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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在战斗停歇的期间,马莫奇金可大出风头了。还没有参加工作的青年侦察员都佩服他。他穿着肥大的灯笼裤和黄灿灿的纹皮靴,他的军便服领子总是敞开的,带鲜绿平顶的古班帽底下潇洒地露出一绺乌黑的前发。粗笨、大脸庞、有几分傻气的阿尼卡诺夫想么能限他相比!
每个侦察员的出身和战前生活,全在他们的行为和脾性上留下了印记——西伯利亚人阿尼卡诺夫的农民式的顽强作风,五金工人马尔钦科的机警和精明,港口人马莫奇金的豪放不羁。但过去已经离得非常遥远。他们一心一意打仗,不知道战争还要拖延多久。打仗成了他们的日常生活,这个排变成他们唯一的家庭了。
家庭!这是一个奇异的家庭,它的成员享受共同生活并不太久。有的进了医院,还有的走得更远,走到那人人一去不复还的地方去了。这个家庭有过一段代代相传的、短促然而光辉的历史。某些人还记得阿尼卡诺夫初来侦察排的情形。他长期没参加工作,因为老手们谁也下不了决心带他。固然,这个西伯利亚人的强大体力是一大优点:如果必要,他甚至可以轻松自如地拦腰抱住两个人,把他们活活箍死。不过阿尼卡诺夫太硕大和笨重,侦察员都害怕:万一他牺牲了或者挂了花,可怎么办呢?你试试从炮火中去抢救他吧。他也恳求过他们,还赌咒发誓说,要是他挂了花,他自己管保能爬回来。要是牺牲了呢:“见你们的鬼,把我丢下就是,德国人还能拿一个死人怎么样!”可是他的恳求和誓言毫无效果。直到不久前.新的指挥员特拉夫金中尉来他们这里接替负伤的斯克沃佐夫中尉时,情况才改变了。
特拉夫金第一次出去侦察就把阿尼卡诺夫带在身边。这“大块头”那么敏捷地一把楼住一个又高又壮的德国人,叫其余的侦察员连赞叹一声都来不及。他神速地、悄悄地行动着,活像一只大猫。连特拉夫金也难以相信,在阿尼卡诺夫的防雨斗篷里挣扎着的,竟然是个给闷得半死的德国人——整整一个月来全师所梦想的“舌头”。
第二次,阿尼卡诺夫又跟马尔钦科中士合力抓到一名德军大尉,当时马尔钦科腿部挂了花.阿尼卡诺夫只好把那德国人和马尔钦科一起拖回来,他细心地使同志和敌人彼此紧挨着,又生怕让两人受到同等程度的伤害。
经验丰富的侦察员们立功的故事,是夜间长谈的主要话题,这些故事触发着新兵的想象力,使他们对自己的职业的特殊性怀有一种自豪感。现在,战士们远离敌人,好久无所作为,都变得懒散了。
好好吃了一顿,又舒舒服服抽过马合姻之后,马莫奇金表示希望留在这村里过夜,弄点家酿酒喝喝。
马尔钦科也含糊地说:“对,这会儿还急什么……反正追不上了。德国人溜得好利索。”
这时特拉夫金推开房门进来,指着窗外那一群带脚绊的马,向女主人问道:“老妈妈,这都是谁家的马?”
其中的一匹马,前额上有白斑的枣红大母马,是这位老大娘的,其余都是左右街坊的。
过了二十来分钟,街坊们被召集到老大娘的小木房里,特拉夫金匆匆涂好一张借条,说:“要是各位同意的话,就请派个小伙子跟我们一道走,让他把马送回来。”
农民欣然接受了这项提议。他们每个人都清楚地知道:幸亏苏军推进得快,德国人才没有来得及抢走全部牲口和放火烧掉村庄。他们不曾阻挠特拉夫金,立刻挑出一名牧童,叫他随队伍出发。这个披着羊皮袄的十六岁少年,对于交托给他的重要任务既自豪,又惶恐。他给马匹解开脚绊,套上嚼子,然后打来井水饮马。不久他就通知说,可以动身了。
不大工夫,一队骑兵往西奔驰而去。
阿尼卡诺夫凑近特拉夫金,斜眼看着并排骑行的少年,轻声问道:“中尉同志,您这样征用马匹,不会挨克吧?”
“对,”特拉夫金想了一想,回答说,“也可能挨克。不过我们到底能追上德国人了。”
他们会意地相对微笑了。
特拉夫金一面策马扬鞭,一面眺望寂静而辽远的古森林。疾风猛烈地吹扑他的脸孔,马像鸟儿似的飞腾。西方被血红的晚霞照耀着,骑手们往西驰骋,仿佛要追上这晚霞。
第二章
师部的宿营地在一座大森林里头,在那些夜不安眠的团队的正当中。没有生火,因为德国飞机在高高的森林上空不断地嗡嗡响着,探测着过境的军队。派来打前站的工兵在这里干了半天,建成一个美观的绿色窝棚小镇,其中有笔直的小径,有清晰的箭头指示牌和用针叶树枝盖顶的整洁的窝棚。战争年代,这种临时的“玩具式”小镇,师里的工兵修建过多少啊!
