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事,射得黄羊带血行”。
今天,当甄二爷转过一个山嘴时,枣红马突然轻轻地追了山来,脖子一歪,将他压倒在一个沟坎下,随之,它也悄没声息地卧倒了。甄二爷暗叫不好,是豹子?瞎熊?还是豺狼、猞猁?“都不可能!”甄二爷断然否定。区区这些玩艺儿,他的枣红马是绝不会放在眼里的。
记得去年夏天,甄二爷为追逐那个聪明的白额羊王及其部属,骑着枣红马在深山老林里转悠了两天。那一晚,他住在了一个天然石洞里,将枣红马放在洞前一片开阔的草地上,揭了鞍鞯抹了辔头让它自由自在地吃草。将近半夜时分,他听见一声声凄呖而怪唳的吼叫声由远而近,在群山的回应下,游荡回旋在开阔而幽静的山谷里,格外阴森恐怖,令人毛骨悚然!甄二爷不知道这是什么怪物,赶紧在洞口燃着了一大堆火野生动物没有不怕火的…然后将枣红马叫回来,紧紧地拴在洞口,抱着土铳枪,警惕百倍地望着被浓雾填充的夜空不敢合眼,惟恐虎狼豺豹什么的野兽将他的枣红马生生扯了去。后半夜,雾散了,月亮将一泓淡淡的清辉倾泻下来,照得山岩朦胧、树影婆娑。这时枣红马突然躁动起来,喷着响鼻,不安地刨着蹄子咴咴而嘶,最后竟挣脱缰绳飞驰而去,竟然置甄二爷的呼喊而不顾!甄二爷抢出洞口,端着枪寻了一大圈儿,可连枣红马的一点踪迹也没有找着,就连铃声也听不到——它脖子上的黄铜铃儿在夜空中格外清脆声音也传得格外远。每天夜晚,甄二爷从被窝里支楞着耳朵,听铃声来判断枣红马的远近。
这一夜,甄二爷没有合眼。
第二天天麻麻亮时,他正焦虑不安打算去寻找时,骤然听到了熟悉的黄铜铃声和马蹄声由远而近。他兴奋地跳起来,钻出石洞,看见枣红马浑身被汗水浸透,仿佛刚从水中捞出来的一般。肚子瘪得一根绣花针也能穿过,很显然一夜没有吃草!它脚步滞重一身疲乏,慢慢跑到甄二爷的身边,跟他一番耳鬓厮磨,告诉主人它平安无事,然后扑在身后的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吃起草来。
这一天,甄二爷提着土铳枪,搜遍了方圆几里的沟沟坎坎,未发现任何异常。晚上,当那凌厉而怪异的嚎叫声再一次响起来时,枣红马不假思索,一溜烟飞驰而去,消失在夜色中。第二天早晨回来时,照例大汗淋漓,嗷嗷待哺。
如是者三四个晚上,甄二爷看着日渐消瘦的枣红马心疼不已。他不知道它与什么骠悍凶狠的野兽连续恶战着。甄二爷决定助他的马儿一臂之力。
这天,他将枣红马牵到一块水草肥美的草地让它吃饱喝足,自己也将一只肥美的兔子烤得焦黄脆香全部吃了下去。末了在土铳枪里装了比平时多一倍的火药,用铁杆将铅弹捣瓷实,然后用骨头油将土铳枪的枪管内壁仔细抹了一遍,以减小铅弹出膛时的摩擦,使铅弹能够在火药强大的冲击力下顺利出膛不至于炸膛。
黄昏时分,那嚎叫声响起枣红马循声而去时,他赶紧嘴里含了四颗铅弹,耳朵里塞了四个火泡儿——为的是能在电光火石间,能连续发射四枪—然后朝着枣红马奔去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寻觅而去。
今晚的月光很皎洁,照得祁连山麓如同白昼。甄二爷翻过四道山梁后,隐隐约约听见了枣红马那悦耳动听的黄铜铃声,不过这铃声急遽而响亮,如同《十面埋伏》里楚霸王被困垓下。可以想像,那里正进行着一场恶战!
甄二爷绕过一道山梁逆风爬上去。凌厉而短促的嚎叫声顺风传来,空气中还夹杂着阵阵呛人的血腥味。甄二爷心惊胆战,肚子里翻江倒海,将那兔子肉吐了个精光。紧接着他又听到了枣红马“咴咴”的嘶鸣声,便顾不得呕吐,迅速地朝上爬去。
在山头下一片较为平坦的灌木丛中,枣红马跟那个怪物在月光下对峙着。枣红马尾巴高翘,脖子里那一溜密黑的长鬃毛根根竖起,如同一排刺向天空的钢丝!它的鼻孔张得特别大,喘着粗气,浑身的肌肉块块隆起,眼睛如同脖子上的那个铜铃儿。它低着头,盯着那怪物。甄二爷再看那怪物时,不由得吃了一惊!那家伙比枣红马小不了多少,同样跟马匹一样长着长长的没及脚跟的鬃毛,一身深灰色的毛皮油光闪亮,却长着一幅地地道道的狼脸,两只眼睛如同灯泡发着蓝幽幽的微光。它跳跃腾挪敏捷如豹,嘶咬攻击凶狠如熊,它躬腰低嚎,露出的长长獠牙在月光下发出白森森的寒光!
