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岛芳子 作者:李碧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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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岛芳子 作者:李碧华- 第1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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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实际是为军部工作。
        他就是山家亨。
        在司令部接到指示后,身子一震,有点为难。——为什么派去的人是他?
        时钟指着三时二十分。
        芳子还没醒过来。
        她一脸残艳,脂零粉褪,口红也半溶,显然是昨宵未曾下妆,便往床上躺了。——如一个倦极的戏子。
        她睡得不稳。梦中,发生一些没来由的事儿吧,她的脸微微抽搐,未几,安分下来。但又如幽灵突地附体般,一惊而酿。
        一醒,床前有个人影。
        背对着光,他面目模糊。
        芳子大吃一惊,霍地欲起。
        ——这男人是山家亨,她的初恋情人,原以为旧事已了,但他不知何时,已进入她房间来。
        山家亨不忍下手。
        因为,床上躺着这女人,憔悴沦落,沉默无言,即便她多么的风光过,一身也不过血肉所造,也会疲乏,支撑不了。
        她不复茂盛芳华。
        目光灰漾漾,皮肤也缺了弹力吧。芳子接连打了两个阿欠,挣扎半起:
        “你?”
        她终于坐起来。
        “你来干什么呢?’
        山家亨不答。望着床头小儿上的吗啡针筒。
        若干问:
        “许久不见了。无穷不登三宝殿——一谁派你来?”
        她收拾散漫的心情,有点警觉。
        山家亨只一手扯开窗帘,阳光霸道地射进来。透明但微尘乱舞的光线,伸出五指罩向她,她眯暖着眼。
        “我来问候你。不要多心。”
        “哈!”芳子一笑,“一个随时随地有危险的人比较多心,别见怪。”
        她知道他是什么人,他也知道她是什么人,如今是命运的拨弄。当初那么真心,甜甜蜜蜜,经了岁月,反而尔虞我诈的。
        山家亨道:
        “你振作点。——当初你也是这样地劝过我。”
        哦,振作?
        信,一千日元。江湖。天意…
        一封她几乎忘记的信。劝他振作一
        “起来吧。”山家亨道,“打扮好,出去吸口新鲜空气。”
        芳子望定他。
        终于她也起来,离开高床软枕。她到浴室梳洗。
        故意地,把浴室的门打开了一半;她没把门严严关好,是“强调”她信任,不提防。她用水洗着脸,一壁忖测来意。——自来水并不很清,不知是水龙头有锈,抑或这一带喉管受破坏,杂质很多,中国的水都不很清。
        山家亨在门外,几番跋趄,他明白,更难下手了。
        芳子在里头试探着:
        “如果你找我有’——我是没办法了。不过在初恋情人的身边,是我的光荣!”
        她出来,用一块大浴巾擦干头发。
        对着镜子,吹风机呼嘻地响,她的短发渐渐的帖服,她在镜中向他一笑。
        “芳子,你把从前的样子装扮过来,给我欣赏可好?”
        她回头向着山家亨,妩媚地:
        “时日无多的人才喜欢回忆。——我命很长,还打算去求神许愿哪。”
        “你还想要什么?”
        芳子测头一想:
        “要什么?——真的说不L呢。要事业?爱情?亲人?朋友?权力?钱?道义?……什么都是假的。”
        山家亨沉吟一下。
        “那么,要平安吧。”
        “看来最‘便宜’是这个了。”芳子道,“你陪我去——陪我回,行吗?”
        他三思。
        芳子的心七上八下,打开衣橱,千挑万选,一袭旗袍。真像赌一局大小了。近乎自语,也像一点心声。她抓他不牢,摸他不透,只喃喃:
        “你知道吗!女人所以红,因为男人捧;女人所以坏,因为男人宠——也许没了男人,女人才会平安。”
        末了她挽过山家亨的臂弯:
        “走吧。”
        经过一番打扮,脂粉掩盖一切颓唐疲乏,芳子犹如被过一张画皮,明艳照人。
        人力车把二人送至一座道观前。
        下车后,拾级而上。
        芳子依旧亲热地挽着他,什么也不想、不防、不惧。
        难道她没起疑吗?
