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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蓝妮,最终选哪一款衣服并不重要,难忘的是翻来覆去挑选斟酌的过程,事实上,约会前的准备和约会一样,体验崭新,过程难忘,这差不多是对她匮乏的青年时代的一次补偿。躺在美容室的床上被按摩,在百货公司试衣室的落地镜前耐心地脱衣穿懂得珍惜自己,把自己当作需要呵护的女性,她从来不知道怎么去做一个女人,虽然她曾像公主般昂起高贵的脖颈走在七十年代萧瑟的马路上被所有的路人仰慕。是的,直到现在,在等待某个人的日子她才进人物质的柔软的女性世界,不如说她才开始享受这一个女性世界,只需要一个异性的关注而不是虚幻的众多的目光。
蓝妮,在走向约会的路上,心里充满了感激,就像心美说的,这是上帝的馈赠,无论未来如何,这一刻她是为自己的欲望括着,她几乎能感知内分泌让自己的身体发生变化,荷尔蒙使她的皮肤充溢着水分滋润光泽。当她从长廊的那一头走过来的时候,风吹着她的宽松的棉麻裤子,她微微扬起脖子让一头蓬松的短发在风中飞舞,竟有几分令人销魂的性感。多年的芭蕾训练,蓝妮举手投足间有着非同寻常的称得上高贵的气质,这气质在“多姆”的长廊更富魅力,他早到十几分钟,坐在长廊咖啡桌旁,瞧着她沿着长廊款款而来,他后来告诉她,这一刻牢牢印在他的记忆画面,她和长廊如此和谐完美,就像一个虚构的镜头,他就是这么形容的,或者,他。的意思是有些梦幻,他用英语表达,有些语词她总是过后,甚至隔了一段时间才完全明白,而她有限的词汇量使她经常词不达意,他也需要费些心思去理解,语言的阻隔给他们的关系平添一些曲折,在一个乏味的城市,这些曲折竟也构成了关系中的魅力,当然,这是后话。
而当时,她走到他的面前,她看到他彬彬有礼起身,但拘谨和腼腆竟令他显得笨口拙舌。这恰恰也是一个男子的魅力,她不喜欢老练的谈笑风生的男子,那种属于原初的、自然态的东西无法从老练的人身上感受到。蓝妮是很本能的女人,他们是被各自的自然属性强烈吸引,却是在一个非自然的、被文明的消毒剂清洗得没有任何菌体的池子里。
蓝妮笑了,她的笑靥富于魅力,他也笑,是被她感染而笑。就这样他们相对而坐,互相微笑,午间光照充沛,她能看清他两鬓华发眼角皱纹,还发现他的肤色比较黝黑藏在镜片后的双眸比较深陷鼻梁比较凸起,总之,五官比一般的华人更加立体。这天他穿一件赭黄色的翻领T恤,双臂的肌肉将T恤衫的短袖绷得紧紧的,这使蓝妮有些吃惊,这天的他和那晚穿西装看起来更加斯文的杰明有了一些距离,不过,这一点都不奇怪,生活在他这个阶层的男子,通常都注重健身擅长一两项运动,是的,杰明充满运动气息的身体,向蓝妮提醒了他们之间社会地位的差异,她垂下眼帘,姿态就有些矜持,然而,在这被热带植物包围灼长廊。蓝妮无法减缓自己的心跳,她无法漠视的是面前的热带男子的身体魅力。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我们第一次相遇是在三个月前。蓝妮点点头,她当然记得,记得太清楚了,对于这张时间表,心美发表过评论,她说,三个月足以让一对新时代的恋人,从认识到热恋到分手。她没有把心美的评论告诉他,她有一种预感,只要她稍稍放开一些,他们的关系就会突飞猛进。当然蓝妮很小心,在这光照过分充沛的下午她看到天平再一次倾斜,已婚者,高职位,一段她力所不能及的关系。
然而,他们毕竟有过三个月的笔谈,之间有一条狭窄的但并非不深切的通道,有些话题,写比说更有意味,所以见面只是他们用笔构筑的世界的延续,她们已经预先在他们之间虚构了一个世界,一个刻意和现实保持距离的世界,蓝妮的尽善尽美的包装,“多姆”典雅的环境,他们选择的话题,无一不在创建这个虚构世界,不过,哪一对恋人不是在他们的关系中建立想象的空间?问题是这想象的空间有多大,维持的时间有多长?
