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老板见他衣衫褴褛,灰头土脸,知是在外流浪漂泊久了的,心头一酸,转身道:“再拿一套成衣来。”他身后早有伙计跑去仓库,不多时拿回一套深绿色衣衫,双手奉上。成老板拿起抖开,亲手将外袍罩在任迎身上。绸凉如水,顿时熄灭了任迎心头的燥热。
那袍子肩头绣着两条白线,一直延伸到胸口处,幻成了两滴水,线渐变成蓝色,除此之外再无装饰。小丫环盈盈一笑,颊上梨涡浅浅:“谢过成老板。该回去了,走吧!”后面那句话,却是对着任迎说的。
任迎掀开门上的帘子,阳光酷辣地照在街上。早上热闹的集市这是以冷清了不少,仅剩的几个摊子也是空空荡荡,没余下什么好货了。
小丫环撑起一把油纸伞,罩在任迎头上,低声道:“回去吧。”说罢拉起任迎向长街尽头走去。
“妹妹,怎么现在才回来?小姐要的东西可买齐了?”隔了好远就听见一把清脆的女音焦急地询问。小丫环亦收起了油纸伞,加快了脚步,一边答道:“路上有事耽搁了。小姐没事吧?”
任迎随她跑了几步,这才看见一个二十岁左右才的女子站在路边张望,她身后是一片茂密的树林,浓荫盖地,清凉无比。
“总算把你盼回来了。小姐早上一起来就说要品茶,你也知道,那银芽需的由晨间露水烹了才好喝,真是辛苦你了。”那女子接过小丫环手中的篮子,体贴地嘘寒问暖,又帮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小丫环刚想随她往里走,突然又站定,拉着那女子的袖子道:“姐姐我给你介绍一个人。”说罢朝已经定在烈日下的任迎招手:“过来啊!”
任迎慢慢地挪动脚步,眼睛上下打量着小丫环身边的女子。她虽也是侍女装束,但外罩一层绯红色轻纱,腰间悬了一对小木牌,定是府中有身份地位的大丫头。
“姐姐,他就是我在路上碰到的,叫……”小丫环兴致勃勃,话一出口却顿住了:她不曾问过他的姓名啊。
“我叫任迎。”任迎抱拳躬身;“见过小姐。”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把小丫环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你……你干嘛?”
绯衣女子微微一笑:“这孩子倒真有意思。”上前扶了一把:“见我哪用这么多礼?我也只是侍候人的丫环罢了。别叫我小姐,不过比你大了几岁,叫我姊姊就行了。”停了一下,才又道:“我叫细荷。”
小丫环眉开眼笑:“姐姐,我说你会喜欢他吧?”也忘了自己方才是怎样跳着脚跑远的,只管拼命拉着任迎向前奔,高兴之情溢于言表。
“规矩点,小晴。别这么放肆。”那女子微笑依然:“真是个孩子。”
一行三人走走停停,小晴指着身侧的树一棵一棵地介绍:“这是棵桃树,去年结过果,我和真琪姐姐一同来摘,偷偷爬上树,结果被绒毛弄得痒得不行,洗了个澡还直挠呢……啊,那棵枣树,结的果子最甜了,今年秋天你一定可以吃到……梨花可香了,我一闻就会醉……对了,听说有一种酒就叫梨花酒,那才叫好喝呢!好多人都说没想到入口这么甜的酒,后劲居然那么足,可惜我没有尝过……”
跟在两人身后的绯衣女子脸色突然白了白,随即镇定了下来,低声说道:“那酒产在江南的乌镇吧?”
“咦,姐姐你也知道吗?你喝过吗?味道怎样?”小晴停下蹦跳的脚步,回头看着她。
绯衣女子刹那间有些恍惚失神,双眼直愣愣地盯着前方,过了很久才道:“还是先回去吧,小姐可能等急了。这些故事,以后再慢慢讲吧。”
“哎呀,我都快忘了这回事了,得赶快走了……”小晴劈手夺下绯衣女子手上的篮子,飞也似地拉着任迎跑走了。
绯衣女子微抬着手臂,看着被篮子刮过的红痕,怔怔失神。
江南……乌镇……梨花酒……
但愿不要有以后才好。
二
林府后院,百花丛生,芳草嫩绿,其中更有两棵青松,枝丫合抱,罩住了其下的一座凉亭,浓浓郁郁,似有说不尽的滋味。
凉亭中的石桌上满满地摆了十几道小菜,在酷暑中散发出清凉诱人的气息。一个白衣少女坐在一张石椅上,手执玉杯,停在唇边,却久久不曾喝过一口。那只纤纤素手白得与玉杯几乎无二,在玫瑰色的嘴唇的映衬下令人无可逼视。
她身后站着两名婢女,一个紫衫,一个蓝衫,相貌一模一样,清雅秀丽,一看就知是孪生姐妹。其中一个犹犹豫豫地上前,开口问道:“小姐……都午后了,玉山还不见有人来,可能今天到不了了,您还是别等了吧。”她目光又转到少女手中的玉杯上:“酒都凉了,喝了伤身,让婢子收拾收拾,您去歇着吧。”
话音刚落,就见那白衣少女猛一仰头,顷刻之间,一杯酒就下了肚。酒是极烈的烧刀子,那少女忍不住捂住胸口猛烈地咳了起来。她身后的两名婢女急忙上前,一个夺下她手中的杯子,另一个轻拍她后背。那少女咳了一阵,摊开手,只见手心中先前握着的帕子已殷红点点,像梅花绽放在雪中一般。蓝衫婢女惊呼一声“小姐”便要转身回房拿药。
