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是屐齿印苍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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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是屐齿印苍苔- 第2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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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最为欢迎”这个重要前提,引申为“与抗战无关”论,只能认为是断章
取义,曲解原意。最近我为《中国现代文学序跋丛书——散文卷》作引言,
特别对这个问题作了论述,发表后请加指正,此处不再重复。
关于抗战时期的戏剧活动,我有些粗浅的看法。战端初启,形势紧迫,
面对这样伟大的民族自卫战争,戏剧家出于爱国热情,写些宣传鼓动的作
品,用以动员群众,发扬民气,是完全需要的,倒不必过于苛求,以“公式
概念”和“急就章”相责。但长期抗战深入发展,战时生活千变万化,却不
得不要求戏剧创作面向现实,用最好的审美手段和思想探照,担负时代赋予
的神圣义务。有关抗战的作品,当然应该占中心地位,但决不应该把无关抗
战而有重大现实意义和艺术成就的作品,完全排斥于舞台之外,因为这样
做,不但直接违反生活现象的复杂性,精神世界的丰富性,也只能是对戏剧
艺术本身的桎梏和阉割。《乱世男女》被指责“动摇抗战心理”,《芳草天
涯》被斥为“有害的非政治倾向”,就是从这种机械的观念派生出来的。曹
禺的《北京人》和《家》(据巴金小说改编),吴祖光的《风雪夜归人》,
李健吾的《青春》,杨绛的《称心如意》和《弄真成假》等等,这类无关抗
战作品的产生与流传,就是对它最有力的反驳。文艺教条主义最突出的表现
之一,就是根据政治形势,设定界限,把文艺创作赶进狭隘的死胡同。对这
种惨痛的教训,我们应该清醒一些了。
至于对梁实秋“抗战无关论”的批判,即使在战火横飞的当年,人们情
绪容易激动的时代,我以为也未免失之褊急。现在经过四十年的岁月澄滤,
旧事重提,继续以偏见为真理,那真是太没有意思了。我大胆而冒昧地预言,
这重公案,现在不予清理,历史早晚会给它平反的。
我总的要求,是希望《现代戏剧史》从层层束缚的僵死观点中破茧而出。
编写组已经在这方面作了艰苦的思考和努力,使全书洋溢着清新的气息。但
是不是可以期待更放手一些,彻底一些?
白尘同志近顷健康情况如何?深以为念。他驰骋剧坛五十年,此中甘
苦,点滴在心。晚晴正好,千祈珍摄。
祝《中国现代戏剧史》早日问世。
编写组诸同志致意,不另。
柯 灵
1986 年9 月11 日
《随想录》的随想
一
“文化大革命”从爆发到烟消火灭,已经20 年。巴金的《随想录》五
卷正好在此时完成,不是偶然的。巴金反复强调,应该给“文化大革命”做
总结,《随想录》就是这样的历史性纪录。它的重要意义,应该得到充分的
估价。
“文革”是10 亿人空前的大灾难,五千年古老民族空前的大悲剧,巴
金称之为“人类历史上的奇迹”。
“文革”暴露出一个严酷的事实:封建主义阴魂不散,而用华丽的革命
辞藻装饰起来的封建主义,更比原生的封建主义可怕一百倍。
这是几千年专横、愚昧、蛮性遗留的一次大爆炸。
给“文革”做总结,就是对后代子孙负责,对历史负责,对世界负责。
给“文革”做总结,明确的目的是不让这种灾难重来,不让这种悲剧重
演。
“充分地理解过去——我们可以弄清楚现状;深刻认识过去的意义——
我们可以揭示未来的意义;向后看——就是向前进。”
这是赫尔岑的话,我是从一部苏联人的著作中转引来的,这部书就是《让
历史来审判》①。
二
《随想录》是近几十年来中国知识分子的思想变迁史。
一位青年作家准备为巴金同志树碑立传,书写成了,但是不能付印,因
为出版社怀疑给活人写传是否合适,何况巴金“思想复杂”。
从这里透露出一个信息:在某些人看来,我们的社会里,应当受尊重的
是死人,而不是活人;应当是头脑简单的人,而不是“思想复杂”的人。—
—这是有道理的,头脑简单的人和死人相隔一间,只是比死人多一口气。
“思想复杂”是贬义词,巴金却认为这是对他的恭维。
但这是近几年的话,如果在以前,特别是在“文革”期间,谁被指为“思
想复杂”,谁就会不寒而栗,巴金也不会例外。因为“思想复杂”,就意味
着“政治复杂”,就要用政治手段解决,而且雷厉风行,在这一点上,我们
绝没有官僚主义作风。
革命运动不是造神运动。革命本身是一门高深精致的软科学,一门富于
创造性的艺术,革命不外乎人情。而造神运动却竭力制造迷信,制造头脑里
① 苏联罗?亚?麦德维杰夫著:《让历史来审判》(副题:“斯大林主义的起源及其后果”)。