        山家亨一抬头,便见“六合门”牌匾。
        纵是乱世,香火仍盛呢。
        道观前一副对联:
        说法渡人指使迷津登觉路
        垂方教世表开洞院利群生
        还是相信冥冥中的安排,把命运交付,把精神寄托。
        内堂放置了长生禄位。门X氏。XXX君、X堂上历代祖先……“音容宛在”的大字下,是剑兰、玫瑰、黄菊,还有果品、糖饼致祭。
        檀香的味儿在飘忽。
        芳子感慨:
        “真奇怪,人命就是这样子——死之前很贱,死后才珍贵。”
        山家亨促她:
        “你去上香。”
        “你呢?”
        他摇头:
        “我不信的。”
        芳子上香,背对他:
        “——但我信。”
        山家亨无意地触摸一下,他腰间一柄手枪。军令如山。
        现内有乱坛。
        坛内铺上细沙,一个老者轻提水方两端,如灵附体,尖笔在沙上划出字样成u得很快,字字连绵不断,如图如符。旁人眼花缭乱。此时一个妇人在求药方。
        只有老者看懂了,把字念出来。助手在旁用毛笔记下:
        “左眼白内障求方。熟地五钱,川连三钱,牛七三钱,淮山三钱,乳香钱半……”
        直至方成,妇人恭敬下跪,不忘叩头表示谢意。持方而去。
        芳子怂恿山家亨:
        “有心事吗?你去扶乱,求问一下。”
        “我没事。”
        “那,预卜一下未来也好。”
        芳子瞅着他,企图看穿他的一张脸,阅读他脑袋里头的秘密。山家亨点点头:
        “好吧。——我想知道,任务能否顺利完成?我。姓王。”
        凡笔动了……
        老者一壁扶着,一壁念白:
        “王先生求问任务能否顺利完成?戌年生,王侯之相。十年后将因女人而惨死,自杀身放,遗尸荒原,为野犬所食。若过此劫,则时来运转,飞黄腾达。”
        山家亨听得一身冷汗。
        如冷水迎头浇下。
        他不知道这是否可信,中国鬼神真有这么玄妙的指示么?
        “十年后将因女入而惨死……”—一那预兆了什么?
        二人都似濒临绝境,不是你死,便是我七。
        一切要看他了。
        自己才四十多,精壮干练,信不信好?
        不知何时,芳子已来至山家亨身后,目睹他的挣扎。她不发一言地站着。
        他憎然不觉。
        信?不信?
        山家亨转身,正正地对着沉默的芳子。他下意u收z倒退了一步,把她看得更清楚。毅然接受了命运的安排——也许是神明一早洞悉他的决定。代他说出来吧?
        他其实不忍杀她。
        “芳子,”他什么也没戳穿,只尽在不言中,大家心里明白,“我送你回日本去!”
        他放过她?
        芳子脸上闪过怀疑。
        他真的放过她?
        塘沽。
        这是天津外的港口,一个僻静的码头。
        四野无人。
        山家亨帮她拎着行李箱子。
        芳子环视,心中犹有疑团。——她过去的经历,叫她不能也不敢相信任何人,包括最亲近的人,最不提防的人,看来最没杀伤力的人。
        她自己,已是不可信的了。
        会有报应吗?
        山家亨的一举一动,她都提高警觉,眼神闪烁,是欲擒故纵?是在僻静地点才下手?抑或,他是真心的?
        世上有这种事吗?
        山家亨把手伸进口袋中。芳子紧张得心房扑扑跳动。生死一线,系于这个被自己不可一世地辱骂过的男人。她不是善男信女,她曾叫他好看,……
        当年,一点情分。
        他记得的是哪样?
        山家亨自口袋中,掏出一叠钞票,是日元。很周到,把钞票无言地塞进她皮包内。
        芳子望着他:痛恨自己多疑。她觉得自己卑鄙!
        此情此景,又能说什么好?
        一扶乱有时很灵验。你再考虑一下?”
        山家亨一笑,摇头:
        “哦根本不信,你保重,上船吧。”
        驳船把她载往邮轮,逃亡至日本去。
        此行并不风光。是他高抬贵手,放她一条生路。
        他送别她,她知道自己将蛰伏,也许再无重逢机会了。
        感谢他在绝境前的一点道义。
        道义。他甚至没有拥抱她。
        她上船了。
        二人隔着一个海,中国的海。中国的女人逃到日本去,日本的男人立在中国土地上——一谁是主宰?
        山家亨坚强地转过身,不看她,就此径自离去。男子汉大丈夫,算不得什么。
        芳子没动。
        眼眶有泪。
        生命无常,芳华冉去。最好的最不希望消逝的,常常无疾而终。
        大海中,是哪一艘船上荡漾着无线电广播呢?抑或是自己恍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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