甄二爷悄没声息地将枪抽出来,拉开扳机,扣上火泡。就在他准备一家伙就将它撩倒时,枣红马突然向那怪物发动了攻击。它低着头,猛地冲了过去。那怪物也凌空跃起,张开大口朝枣红马的脖子咬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枣红马机警地朝旁边一闪,前蹄立起,以泰山压顶之势朝那怪物的脊梁连踏带咬攻去。顷刻间,血肉横飞,怪物背上一大块皮肉被枣红马活生生扯了下来!怪物惨叫一声,被重重地摔进灌木丛中。
占了便宜的枣红马没有趁胜追击,反而以逸待劳,调转头,将屁股对准怪物,竖着鬃毛,回昂着头,“鹿羔回头”式,紧紧盯着怪物。怪物气急败坏,翻身跃起,又朝枣红马扑来。枣红马双蹄并起,准确无误地齐齐踢在了怪物的脑门上。也就在这一刻,甄二爷扣动了扳机。
怪物脑浆迸裂,不知是被枣红马踢碎的,还是被甄二爷的土铳枪击碎的。
后来,甄二爷将这件事告诉父亲时,这位在祁连山麓里打了一辈子猎的老猎手惊呼道:“那是马狼!娃娃,你跟枣红马遇到它能活下来,真亏了山神爷的保佑啊!”说着,年过花甲的老猎手赶紧煨桑磕头去了。
就在甄二爷与枣红马卧倒在土坎下,思绪翩若惊鸿判断着前方会出现什么时,一只赫黄色的东西从树丛尖上飞越而过。甄二爷不假思索抬手就是一枪,那东西从半空中重重地摔了下来。甄二爷走过去一看,原来是一只狍鹿。那一枪正中眉心,几乎将它的脑袋击成了糨糊。
“呀,日奶奶尕娃好枪法!”忽然有人阴声怪气在丛林边喝彩。
随着叫声,对面的树林里忽啦啦涌出一大队衣服褴褛狼狈不堪的队伍。这些人的穿着花里胡哨,有的穿着浅灰色的褐褂,有的穿着山羊皮皮褂,有的穿着蓝士丹林长袍,而有的居然穿着大红大紫女人的对襟褂。骡马上驮着罗锅,褡裢里鼓鼓囊囊地装满了青稞炒面一类的东西,还有将四只蹄子绑在一起驮在牦牛背上的羯羊。他们好多人都背着枪,但更多的人手里攥着农家用的铁叉、铁锨什么的,仿佛是刚从疯人院里逃出来的一群精神病患者。
他
们忽啦啦围住被打死的狍鹿啧啧称奇,“好枪法!好枪法!”
“这算个球啊,”年轻的甄二爷心中说,“你们还没有见过我的好枪法哩!”
“刚才那枪是谁打的?”一个略微嘶哑的声音从人群后边传了过来,严厉而凶狠,似乎对刚才的枪声颇为不满。甄二爷转过头,看见一个壮汉骑在一匹“寻口丢炒面”(有一条白线从额头直达嘴唇,如讨饭的望嘴里丢炒面时不小心丢在脸上嘴上,故形象名之)的高头大马上,凶神恶煞般地从队伍后面赶了过来。他穿着一身旧军装,外面披着一件黑色的斗篷,头上歪戴着一顶瓜皮小帽。满脸的络腮胡子将嘴罩得严严实实;一双阴鸷的眼睛环视着众人。
“这伙人是干啥的?”甄二爷不禁心生疑惑。
“报告张司令,是这尕娃开的枪!”旁边一个人提着被打死的狍鹿对称作张司令的人说,“这娃娃好枪法,一枪就打准了狍鹿的眉心……”
“哦!”张司令发出了一声惊叹,“你是干啥的?”
“我是打猎的。”
“就是在这地方打猎的?”张司令用马鞭指了一圈周围的群山问道。
“嗯!”甄二爷点点头。
“那么,你对这一带很熟?”
“是的,很熟……”甄二爷很诚实地答道。
“哈哈哈哈……”张司令畅怀大笑起来,“日奶奶尕娃,你是我们的活地图啊!”接着他指了指山坡上的羊群,
“就地休息,宰羊煮肉……”那神态仿佛这些羊是他们家的。
这些人顿时欢呼起来,忽啦啦的钻进羊群,挑拣肥美的羯羊宰杀起来。
“你们不能这样,你们不能这样啊!”甄二爷跳起来朝张司令扑去。
张司令冷笑了一声,挥了挥手,立马就有四五个人扑上来,三下五除二,就将他捆得结结实实;反绑在一棵大树上。“老子连共产党也杀得县城也攻得,就你的几只破羯羊还吃不得?”他走过来拍拍甄二爷的脸蛋,狞笑了一下,“老实听话,娃娃,不然老子抽你的肠子、剥你的皮子……”说完,朝山坡上走去。那儿,早有他的部下揭下了一幅马鞍鞯,为他准备了一处舒适的休息之地。
甄二爷像一头拴在接链里被蚊蜢叮咬的小牛犊,不停地奔突着挣扎着,喝叫土匪们不得宰杀阿扣家的羯羊。土匪们对他的愤怒置之不理,径自宰杀烤煮。
开饭时,一个土匪嘴里啃着一只羊腿满嘴流油地走了过来,“你当他是谁?”他用嘴努了努山坡上大口大口撕扯着羊肋巴的张司令,“他是西北*救国军第二路军司令张子龙张司令……”
“那他不去*救国,跑到这大山里来干啥?”斟二爷已然跳不动叫不动也骂不动了,爱理不理地问。
“妈的!你一个娃娃家懂个毬?说了你也不懂,胜败乃兵家常事……你以后好好做我们的向导,给我们带路帮我们度过这个难关,咳,尕娃!你以后的日子好得油香上撒砂糖哩!”
“呸!”甄二爷将一口唾沫吐到那家伙的脸上,“现在老子的日子就是蜂蜜里拌砂糖哩,谁稀罕你那个破日子?”
那家伙恼羞成怒,跳过来抽了甄二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