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中央饭店,张竞生与褚松雪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在未相见之前,张竞生暗下决心,初次见面,不可有非分之想,为了保持端正严肃的态度,张竞生特别写了一张“勿肉交”的字条,放进前胸口袋里,借以时时提醒自己。但在褚松雪似嗔非嗔的眼神中,张竞生竟有些心猿意马,在暗淡的灯光下,两个涌动着岩浆一样激情的年青男女在第一次见面的当晚便情不自禁地拥吻起来……
不久,北大开学,张竞生领着褚松雪到北大研究所国学门报到。
北大国学门研究所成立于1922 年1 月,蔡元培任所长,沈兼士任国学门主任。国学门设导师制,先后由陈垣、胡适、马衡、王国维、罗振玉、林语堂、伊凤阁、刘半农担任。研究生除了褚松雪外,还有罗庸、张煦、容庚、郑天挺、商承祚、董作宾、陆侃如、冯沅君等。
沈兼士与大哥沈士远、二哥沈尹默号称“北大三沈”。在新文化运动中,他倡导新诗最力,但他向这个新入师门的女弟子布置学业时,却是要求她先钻研《尚书》。褚松雪领了学习任务后,张竞生又带她去见胡适。
胡适虽是洋博士,却也深通世故,对于张竞生的女朋友,自是格外关照。他对褚松雪说:“你的‘烽火扬州路’很有见地,但也多亏张教授的推荐。张教授是革命党,也是洋博士,你以后应该多向他请教。学校里边,钱玄同喜欢批驳古人,辜汤生学问好,梁任公也有(授课)钟点,你都不妨去听听。”
褚松雪遂常到学校听讲座,但更多时候是在张竞生的指导下,在图书馆或宿舍里查阅资料或读书作文。褚松雪悟性极高,但偏于主观,不够深入,此为做学问的大忌。张竞生曾委婉地向她提出,要她注意打好基础,多读原著。褚松雪冰雪聪明,一点即通,对张竞生的忠告从善如流,经常与他讨论一些学问上的问题。张竞生十分欣赏褚松雪的读书态度,他一心想把褚松雪培养成为精神上和生活上的伴侣,就特别叮嘱她说:“北大的女生都不简单,又都比你年纪大,你最好少同她们来往,尤其不能与她们去参加什么###或开会之类的事情。北京的社会很复杂,不是一个从内地刚出来的女孩子所能应付得了的。”
张竞生曾经是热衷于革命的,但近年来的南北军阀混战,为的只是争权夺利,使他大为厌倦,也影响了他对褚松雪的价值取向。
对张竞生的耳提面命,褚松雪几乎感激涕零。张竞生不仅成为她学问上的导师,更成为她生活上的导师了。褚松雪对张竞生的敬重又增加了几分,她一门心思扑在学问上,入学不久,竟在学术研究上有所斩获了。1923 年1 月23 日,褚松雪在《民国日报》的《觉悟》副刊上发表了论文《〈诗经〉上妇人的地位观》。不久,又发表了《对于现代女子教育的怀疑》,慨叹中国女子的遭遇:“我国女学受了‘良妻贤母’说的毒,可谓毫无生气!近年虽说改善,然而变相的‘良妻贤母’教育者,仍不乏人,更有利用女性弱点迎合恶习社会心理,养成‘时髦派’少奶奶太太者亦非少数,真能拿定主意,去培养我国女界改革时代所需要的中坚人才者实不多见。无怪女学兴了数十年究竟造就了多少人才?解放了些什么束缚!环境吧,依然是黑暗层层。婚姻不自由咧;翁姑虐待媳妇咧;自杀咧……总说一句:就是女子的人格依旧没有夺回,依旧被压在几千重万恶的‘礼教山’下面,做那马牛奴隶玩物和装饰品的生活。”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四、论辩姻缘(9)
张竞生这段时间正专注于其美学著作《美的人生观》的写作,其中就有专门论述男女平权与婚姻性爱等问题,因此,对于褚松雪的收获十分欣喜,对于褚松雪的进步更是刮目相看了。在张竞生看来,褚松雪着眼于女子教育问题,正是“五四”新文化运动以来进步知识分子探索妇女解放问题的继续,只是各自有不同的主张罢了,如李大钊侧重于阶级斗争、周作人侧重于素质教育、张竞生侧重于性学普及等。
北京的革命气氛已经越来越浓厚,思想觉醒的褚松雪再也难以做到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了。很多活跃分子常来拉她去开会或演戏,开始她都推辞不去。有一天,北大教育系学生张挹兰来找她。张挹兰是湖南醴陵人,1922 年先后考入北京大学预科和北京大学教育系,是张竞生的学生。她家里很穷,靠与胞弟张友松翻译卖文为生,张竞生在上课时,总会看到张挹兰衣服单薄,寒冷时全身颤抖,热天时又满额汗珠,但她不畏艰辛,十分好学,常到张竞生家里请教怎样编辑中等行为论教科书问题,与褚松雪也逐渐熟稔起来。张挹兰思想进步,与湖南同乡、中国共产党第一位女共产党员缪伯英结为好友,又受李大钊等的思想熏陶,积极投身革命群众运动。她与褚松雪的一夕谈,使褚松雪也跃跃欲试了。