的真空地带。用巴金的语言来说,就是给人喝迷魂汤,使具有丰富的思想感
情天赋的人变成机器人。
“文革”把造神运动推向极端,反而促成了人的思想变迁。——当然,
这是一个噩梦般的痛苦过程。
“一切都会变,一切都在变。我也在变。我的思想由复杂变简单,又由
简单变复杂,以后还要变下去,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我绝不会再低头弯
腰‘自报罪行’了。”
巴金的思想变迁具有典型性,因而也具有普遍性。
三
《随想录》充满了严格的自我解剖精神。在这方面,鲁迅是一个榜样,
巴金是又一个榜样。
有没有深刻的自省精神和内心生活,是真作家和冒牌作家不可逾越的界
线。
但这绝不是说,像巴金这样的人,一切受“文革”无辜迫害的人,应该
对这一场悲剧负任何责任,因而需要忏悔。恰恰相反,在“文革”中,许多
正直善良的人都怀着负罪的心情,把“改造”当作救命草,而结果只是陷入
一场大骗局。
“今天回想二十年前的旧事,我不能不发生一个疑问:‘要是那个时候
我没有喝迷魂汤又怎么样?’我找到的回答是:倘使大家都未喝过迷魂汤,
我们可以避免一场空前的大灾难;倘使只有少数几个人‘清醒’,我可能像
叶以群、老舍、傅雷那样走向悲剧的死亡。”(巴金:《二十年前》)
叶以群等三个人,是在“文革”中“最先为他们所爱的社会交出生命的
人”。
巴金有个清楚的着眼点;不仅要避免个人的大劫,更要避免民族的大
劫。不仅要保卫个人的尊严,更要保卫民族的尊严。
没有善于思考的头脑,没有凝聚力和向心力的民族是没有希望的。
在完全失去理智的时代,个人的反抗命定要归于失败。敢于首先起来冲
开无边的黑暗,打破无底的沉默的人,需要最大的勇气,因此也应该受到特
别的尊敬。
四
巴金大声疾呼,提倡讲真话,身体力行,奉为“晚年奋斗的目标”。他
经常说的:“掏出自己的心”,“把心交给读者”,也是同一个意思。
说真话从来是艰难的事业。“偶语弃市”,“以古非今者族”,已有两
千多年的惨痛教训。在政治压力和习惯势力的双重挤兑下,“明哲保身”早
就成为牢不可破的处世哲学。
说真话在现代并不比古代容易,反而更复杂化了,因为现在有更多的障
碍:不但有各种各样的谎话,还有空话、废话、大话、官话、套话,形成密
不透风的包围圈。
但是,——“人只有讲真话,才能够认真地活下去。”
能不能形成说真话的风气,有没有说真话的环境,是对民主的严峻考
验,对精神文明的严峻考验。
《随想录》是披肝沥胆、和血带泪写成的思想汇报,37 年来第一部旗帜
鲜明的真话文学。
生活将日益证明,它对我们是多么可贵。
1986 年9 月21 日
幸存者的足迹 ——读《懒寻旧梦录》
— “述往事,思来者”
《懒寻旧梦录》是夏衍同志的近著,一位革命家兼艺术家历尽沧桑的自
讼。读罢掩卷,不由得想起卢梭的《忏悔录》,司马迁的《史记》。
卢梭的《民约论》在近代文明史上第一次揭橥自由平等的学说,为法国
资产阶级革命吹响了冲锋号。他的小说《爱弥儿》触怒了法庭和教会,给他
招来了焚毁作品、咒骂、迫害和通缉令。在亡命异域、颠沛流离、敌友交攻、
身心俱悴中,他送出了混和着酸辛、愤怒的抗辩书《忏悔录》,它的坦率真
诚震惊了世界。
司马迁在血泪斑斑的《报任安书》中,为《史记》的著述作了如下的概
括:
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
《国语》;孙子髌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
诗三百首,大抵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
夏衍不是卢梭、司马迁,《懒寻旧梦录》不是《忏悔录》、《史记》,
而为发愤之作则一,“述往事,思来者”的精神则一。
二 活着的历史见证人
夏衍诞生于1900 年,那就是义和团起义、八国联军攻占北京的庚子年,
历史悠久的中华民族面临帝国主义瓜分的悲惨命运。这种命运是必须改变
的。这个生辰八字就注定了他将在悠悠的岁月中,迎接无休无歇的风浪。
歌德享年83 岁,他在晚年说过这样一段话:
我出生的时代对我是个大便利。当时发生了一系列震撼世界的大事,我活得很长,看到这
类大事一直在接二连三地发生。对于七年战争、美国脱离英国独立、法国革命、整个拿破仑时
代、拿破仑的覆灭以及后来的一些事件,我都是一个活着的见证人。因此我所得到的经验教训
和看法,是凡是现在出生的人都不可能得到的。他们只能从书本上学习上述那些世界大事,而
那些书又是他们无法懂得的。(见朱光潜译:《歌德对话录》)
夏衍今年87 岁,比歌德寿长。他的阅历也超过歌德的阅历,而且振幅
更广大,变化更剧烈,影响更深远。两次全球性的战争,社会主义国家的出
现,积弱百年的中国在群雄逐鹿的世界崛起,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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