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静山是礼部尚书,主管科举考试,所以尽管皇上有旨,殿试得中的举子统为天子门生,不准再对考官自称门生,但上门拜访还是免不了的。
苏绮媚停住了脚步。苏府很重视门风,嫡母对她虽不至虐待,但也要求严格,在陌生男子面前抛头露面的事是绝对不能做的。从意识到自己回不去的那一刻开始,苏绮媚就想好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于是,她让锦鸢去书房帮她借书,自己则走到后花园,坐到池塘边老地方,再一次望着水里的倒影发呆。
水里的人,秀眉横黛,美目流波,和以前的她是多么的不同。人的唯一性是靠什么来确定的?生理特征还是灵魂要素?苏绮媚和丁环佩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她又混乱了,也不明白计较这些有什么意义。
水里的影子多了一个。头上有冠,绝对不是女子。苏绮媚急忙转过身,只见一个陌生的青年男子站立在面前。
这男子的年纪和苏博今差不多,二十不到的样子,眉清目秀,虽说不上非常英俊,但气质温和,黑色的官袍穿在身上,立刻显出几分正气。
“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男子身上的温和让苏绮媚安静下来,她并不完全是那个一直深居闺房的苏小姐。
那男子看着她,却不说话。
“你说话啊,不说我可喊人了。”苏绮媚说了一句这个时代的女子应该说的话。
那男子笑了,他的眼不大,一笑就成了两道弯月,却显出几分可爱来。“姑娘可是苏主事的妹妹?”他看这少女尚未及笄,穿着又不像是丫环,便猜着应该是主人家的亲眷。
苏绮媚听李氏说过,苏博今领了户部主事一职,知道这男子口中的苏主事指的正是苏博今,忙低声说:“公子是家兄的朋友吗?”
“在下孙修文,与苏兄同年。”
面对锦鸢,她是主子;面对父母,她是晚辈;面对兄长,她是庶妹;面对外人,她是苏家小姐……苏绮媚已经好久没有像这样与人平等对话,何况还是这样一个清秀和善的异性。
她轻轻一笑,“我叫苏绮媚……”突又想到,这个时代不应该随便把闺名告诉陌生男子,便又顿了顿,“孙公子与家兄同年,也是新中的举子吗?”
“呵呵,正是。今日和几个同年一起来拜访苏大人,蒙大人设宴款待,不想出来走了几步竟然找不到路了,冲撞了小姐,还请见谅。”这里应该是苏府内宅,理应不让男宾随意出入。
居然会在别人家里迷路,放在另一个世界的丁家是绝对不可能的,所以,苏绮媚又笑了。“父亲大人设宴应该是在前堂后厅,这里是后花园,孙公子错得可远了。”
“啊,可否请小姐指条明路,离席太久,唯恐苏大人怪罪。”孙修文有些走神了,这少女第一笑笑得温柔,第二笑笑得烂漫,自己若非走错路,又怎么会知道苏府里居然还有这样一朵奇芭。
“好啊,我带你去。”苏绮媚渐渐把自己又当成是那个专门打杂的小丁,忘了李氏让她熟记的那些女德。
她走在前面,可以听到孙修文稳重的脚步声和轻柔的呼吸声。她很想转过头去和他说说话,可是能说些什么呢?天气变化?娱乐新闻?体育运动?手机汽车?那些过去和男生谈得最多的话题,现在却毫无用处。
没有话题,苏绮媚甚至不好意思转过头去面对着孙修文,她微微有些恼,这男子看起来不是个书呆子,刚才也还举止文雅,现在怎么就不会找个话头说说呢?
她哪里知道孙修文也正忍着难受。他今年也不过十八岁,从小与诗书为伍,何曾见过苏绮媚这样美貌的少女。若非是在礼部尚书的府上,他简直要怀疑自己遇上的是个仙子,或者,是个妖精。
也许,这个苏小姐前世真的是个妖精,因为她不过是冲着他笑了两次,他的魂居然就丢了。刚才的对答,只是多年礼仪教养的结果,而现在,他的眼里只有那黑缎般的秀发,纤细的腰肢……
“孙公子,这里出去就是前堂,你再找个仆从问问,便可以找到后厅了。恕我……不能再送公子了。”苏绮媚担心孙修文会看出她心里的埋怨,低着头说道。以她的性格,又是在这样一个男尊女卑的世界,恐怕是很难交到异性朋友了。
孙修文看着她额头上柔顺的发丝,轻轻颤动的睫毛,小巧的鼻子,微微撅起的樱唇,心里居然不可扼止地涌上一阵怜爱。
“你……今年几岁了?”他轻轻地问道。
“啊?”苏绮媚不明白,抬眼望着他。前世与异□往时很少有人会立刻问起年纪。
孙修文的脸居然红了,“是在下唐突,只是……”
苏绮媚好像明白了什么,“我……我再过两个月及笄。”然后,跑了。
一口气跑回自己的房里,心脏跳得好快,但苏绮媚觉得这不完全是跑步的原因。是不是因为重新成长的缘故,她似乎又回到了情窦初开的时光。
“小姐,原来您在这里啊,奴婢在后花园绕了一圈呢。”锦鸢也回来了,手里拿着两本书。
苏绮媚想起自己说好在池塘边等锦鸢,被孙修文一搅和,竟然忘了。看锦鸢的模样也是找了好久,心里内疚,“抱歉,我觉得有点热,就回来了。”
锦鸢吓了一跳,“小姐您别折煞锦鸢,哪有主子给下人道歉的?”刚跟着二小姐时,二小姐也有这个习惯,这几年倒是渐渐少了,今天怎么又冒出来了?