一天傍晚,褚松雪到学生宿舍去看张挹兰。张挹兰平时是一个极用功的学生,她正在帐子里面读书。见到褚松雪和另外两位女同学来找她,张挹兰自我解嘲地说:“外面蚊子太多,所以只好躲在蚊帐里,这样安稳些。”张挹兰还想赖在里面读书,三个女孩子不依不饶,硬是把她拉出来一起聊大天、嗑瓜子、吃良乡栗子。在张挹兰的影响下,褚松雪思想迅速左倾,不久,就秘密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后来还与张挹兰、许广平等发起组织“妇女之友社”,编辑出版《妇女之友》杂志,动员和引导妇女团结起来,反帝、反封建、反新军阀,为女子争得做人的权利,发挥了积极的作用。对褚松雪的这些急剧变化,正在埋头著书的张竞生还蒙在鼓里呢。
1924 年1 月20 日,中国国民党在广州召开“一大”。在共产党员和国民党左派的共同努力下,孙中山成功地改组了中国国民党,确立了“联俄、联共、扶助农工”的三大政策,承认共产党员和社会主义青年团员可以以个人资格加入中国国民党,这标志着第一次国共合作统一战线的正式建立。会上,李大钊、毛泽东、瞿秋白、张国焘等十名中###员被选入中国国民党中央委员会。其中,李大钊是北大图书馆馆长,毛泽东曾是北大图书馆职员,张国焘则是北大学生。
革命形势风起云涌,为便于就近指挥各地的党务,国民党一届一中全会决定在上海、北京、汉口、哈尔滨、四川等五个地方建立中央执行委员会执行部,作为党的派出机构,由中央执行委员分别前往组织。
1924 年4 月20 日,国民党北京执行部正式成立,管辖黄河流域各省,设立秘书处和组织、宣传、妇女、工人、农民、调查等部。
其中,组织部长李大钊、青年部长于树德、妇女部长褚松雪是共产党人;调查部长王法勤是社会主义青年团员;宣传部长马叙伦与李大钊接近。
不到一年工夫,褚松雪已是山鸡变凤凰,逐渐活跃于北京的政界和学界。张竞生彻底地被褚松雪迷住与倾倒了,多次向褚松雪求婚,褚松雪始终对结婚之事不置一词,只同意与张竞生同居。 txt小说上传分享
四、论辩姻缘(10)
张竞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情感派,卢梭的情感教育、孔德的情感社会学,都是他喜欢研究并奉行不渝的,然而半世漂泊,他的情感始终无所寄托。现在,他庆幸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志同道合的伴侣。他对现实的政治没有兴趣,但在学术上却有着宏大的抱负,他计划撰写一套“审美丛书”,以“美的”理念来改造丑陋的中国,刚刚完稿的《美的人生观》只是这个庞大的“先锋队中的一走卒”。
他满以为褚松雪能成为他名山事业上的得力助手。
张竞生正沉浸在构建中的“美的”乌托邦,霹雳却从天而降,与他只同居了两三个月的褚松雪不辞而别!他万万没有想到,心目中的美丽女神与他一样的特立独行,她有她的人生理想,她并不满足于当一个“贤妻良母”,而是更热衷于现实的社会政治活动。她这样期许自己和她的同伴们:“要锻炼坚强的人格,养成自肆力与创造能力,培养进取精神和耐苦的习惯,使人人有完全独立的人格与创造环境的能力,然后可以同恶社会奋斗,而不致被彼打败了。”
“婚姻不自由,就应当违反父母的命令,不顾习俗的非笑,给他一个决绝痛快的表示。再不能,则与家庭脱离关系,自己出去找饭吃,慢慢地再创造自己的新生命和新环境,寻得合理的人生,愉快的幸福。倘或所订婚的夫妇甚好而翁姑悍恶,结婚以后难与同居——大家庭制度未打破以前这种情形是很普通的——亦可本一己的魄力,速谋经济独立,忍受些物质上的痛苦,立刻与恶家庭脱离关系,不顾一切的我行我素就是了。”
张竞生一颗心全放在褚松雪身上,他自恃帮她入学、供她读书、为她养家,他的爱情就进了保险箱。然而,他要过一种书呆子的生活,自然难以拢住心怀异志的褚松雪。褚松雪的离去,使张竞生遭受致命的打击,他常自嘲地想道,我这样一个在欧洲情场上节节胜利的爱情专家,居然在爱情上一败涂地,这真是莫大的讽刺!
连续好几个月,张竞生都痛苦得难以释怀,自怨自艾,魂不附体。一位朋友去探望他,见他落魄的样子,半是开解半是责备地对他说:中西方的女人是有所不同的。西方的女人大多是为爱情而爱情,中国女人的爱情有附属的条件,她们最重要的是要求得一个永久可靠的婚姻。你那位女子既然以势利为选择对方的条件,对你这个书呆子当然是不能相合的。你自己主张爱情是有条件的,你自当宽慰自己,切不可因此摧残自己!
张竞生无可奈何地苦笑着摇了摇头,爱情是有条件的没错,但有些条件是进化的,如才、貌、德、健康之类,有些是退化的,如以财富、地位、势力为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