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着头的,当然看不见她。其实我心里一直害怕的,是让她看到我在批斗会
上的情景。——这是不堪设想的事。但我当时一无所知,在台上也很镇静—
—斗惯了。泼污水并不能触动人的灵魂。感触自然是有的,在台下如沸的人
声中,我默默地口占了一首七绝:
此真人间不夜城,
广场电炬烛天明。
卅年一觉银坛梦,
赢得千秋唾骂名!
这是地道的打油诗,后两句是从杜牧的《遣怀》里套来的,很有点玩世不恭
的嫌疑,我现在记在这里,也算是浮世的一景。我党对资本主义工商业的改
造政策,是马列主义在中国土壤上的一个实验,现在已经开花结果,历史作
了公正的结论。《不夜城》虽然经过这许多折腾,毕竟是对这场实验的胜利
赞歌,尽管唱得不够漂亮,我也感到欣慰。作为这个伟大历史的辉煌的彩绘,
有周而复同志的大块文章《上海的早晨》在,读者可以从那里得到满足。
《海誓》是1948 年冬在香港写的,次年拍成影片。这个剧本写了一个
渔民向渔霸复仇的故事,主人公不是一个白璧无瑕、十全十美的正面人物。
我当时这么写,是以为描写个人复仇,不等于提倡个人复仇,写出复仇者结
局的失败,也就明示了这不是一条正确的出路。在压迫者占压倒优势的社会
里,号召被压迫者起来反抗,决不是消极的思想,鲁迅先生就曾热烈地赞美
“女吊”,誉之为“带复仇性的,比别的一切鬼魂更美,更强的鬼魂”(《女
吊》)。我在给《海誓》主角画像的时候,写了他在海上覆舟时奋力救人,
甚至救了他仇人的性命;因为他不愿乘人之危,宁可在正常的情况下另找复
仇的机会,用以讴歌渔民的品德。而剧中的思想核心,则是强调“血债必须
用血来还,阶级的仇恨决不能因压迫者的怀柔和小恩小惠而泯除”(见我在
1950 年2 月所写的《关于〈海誓〉》一文)。这是我在全国解放前夕一种朴
素的情绪和观点的反映,自然不能由此代替科学的阶级斗争学说的阐述。—
—我没有那种能力,我也很怀疑,一个电影剧本是否能挑起这副重担来。
《海誓》脱胎于杨振声先生的短篇小说《抛锚》、石华父同志据以改编
的同名舞台剧本(在上海演出时改名为《海葬》),但电影剧本离小说与舞
台剧的基础已经很远,几等于向壁虚构,电影剧本中存在的问题,应当由我
完全负责,与杨、石二位无关。石华父即陈麟瑞同志是我的熟朋友,不幸竟
以身殉“文化大革命”。《海誓》导演程步高同志,是三十年代明星公司的
老同事,《狂流》、《春蚕》等影片就是他导演的。他于1966 年在香港逝
世,遗言希望归葬祖国。他那时当然不了解,祖国正处于草菅人命的年代,
践踏生人之不暇,还有谁来管死人的事。海外赤子,肉身化作尘埃,依然心
向故土,希望叶落归根。但“四人帮”是一帮失心狂,根本不可能理解感情
的价值。《海誓》中的一个主要演员王斑同志,在解放后不久就从香港回到
了北京,却终于逃不过十年浩劫。此外,《腐蚀》的主要演员石挥同志已成
反右斗争的牺牲品。(十分遗憾的是,我在运动中随声附和,也对他提过不
切实际的意见。)高重实同志是在“文化大革命”中含冤去世的。我谨在此
向他们致以深切的悼念。
电影从剧本到银幕,是庞大的集体创作,众多的才智和心血的结晶。我
感谢茅盾、夏衍和已故的石华父同志给我改编他们作品的光荣,感谢和我合
作过的导演(其中不少是我的良师益友)、演员和其他方面的艺术创作者。
我付出的劳动只是有限的一部分。我也感谢中国电影出版社,使我这些寒伧
的旧作有机会和读者见面。
最近读了两本好书:钱钟书同志的《旧文四篇》和杨绛同志的《春泥集》。
都是薄薄的小册子,却含蕴了足够的重量。没有几十年铁杵磨针的功夫,是
写不出这样的书来的。我一向是他们作品的心折者和爱读者,为了舍不得钟
书同志那篇《中国诗与中国画》,我把登载这篇文章的《开明书店二十周年
纪念文集》在七颠八倒的生活里保存了三十几年,现在得到了《旧文四篇》,
真是从心里感到高兴。这些旧文,出版时除了保留原来的主要观点,都作了
仔细的修改。作者在《卷头语》里说:“它们仍然是旧作,正像旧家具铺子
里的桌椅床柜等等,尽管经过一番修缮洗刷以至油漆,算不得新东西的。”
《春泥集》的题名来源于龚自珍的诗句:“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
花。”那么不管花开花落,寒来暑往,好东西并不在乎新旧。但电影是艺术
与科学结缡的产儿,单是表现形式,就像流行的时装一样,日新月异,一时
一个款式。我的这些旧作,只能算是过时的新装,那种引人发笑的老式摩登,
