纠葛贯穿全剧,有如车轮战。他和鲍小姐的调情,是归国途中萍水相逢,逢
场作戏,却遭到了对方的戏弄。(处理这场戏,要注意避免方鸿渐一上场就
造成花花公子的印象。买假博士文凭的细节,弄得不好,也会使他变成骗
子。)和苏文纨的关系是若即若离,一方恩威并施,一方防御犹移,暴露出
他的意志薄弱,是个“道义上的懦夫”。和唐晓芙的热恋,双方动的都是真
感情,却因挑拨和误会造成了决裂,正好应了赵辛楣对他的考语:“你不讨
厌,可是全无用处。”和孙柔嘉的结合,完全是阴差阳错,被动地堕入爱情
的陷阱,又不甘真当俘虏,最后因性格冲突而演成悲剧。这结局也宣告了他
人生战场上的失败。四个女主角不同的个性,反映出她们不同的生活坏境和
社会地位,这些细微曲折的悲欢离合,如何处理得鲜明、生动、准确,很值
得仔细推敲。
(六)原作妙语珠联,警句层出不穷,幽默而富于哲理,剧本已通过对
白和旁白,尽量运用。只是觉得还没有利用充分,未免可惜,因为原作在这
方面太丰富了。但文字功能,读和听的效果不一样,阅读便于吟味咀嚼,听
却容易疏略,必须辅以富有暗示力的表情动作、细节描写,才能烘云托月,
克奏肤功。例如那只方家祖传的老钟,意蕴丰富,弦外有音,小说结尾说:
“这个时间落伍的计时机无意中包涵着对人生的讽刺和感伤,深于一切语
言,一切啼笑。”如何把这种意象表现出来,恐怕就要用许多具象的铺垫和
准备,才能最后产生效果,使那些讽刺性的钟声,真正慢悠悠地打到观众的
心里,甚至画面渐隐以后,钟声还可以在空白的荧幕上连续响几下。观众是
性急的,看戏到结尾,常常失去耐性,注意力涣散。成功的作品,不但能够
一直维持强劲的吸引力,到了最后,还能使观众一唱三叹,感觉意味深长,
有馀不尽。
(七)《围城》的背境是抗日战争,和当前的观众距离已相当远了,注
意时代特征和战争气氛的渲染,重现小说里的典型环境,是重要的艺术手
段。剧本为此花了不少笔墨,但子爵号上军官妻子跳海,却显得突兀,是否
必要,可以考虑。旧社会的习俗风情,也同样显得隔膜,是否要请一位熟悉
情况的通人来顾问一下?例如对人的称呼,儿女向别人称自己的父亲为“家
父”而旁人不能称“家父”;对朋友的儿子,习惯称“世兄”,而不是“世
侄”。
由《围城》的摄制电视,我不觉想起佐临同志的导演风格,特别是他那
些脍炙人口的喜剧艺术。蜀芹家学渊源,相信一定会把《围城》拍好。我以
上这些意见,是否有当,请你们裁夺,也希望得到佐临的指教。
柯 灵
1989 年10 月26 日
小说行中最少年 ——为世界华文微型小说大赛作
微型小说以五花八门的名称在新文坛出现,旋起旋落,少说已经历了半
个世纪,在华文文学世界蔚然成风,引人注目,却是近十几年来的事。我是
微型小说的门外汉,最近才读了几十篇“春兰?世界华文微型小说大赛”的
参赛作品。浏览了一本厚达八百多页的《世界微型小说大成》——其中有创
作,有理论,有详尽的资料,洋洋洒洒,使我很有刘姥姥进大观园之感。
在大树参天的文学老林里,微型小说是后起之秀,现代小说行中的最少
年。小说一族,雅俗庄谐,品类庞杂,古今中外,变异百端,却都是同一血
统;春秋兴替,城郭变迁,人情冷暖,世味卤酸,生老病死,爱欲贪嗔,悲
欢歌哭,慷慨缠绵,经过小说家笔底氤氲,鬼斧神工,亦幻亦真,与读者感
应交流,达成共同的人生诠释与参悟。但任何艺术品种,体积容量的轻重大
小,都会引发形式和技巧的蜕变,需要别具机杼,熔铸新的创作观念,而不
是单纯的数量伸缩加减,微型小说也不例外。
微型小说最大的特点是篇幅小,螺蛳壳里做道场,经不起笔尖儿横扫,
驰骋回旋,不可羁勒。但单靠笔下约束,惜墨如金,也不解决问题。理想的
境界,应是能做到大处着眼,小处落墨;深处见精神,巧处见工夫。娴于经
营剪裁,玲珑透剔,天衣无缝。关节处一着棋活,妙手成春;结穴处临去秋
波那一转,令人低徊不尽。对浩淼无边的人间诸相,如豹窥一斑,尝鼎一脔,
弱水三千,取一勺而知深浅。这样才能显示微型小说的独特个性,如玉树临
风,不同于它那些老成持重的兄长。
既要经济,又要丰富;既要轻巧,又要厚重,是否办得到?音乐中的小
夜曲,情致婉款,音色缠绵,一样的绕梁三日,使人意远。绘画中的册页小
品,尺幅之间,传神写意,笔韵墨趣,可以力透纸背。戏曲中的折子戏,例
如《玉堂春》里的“起解”:“人言洛阳花似锦,我久在监中不知春”,只
是苏三赶路一场戏,就写了她冤沉海底的过去,生死未卜的未来。诗中的五
绝只有20 个字,“鸣筝金粟柱,素手玉房前,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