杰明已经拾起话题,他们在通信中提过的话题,他提起两个月后将要到来的俄罗斯芭蕾舞剧团的《天鹅湖》演出。他说他已在网上购票,希望能和她一起观赏。这一次蓝妮笑得很由衷,她忘记。了她的矜持,没有什么比芭蕾的话题更能让她忘情,她开始滔滔不绝,也许语词不够用,她拿出笔,在桌上的餐巾纸画图,就像和童年的西西里谈话,她用纸和笔与半聋的女儿互相画图。现在她在纸上画出她曾经向往却无法得到的强健的肌肉质感的大腿小腿踮起的脚尖,笔底下那张软绵绵的餐巾纸上的腿竟分外有力传神,她笑脸明媚地告诉他,这是俄罗斯舞者特有的肌肉力量,曾经让她憧憬启卑绝望的肌肉力量。她朝他身后很远的地方看去,似在回看曾经有过的那些神往无奈和急迫,他被她的神情迷住,不由得伸出手去握住她拿笔的手,她收回视线屏住气息,一时寂静笼罩在他俩之间。
她立刻又笑了,装作不在意地把手从他的手心抽出继续画着,她熟练地画出古典芭蕾舞姿中经常被人提到的阿拉贝斯克舞姿,躯体倾前右臂伸展大腿后抬,宛如在幻境中飞翔。他对着纸上韵图惊问,真没想到你的图画得这么好,她告诉他,在舞校时,她的老师沿用伟大的芭蕾教师薇拉·伏可娃教学秘诀,让学生把他们认为最美的阿拉贝斯克舞姿先画在纸上,老师常常引用薇拉的话,我但愿看到真正的阿拉贝斯克,然后对照我的教学要求,看看谁的阿拉贝斯克能使我着迷。
看起来,她的阿拉贝斯克令杰明着迷,他端详着她纸上的舞姿很入神,她又笑着告诉他,在舞校时她很出名,不是舞跳得好是图画得好。那时,她常把她最向往却无法做到的舞姿画在纸上挂在墙上,她说薇拉的教学方式对于她最管用,她的确是通过画图达到跳舞的高度。说着,她又画出一个她认为很难做好的慢板动作中的伸腿控制动作,她指着画面议论道,能随意把腿抬高的能力对演员来说当然是必要的,但是只有在躯体和双臂配合得很漂亮的时候,腿抬得很高才会令人情绪激动产生美感,否则仅仅是个杂技动作。
他几近崇拜地倾听着,然后小心地把她画过图的餐巾纸收起来,说要当作收藏品收藏,也许还要挂镜框,惹得她大笑,她的笑感染着他,他也笑,他为她的快乐而快乐,但他不知道,此刻于她几乎是这十三年的异邦生活最快乐的一刻。值得珍惜的是,很久没有人给过她机会,给她机会流畅地富有创意地谈自己,自己有过的梦想,重要的是,这个梦想早已从她的生活里逃逸。所以虽然彼此语言不太畅通,一种需要掩饰的欲望所带来的紧张也阻碍了他们的交流,但他们用心构筑的气氛已经建立,那些软绵绵的被画上图的餐巾纸始杰明收起后,他们的话题便转向各自的出生地,当他告诉她他出生在东马来亚时,蓝妮有些吃惊,听说那里很原始,有沼泽和土著民,这与一个只会讲英语,在新加坡英语报纸当高级编审的形象很有些距离,蓝妮想问他,是否祖先有过?昆杂的血统,但她谨慎地咽下了这个问题,在海外最要当心的话题是关于种族的话题。她只是朝着他连连点头道,我早就猜到了,你应该出生在马来西亚。
为什么?杰明不懂。
于是她告诉他,因为她通常总是跟马来西亚的华人更合得来,他们朴实,有自然气息,蓝妮偏着头斟酌字眼,努力表达她对两国华人之间差异的感觉。杰明笑了,有些调皮,我的确富有自然气息,瞧我带来了什么。他弯下身,从桌子底下拿出一篮子水果,他告诉她这是他为她从新西兰带来的。一篮子从新西兰带来的水果,在新加坡称得上是顶级果品。
真是漂亮的水果,绿绒绒的弥猴桃,新加坡人称为奇尾果,还有那种黄得非常灿烂的黄金奇尾果,以及和梨子嫁接口感很好的苹果,它们让蓝妮联想到曾在中国文具店看到的蜡制水果,只有蜡制的果实才会这般饱满鲜艳完美,没有一粒瑕疵。装水果的篮子也是一件竹编艺术品,和水果一样,自然得很,田野得很,要知道在新加坡,一根葱、一杯水都是进口的,在一个没有农业甚至饮用水也要进口的国家,在一个每一寸空间都被规划好没有一条废弃的阴沟的城市,这一竹篮水果就有了非同寻常的分量,它跟鲜花一样有一股水灵灵的芬芳的诗意,又让你产生想要一啖为快的身体的欲望,杰明把它放到咖啡桌上时,蓝妮竟发出一声惊呼,不过她马上捂住自己的嘴,这动作有些孩子气,让杰明觉得他的礼物很值得。
这第一次约会气氛怡然,它必将带来无数次的以后,只是这一类好事通常会遇上一些障碍,事实上,谁又见过两个恋人之间是畅通无阻的?阻力能带来情欲的裔涨,那也是弗袼伊德的理论。虽然在刚开始的关系牛,蓝妮一厢情愿希望那是一种更加精神化的交往,或者说,那只是蓝妮的自我欺骗,蓝妮毕竟是从禁锢的时代走过来,坦然面对自己的欲念是她们之后人生对自己的持久不断的挑战,正是这样的挣扎,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