要改也无从改起。这是地道的“雪泥鸿爪”,等不得日高三竿,就会消失的。
天气回暖了,大地是宽厚的,她不但生长奇花异草,秀木琼林,也容许
一些不知名的野草闲花,在路边篱畔自开自谢。我愿和我的读者一起,共同
享受这一份造物赐予的欢喜。
1980 年4 月2 日,于虞山下
应是履齿印苍苔 ——《柯灵散文选》序
这本散文选,是由《望春草》、《晦明》、《遥夜集》、《暖流》、《香
雪海》、《长相思》等六个文集缀合而成的。其中《忆江楼》、《鱼书》两
篇,选自香港文学研究社出版的《柯灵选集》,《红泪》系旧作翻新;《绿
色的“南美巴黎”》、《人民的心》、《无名氏》、《蕉风椰雨试品文》、
《爱俪园的噩梦》、《钱钟书创作浅尝》是两年来的近作,前此未曾结集。
罗列积年所作,稍加爬剔梳理,约占我全部散文作品的百分之七十,手此一
卷,可以大致看出其中的面貌和脉络。但称为“选集”,未免涉嫌夸大,不
过我没有理由向读者掩饰自己的寒素,大江东去,浪淘沙汰,只好托付时间
老人了。
饥来驱我,还在浑浑噩噩的少年,就过早地投身社会,赤手空拳,迎接
命运的挑战。人海辽阔,世路多歧,幸而和缪斯萍水相逢,春雨如酥,润物
无声,才使我睁开朦胧的心眼,避免了可悲的沉沦迷误。以天地为心,造化
为师,以真为骨,美为神,以宇宙万物为友,人间哀乐为怀,崇高闳远的未
来为理想;艺术的历程和生活的历程同样瑰丽,而又同样漫长曲折和艰辛。
感谢这一片远岸遥灯,一直在黑暗中照着我前进。
纸上烟云,恰如履齿印苍苔,字字行行,涂涂抹抹,也就是斑斑点点浅
浅深深的生命留痕。岁月无情,等闲头白,半世纪以上的沧海月明,桑田日
暖,使我经历了多少忧忿慷慨,欢喜赞叹。纸短情长,自愧才薄,有负于水
深浪阔的时代;但意蕊心香,历历如在,其中也不乏血泪的培壅。现在我把
它献给读者,倘世有同好,能博得几许共鸣,我将引为知己,感到极大的欣
幸。
全书按不同的内容和形式,分为九辑,总体以写作时间先后为次,而各
辑之间,互为参差。“爱上层楼”辑集了1930 至1931 年的习作,抒情写景,
劳者自歌,近于漫兴。“日月山川”写于“九一八”东北变色,国是日非的
年代,忧国伤时,愤世嫉俗,成为行文的主调。那时入世较深,境界渐宽,
但少作的痕迹犹在。这一辑时间跨度最大,其间有些挥洒祖国河山秀丽的笔
墨,则写于抗战胜利或全国解放以后,可以和“遨游漫拾”一辑中描绘异国
风光的篇什相参照。“炼狱火花”是“孤岛”写生,当时日寇侵华,上海沦
陷,“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孤城落日,敌忾同仇,表达的多是激楚
苍凉的兴亡之感。“怀土”抒发了我对故乡的依恋眷念。千山竞秀、万壑争
流的越州古国,是把我妪煦成人的土地,父老乡亲,一山一水,一草一木,
都和我血肉相连。多少年来,故园如画的风物,常在我梦中浮现。这些文字,
就倾注了我不绝如缕的缱绻。夜雨西窗,忆旧怀人之作,都纳入“心香”一
辑。其中多数是为了悼念,少数旨在品文,兼以知人论世,藉表心仪。友道
足珍,我虽然对他们怀着深切的感忱,但主意是在写人而不在写己,不敢攀
藤附葛,与淮南王的鸡犬同伦。所写对象,有的是前辈,有的虽是友辈,道
德文章,堪以师事,属笔之际,深以谬托知己、唐突高明为戒。凡所月旦,
也都发自衷心,失当之处,只是由于我的浅陋,望读者有以救正。最后两辑,
“人海微沤”是反映人情世态的一组小故事。悲欢离合,炎凉甘苦,戏剧性
的人生际遇,也自有扣人心弦、发人深省的力量。有朋友给我的短文下考语,
说是“杂文散文化,散文小说化”,后者指的大概就是这一类作品。“史边
剪影”却纯然是政治抒情,感慨迤逦,包孕今古,全部写于十年浩劫之后。
史海惊涛,卷天席地,这里留下的是激流中的几点飞沫。出于“四人帮”统
治下的切身感受,我在1977 年9 月,写了《水流千里归大海》,检点史实,
印证进步文化与革命运动相辅相成的关系;1978 年2 月,又写了《阿波罗降
临人世》,以“文化大革命”的倒行逆施,与希特勒、蒋介石的法西斯横流
相对照,痛陈民主空气的重要。后者却几乎走遍南北,到处碰壁,由于《福
建文学》的宽容,才得与读者相见。碰壁的原因,当然是由于文质不高,不
自引咎而诿过于人,未免可笑;但也确有同志婉转指迷,认为我提倡的是“资
产阶级民主”。一谈民主,就双眉紧蹙,认定与社会主义相水火,三十年来,
已成为条件反射,这真是误尽苍生的怪事。现在民主法制,载在宪章,境况
已大不相同,但“左”风不灭,民主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