“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岂不是此中有人,
呼之欲出。浩如烟海的笔记小说中,不乏寥寥数笔而余味无穷的小故事,试
从《世说新语》中摘引大家熟知的两则:“管宁、华歆,共园中锄菜,见地
有黄金,管挥锄与瓦石不异,华捉而掷去之。又尝同席读书,有乘轩冕过门
者,宁读如故,歆废书出看。宁割席分坐,曰:‘子非吾友也’。”“华歆、
王朗,俱乘船避难。有一人欲依附,歆趣难之。朗曰:‘幸尚宽,何为不可。’
后贼追至,王欲舍所携人,歆曰:‘本所以疑,正为此耳,既以纳其所托,
宁可以急相弃邪!’遂携拯如初。世以此定华、王之优劣。”何等传神,又
何等深刻!举一反三,足以参照。
写小说需要雄厚的资本: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洞明世态,通达人情。
微型小说虽小,也别指望小本经营,巧取幸胜。但如果作家目如利箭,心有
灵犀,能穿透现实的坚壁,人性的奥秘,那么大千世界的一鳞一爪一片段一
转瞬,加以精心调制,巧手安排,也可以达致意蕴丰富、气象万千、感慨逦
迤、寄托遥深的艺术效果。照我粗浅的想法,长、中、短、小各种类型的小
说创作方法,应当各有套数门径,彼此相通而实异。有不少意见,似乎把微
型小说当作拾级而登的台阶,由此可以步入大型小说的艺术殿堂。不但贬低
了微型小说的独立地位,恐怕也未必合于实际。
微型小说的流行,一般归因于时代节奏急促。文学生态和时代背景有
关,但并不是立竿见影,如响斯应那么直捷了当。三言五语的笔记小说萌发
存在于慢节奏的中国古代,《聊斋志异》和《红楼梦》相继产生于清季康乾
盛世,雨果和莫泊桑,托尔斯泰和契诃夫,同是19 世纪世界文坛明星,存
殁时间相去不远,却分别以长篇巨制和短篇小说各擅胜场。现代化社会给生
产和生活带来了高速度,弓弦拉得很紧,是事实。但历史行程不可改变的趋
向,是以脑力劳动代替体力劳动,使生命运行更有韵律,不断向更高的文明
层次前进。每周五天工作二天休息,国际上已渐成惯例,一向以加班加点为
政治积极表现的中国大陆,也已实行五天半工作日(这个事实表明现实变化
的剧烈)。美国等西方国家,正在酝酿构筑“信息高速公路”,冶电话、电
视、电脑于一炉,设计一种多媒体,使空间时间的距离消失于无形。生活将
因此发生什么样的变化,眼下还很难预言,但人类终将摆脱营营役役的沉重
负荷,获得更多的形骸和心灵自由,共同缔造合于理想的世界,决不是缥缈
的幻想。我们严峻的现实是经济转轨,商潮澎湃,人欲横流,精神世界土崩
瓦解,扭曲变形。文化生产与消费互为因果,偏离康庄大道,向浅薄无聊倾
斜,社会的文学味觉越来越粗俗,甚至嗜痂成癖。微型小说应运而兴,挟其
篇幅短小,顷刻可读的优点,如果能充分发挥其独有的魅力,赢得读众心许,
那么不但可以在小说族中牢固地别树一帜,也可以给这骚动不安的时代起一
点澄清空气的精神环保作用,其意义自不容忽视。
在华文文学世界,包括神州大陆,许多知名作家都写过微型小说,我期
望有成就的作家都来尝试一下,用大手笔写小小说。期望报纸杂志慷慨提供
园地,殷勤扶持。期望有眼力的出版家,有计划地组织印行一批纸张、印刷、
装帧都很精美可爱的微型小说袖珍本,读者可以藏在口袋里,随时随地随兴
欣赏。这对培养良好的读书习惯,将是很好的推动。——我想起已故前辈郑
振铎先生的一个习惯:每逢出行,总带一本早已熟读的《唐诗三百首》,在
风尘仆仆行色匆匆中,得闲信手开卷,随意讽诵,他说这是一位绝妙的旅伴。
微型小说如果有这样的吸引力,那就好了。
“春兰?世界华文微型小说大赛”,是由中国微型小说学会和新加坡作
协、泰国、英国、荷兰、香港等国家和地区的华文作协联手举办的,二千左
右分处海内外的华文作家踊跃参与了,对这一文学老林中的小说新秀,无疑
是一次有力的催化和推动!
1994 年3 月28 日于上海
散文欣赏的多维空间
《中华散文名家名作》为散文老园丁季涤尘同志所编,在浩如烟海的新
文学文库中,选收现当代名家名作(含台湾、香港、海外)一百八十余家,
二百五十余篇,撷英咀华,萃为一帙,洋洋洒洒,可以看作是“五四”至今
的一次散文艺术展览。
新文学运动的四兄弟:新诗、小说、散文、戏剧(后起的还有电影乃至
电视剧本),同气连枝,而各有炎凉际遇。文苑春秋,也像世俗门庭,散文
一支,似乎门楣偏低,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