噘一噘嘴不屑地说:“那你的意思是你比他有尊严?那怎么他只开一句口我一波就能住进院,你说半天没有用?这总是铁板钉钉的事实吧?你就站在旁边看着别人玩吧,再看那么几看,一辈子也差不多了。”几句话堵得我喘不过气来。其实我觉得她说得也对,可我就是不愿在她面前低这个头。她说:“你那点自尊不值钱,我都看透了。”我没想到她能说出有这么大的杀伤力的话来,可见她这些天也并没有闲着,而是对事情进行了深入的思考。我硬着头皮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他心里怎么舒服就怎么活。要他去争这个那个,他不舒服,那是得不偿失。”她说:“所以一波烫伤了你就舒服,你不舒服他能烫伤,宋娜她的强强会烫伤?”说着就哭了,眼泪一滴滴掉下来,滴在被子上。我心软了,摸了摸她的头说:“好吧,好吧,好。” 
  “这一辈子怎么办呢?人只有一辈子啊。” 
  这个问题是董柳提出来的,我感到绝望。人只有一辈子,这一句话把所有的道理都说完了。这个道理最简单,也最深刻,我不敢往细里想,往深处想,一想就不寒而栗。厅里当然也有办事员当到老的,如晏老师。可我,厅里第一个研究生,就这样过一生吗?时间飞逝,越来越快,它规定了一切的意义,人不能无限等待。科长处长这些我以前不屑一顾的头衔,现在都有了一种神秘的光环,可望而不可及。 
  六年前我刚来厅里时,我有一个很好的位子,也因此成了很多人的眼钉。可现在的起点,比那时候还倒退了。确定了目标之后我急得心里发痛,这六七年我都干什么去了!一开始我的自我定位就错了,屈原啊李白啊,他们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学的人吗?我已经三十四岁,眼见着就要过气了。 
  我去找晏老师,想跟他谈一谈,敞开来谈一谈。进了门他在看电视,说:“小池好久没来下棋了。”我说:“儿子病了,天天守儿子去了。”他说:“我怎么不知道?”我把事情说了,晏师母在一旁不断惊叹说:“真的?真的?”这种惊讶使我受到鼓励,就讲得更详细些,还比划着。讲到一半忽然想起祥林嫂,就打住了,开始下棋。很久没下了,下起棋来我觉得感觉很好,很舒服,舍不得离开这种气氛,就把来的目的放在一边,拖延着,下了一盘,再下一盘。几盘下来了已经晚了,告辞出来。走到外面天上下起了大雪,雪花在胸上融化的感觉使我非常清醒,像生命的蓝精灵在给我一种提 我意识到自己在逃避,哪怕是面对晏老师吧,认真讨论自己怎么才能爬上去,这实在太伤自尊心了。我往家里走,走到楼下我想着又拖了一天,心里急得痛。我在进门的一刹那对自己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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