“不必了。”白衣少女慢慢地站起,脸色冷凝,眸底如结了一层霜一般:“传话回去,若今天不到,以后别来见我。”
“是。”两名婢女恭敬地躬身,低头答应。白衣少女伸袖在桌上轻轻一拂,酒壶倾倒,烧刀子浓烈的酒气顿时溢满亭中,呛得两名婢女忍不住轻咳。
“好好收拾了,小心别割破手指。”白衣少女的身影越去越远,终于隐没在百花丛中,只剩清冷的语声在空气中淡淡回响。
一阵风吹动了纱帘,随即又翻卷着落下。桌上的纸被掀起一角,上面的白纸黑字若隐若现。
走廊中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微微有些凌乱。纱帘被“哗”地一声拉开,白衣少女轻轻走入房中,手扶檀木桌沿,望着那张纸发呆。室内摆设简单,仅设一桌一椅一床,床上放着叠得方方正正的锦被,桌上摆着四个蓝瓷茶杯,还有一个紫砂茶壶。椅子是雕花软椅,绣着双龙戏珠的图案,华丽而繁复。房间一尘不染,显是有人精心照料。
白衣少女刚欲坐下,就听得远处传来一阵忙乱的脚步声。白衣少女凭桌而立,没过多久,小晴就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一把掀开帘子:“小姐,银芽在这儿呢。”
白衣少女望着她跑得通红的脸颊,抬手拭去她额角的细密汗珠:“看你累得,去歇歇吧。”
“是。”小晴看着白衣少女:“小姐,您的脸色好苍白,手也这么凉。别太操劳了,府中的事,可以交给下人的啊。”
“好,我知道了,谢谢关心。”白衣少女微笑,接过装着银芽的雕花篮子,放在桌上,不再言语,而是拿起镇在桌子另一头的纸细细看了起来。
小晴望着她的背影,终究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慢慢走回前厅,叫任迎:“先走吧。”
“诶?”任迎不解:不是说要见小姐吗?
“你不饿吗?”小晴狠狠一眨眼:“我可快饿扁了呢……”
一提到肚子,任迎顿时什么话也不说了,任由小晴将他拉出前厅。在临走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厅外的牌匾上写着三个字。
雪原阁。
这一天的下午就这么匆匆过去了。从午膳后,任迎就跟着小晴到出走,看她搬过一盆衣物在后院的湖边浆洗着,他百无聊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水面。湖水清凉,顿时洗去了夏日的酷热,偶尔有悠然游过的鱼儿,却怎么也抓不住。
当小晴叫他起身往回走时,太阳已经沉沉斜入地平线。又一顿晚饭以后,天上已是繁星点点。任迎不知该去哪里,仍是跟着小晴来回乱跑,似乎已经粘在了她身上,形影不离。
“你还跟着我吗?我要回房间了呢。”小晴抿嘴一笑,颊上现出两个浅浅的酒窝,“今晚的月色真美啊。”
任迎抬头看月亮,模模糊糊只觉得那轮光晕在眼中越放越大,直到充斥了整个视野。他才低头,转转酸痛的脖颈,可是转到一半时,他突然停住了,因为小晴已经消失了,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他环顾四周,只有西边有间小屋,没有点灯,似乎无人居住。由于初来乍到,任迎只好推门走入,在桌上摸到火刀火石,点燃了桌上的蜡烛,对着朦胧的月色发呆,直到夜深人静时才吹熄了蜡烛爬上那张硬床睡了。
三更时分,任迎突然醒了,翻了许久却再也睡不着,于是索性起身下床出了门,在府中乱走。因为夜深,竟一个人也没碰见。
林家府的后院甚是宽阔,因此虽然住了几百个下人,仍是绰绰有余,院内花团锦簇,清新雅静,远远看去,就像画中景一般。
任迎走得有些累了,刚准备打道回府,就听见身侧一间房内传出一声女子幽幽的叹息,似是愁上心头。他侧头望去,却看不见一个人影。任迎一闭眼,想走上前去看看,只听一声娇叱:“什么人?!”声未落,一件物事已迎面打来,冷飕飕带着劲风,刺破了寂静。任迎急避,“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直疼得他龇牙咧嘴。
“咦?我的药盒?”
一只手从地上捡起一件物品,来回翻看,刚刚那个声音复又响起:“是你啊!你怎么会在这儿?”
“是^什么是我啊?”任迎疑惑不解地抬头;然后彻底愣住:“姐姐,是你?”
手中拿着那只精致小银盒的,正是那天街头赠药给他的黄衫少女。这时星辉满天,映得她身上的鹅黄色衣衫朦朦胧胧,一股淡淡的幽香扑面而来,也不知是花香还是她身上的香气。
“药你吃了多少?伤好了吗?”黄衫少女一迭声地问,又打开药盒察看:“我是昨天给了你,那到今天,你应该吃了九颗了……嗯?你没吃那么多啊?那你的伤怎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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