工兵连长布戈科夫中尉在参谋长那里等待接见。可是中校的眼光没有离开地图。绿色的地图只标明师属各部队的位置,看起来很奇特。完全没有蓝铅笔画成的、通常用以表示敌人的线条。后勤部队不知在哪里。各个团可怕地孤立在一眼望不尽的绿林之中。
全师宿营的森林,形状像个问号。这个绿色问号仿佛用集团军司令员的嘲笑口吻,戏弄加利耶夫中校说:“怎么样?这里可不是西北战线,在西北战线,仗打了一半,您还一动不动地待着,任凭德国炮兵定时开炮!这一次是运动战啊!”
加利耶夫穿一件毡子斗篷,已经好几夜没睡了。他终于从地图上抬起眼睛,看到了布戈科夫。
“有什么事?”
布戈科夫中尉正在得意地欣赏他自己修建的出色的窝棚。
“我来请示明天师部设在哪里,中校同志,”他回答,“天一亮,我就派一个排去那里。”
他很希望他的师至少再在这座森林里逗留一昼夜。如果能在这个可爱的窝棚小镇住些时候,如果有人为了这个精巧的窝棚建筑夸奖布戈科夫两句,那该多好!可事实上,你还来不及看一看,崭新的窝棚就要被抛弃,开始由春风去摆布了。布戈科夫是著名的木匠和石匠的子孙,他这个建设者的自豪心分明没有得到满足。
中校简短地说:“把你的地图给我。”
他在布戈科夫的地图上画了一面小旗,——在另一座森林的边缘,离今天的驻地四十公里远近。布戈科夫忍住叹息,向门口走去,这时遮挡门口的防雨斗篷被撩开,侦察科长巴拉什金大尉走进窝棚。加利耶夫中校对待他很冷淡。
“师长对侦察部门不满意。今天我们碰到待拉夫金中尉和他的战士。真不像样!邋邋遢遢,胡子拉碴的。你把心思用到哪里去啦?”
中校停了一停,突然用绝望的口吻高声说:“大尉,劳您驾告诉我:敌人到底在哪里?”
布戈科夫中尉悄悄地溜出窝棚,叫一排工兵准备明早出发。他决定顺便找找特拉夫金,把刚才听见的话预先透露给他。“让他赶紧给侦察员理理发,刮刮脸,”布戈科夫好心地想着,“要不然他准会挨一顿好骂。”
布戈科夫喜欢他的同乡,生长在伏尔加河畔的待拉夫金。特拉夫金虽然成了有名的侦察员,却仍旧像他们初次会面时—样,是个文静谦虚的青年。不错,他们难得相会,因为每人都忙于自己的本职工作;但有时想起附近有一位同乡好友,那谦虚、严肃而忠实的沃洛佳·特拉夫金,总是挺愉快的。他永远面对着死亡,比任何人更接近死亡……
布戈科夫没找到持拉夫金。他钻进巴拉什金的窝棚。
可是巴拉什金受过指责以后还在心烦意乱,他用一阵谩骂回答了布戈科夫的询问:“谁知道这小子在哪里!我干吗要为他挨批……”
巴拉什金大尉的粗野和懒散是全师闻名的。他知道上级对他印象不好,天天等侯撤职,干脆什么事也不干了。整个进攻期间,他始终弄不清他的侦察员在哪里,在做什么。他自己一出门就坐上师部的卡车,还向新近调来的无线电兵卡佳调情打趣,她是个爱幻想的金发女郎,生有一对美丽的眼睛。
布戈抖夫离开巴拉什金那里,来到他修建的临时住所的正当中。他在笔直的小径上来回踱步,心想如果这次战争结束了该多好,他可以回到生他养他的城市去重操旧业:修建新的住房,闻闻刨光的木板的香气.爬上脚手架,跟大胡子师傅们讨论复杂的、揉皱了的蓝图。
天蒙蒙亮,布戈科夫把铁锹、丁字镐和其他的工具装上马车,带领他的工兵上路了。
醒得最早的鸟儿的唧唧喳喳声传遍了森林,林中古树的梢头在狭窄的道路上空互相交接着。冻了一夜的哨兵们顺着路旁走回来,大衣外面披着防雨斗篷。大路附近和驻地周围挖了战壕,昏昏欲睡的机枪手挨着机枪,在战壤中值班。战士们躺在铺了一地的云杉枝条上,紧紧地彼此偎依着。早晨的寒气冻醒了人们,他们跑去采集球果和树枝来生火。
“这就是战争啊,”布戈科夫冷得稍稍蜷缩着身子,想道,“千千万万的人无家可归。”
走了十公里左右,工兵们看见三个骑手的姿影从西方迅速逼近过来。布戈科夫大吃一惊:他知道前面并没有一个红军战士。骑手们飞快地奔驰着,布戈科夫不久便认出其中的一个是特拉夫金,这才松了一口气。
特拉夫金没有下马,说道:“德国人离这里不远,有大炮和自行火炮。”
他在布戈科夫的地图上指明德军布防的情况,这道防线经过一片森林的边缘.那正好是布戈科夫打算修建下一个窝棚小镇的地方。
“两部德国装甲车和一门自行火炮停在这里,大概想打埋伏……”临了,特拉夫金又说:“你看……阿尼卡诺夫……跟德国人接火的时候挂花了。”
阿尼卡诺夫笨拙地骑在马上,面带愧色地微笑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