苏绮媚摸了摸额头,叹了口气,有些习惯还是忘了的好。
她拿过锦鸢带回来的书,一本是本国一位大文豪的文集,文采很好,可惜工科出身的她看着眼累。另一本是游记,记录了作者在丹水国游学时的经历,倒是有几分趣味。
“小姐,您可知道今天来拜见老爷的都是些什么人?”
苏绮媚心里一喜,她正愁不好意思开口相问,不想锦鸢自己也忍不住了。但她还是故意淡淡地说:“不是新科举子吗?”
“奴婢的意思是,一甲三元全来了,老爷的面子可真大。”锦鸢满脸兴奋,老爷的面子就是他们这些做下人的面子。
苏绮媚笑了,他们当然要来,就像当初她刚参加工作,姐姐一再叮嘱她,拿了第一笔工资别忘了向一个部门的同事们表示一下,可惜,那笔钱她始终没有机会拿。
锦鸢又说了几句举子们在席间的表现,说得活灵活现,可苏绮媚只想知道哪一个是孙修文,但她不能问。
“这都是你亲眼见到的?”苏绮媚有些奇怪,锦鸢不是去帮她拿书嘛,怎么会跑到后厅去了?
“呵呵,当然不是,奴婢怎么可能进得了后厅。是福保说的,老管家派他出来寻人,路上碰到了奴婢。您说怪不怪,状元郎离席之后就没再回去,福保说他怕是在府里迷路了。呵呵,咱们府里也会让人迷路么?”
苏绮媚的眼里又浮现出那个在马上有些歪斜的身影,以及问及她年龄时脸上淡淡的红晕。
媚祸 正文 第四章 初见苍玉
章节字数:3723 更新时间:09…06…20 13:33
第四章初见苍玉
如果有人留意,会发现翰林院新上任的修撰孙修文和户部主事苏博今近来走得特别近,常常结伴游玩或是上门拜访。如果再有人留意一下,还会发现孙修文在苏府拜访时很容易迷路。
“你怎么又迷路了?难道堂堂新科状元竟是路痴么?”苏绮媚低头笑道。孙修文看似幼稚的举动其实让她很快乐。
“我这哪里是迷路,每一次可都找到你了。”
“你……无赖!”苏绮媚笑完之后又有些担心,“这样可不好,虽说你和大哥交好,可老是跑到内宅来,让母亲大人知道了,只怕以后不让你进府了。”
“呵呵,我也知道不应该,可就是想见你。”孙修文说话越来越大胆了。
“总这么偷偷摸摸的,也不是长远之计啊。”每次听说孙修文来,她都要想办法把身边的丫环支使开,次数多了,怎么会不让人起疑呢?
“嗯,你说的对,是得想个长远之计。”孙修文一本正经地点着头。
苏绮媚的脸立刻就红了,就像枝头的石榴花,真以为她是不识情滋味的懵懂少女吗?她跺了跺脚,“你还不快走,锦鸢就要回来了。”
本只是想吓唬一下,没想到还真听到有人声,孙修文也不敢再久留,从怀里掏出个布包,硬塞给苏绮媚,然后便走了。
苏绮媚拿着东西,等了一会儿。刚才的响动不知怎的又消失了,并没有人出现。她这才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裹,里面是一支金钗,式样很简单,不算很华贵。
她把金钗压在胸口,望着水里的倒影,不再是彷徨的面容,第一次露出甜蜜的笑容。长久之计,孙修文口中的长久之计会是什么呢?
笄礼一过,就表明她可以许嫁了,孙修文会来提亲吗?她会像小说里写的那样,和心爱的人一起幸福地过完这一生吗?
幸福过后,便是怀疑。
“这会是一种奢望吗?”她在心里问自己。
“当然,这当然是奢望。”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你的命。”
“我的命?我的命应该是什么样的?”
“嘿嘿……”
沉思中的苏绮媚突然一惊。不对!刚才这几个念头是怎么冒出来的,不可能是她的话,尤其最后这几声阴冷的嘲笑……她站起身来,四处张望,却看不到任何可疑的人。
当然不会有人,这若是别人的念头,又怎么会钻到她的脑海里去呢?可是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想呢?为什么要认定自己的命运会是另外一个样子呢?
冥冥之中,苏绮媚觉得有一只手在牵引着她,企图把她拉向另一个方向,一个她不清楚是什么却又心存抵触的方向,就像那扇神秘的门。
她有些害怕,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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