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了。
杜坚赶到石槽街的时候,事发现场的周围早已围满了早晨上班的群众。
到处都拉着警戒线。有几辆警车停在警戒线内,街道四周分布着许多随时待命的防暴警、武警、巡警等不同警种的警察。
这是石槽街“L”形的转弯处。街心一纵一横停放着两辆轿车。纵向的是一辆银灰色的宝马私家车,横在它车头处的是一辆蓝色的桑塔纳出租车。一看使知,这是一起典型的劫持人质案。犯罪嫌疑人准备劫持宝马轿车的主人驾车离开时,一辆见义勇为的出租车挡住了它的去路。
被劫持的车主,是乔闪的丈夫。
早晨,乔闪的丈夫独自驾车到石槽街,他的车停在街道南向右侧的转弯处,当他办完事坐到驾驶位置上时,顺便给乔闪打了一个手机。就在这时,一个男人打开后门跟了进来,同时,一柄一尺来长的尖刀横在了他的脖颈处。
乔闪的丈夫本能地呼救和反抗,尖刀刺伤了他的左臂和左手虎口。歹徒用一只胳膊从后面箍住他的头部,另一只手用尖刀对准他的喉咙,说:“再动一下,就捅死!”
一位出租车司机听到了呼救,毫不犹豫地开车横在了宝马车的面前,与此同时,远在别处的乔闪在手机里听到了异常,她大声地询问,只听到她丈夫“我被劫持了,在石槽街……”,就什么都没有了。
杜坚接到的电话,就是乔闪马上打给他的。现场那边,由群众向警方报了案。
此时,杜坚在警戒线内的后勤组那里看到了乔闪。乔闪看到了杜坚,眼睛里马上淌出了泪水。她的目光渺远而惊恐,面色苍白,仿佛是站在一座没有任何背景衬托的孤岛上。杜坚听到一位女工作人员不断在安慰她:“没事儿,没事儿,要冷静。”
黄副厅长同杜坚一样,一身便装,他简单向杜坚说明了一下情况,同时,部署了一切预案。杜坚向十几米开外那两辆车看了一眼,出租车已经是空的,宝马车里面据说坐着的仍然是乔闪的丈夫和用刀逼着他的犯罪嫌疑人。车门和车窗关得严严的,有两位谈判组的警察正隔着车窗同歹徒谈判。
谈判进行了一个多小时。狙击手此时已经悄悄携带85式狙击步枪,埋伏在附近的大楼里,但不久便反馈情况:由于宝马车的窗玻璃带有特殊防晒膜,视线昏暗不清;同时,歹徒与人质距离太近,无法做到准确击毙歹徒。
谈判组的两位成员撤了回来。歹徒索价二十万元人民币,要求警方必须在二十分钟之内送交。
仅仅十几分钟,警察便从附近的银行紧急提取了二十万元人民币,用报纸包着,由一名女警察送去。下面的事情是,歹徒准备打开车窗露出一条缝隙,要求把钱扔进来,然后由被劫持的人质开车,带他离去。
警方不同意。警方说,鉴于人质已受伤,不便开车,可否由一位女性工作人员交换人质,代为开车。歹徒断然否定。警方又问歹徒,会开车么?歹徒答会。警方说,宝马车是私人财产,现准备好一辆警用吉普车,可以由他开走。
按照预案,警用吉普车后部,早已拆装并藏匿了一名持枪的警察。
歹徒同样断然否决。
事情到了僵持阶段。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种焦躁,包括歹徒。已经是上午十点了,阳光炙热,空气沉闷,没有开窗也没有打开空调的宝马车内显然更是酷热难当。歹徒提出了要一瓶矿泉水。
杜坚走出来,从附近市民的摊位上随手拿了一瓶矿泉水走过去。他第一次近距离地看到了歹徒,他没想到歹徒那么年轻,很瘦弱,似乎十六岁还不到的样子。这样的年纪不知道什么原因逼使他铤而走险。杜坚同时也看了乔闪的丈夫一眼,他同样非常年轻,仿佛比歹徒大不了多少。歹徒在后位上死死地搂住他的脖子,形成一个仰角,一把尖刀几乎剜在了那里。驾驶室内的挡风窗下放着几束鲜花,显得孤独而扭曲。杜坚熟悉这辆车,他和乔闪曾经坐在里边,搂抱在一起,以爱的方式。眼下是两个男人,靠得也是那样紧,却是以反抗和搏斗的方式。按照歹徒的要求,歹徒打开左车窗,露出一条缝隙,杜坚从那里把开了盖子的矿泉水瓶口伸进去,伸进歹徒贴着车窗的嘴里,让清洌的水汩汩地流进歹徒的腹腔。歹徒的两只手丝毫没有改变原来的姿势,他们的眼睛一直在紧张对视着。
从歹徒那里回来,杜坚已经印证了一个事实:除了那把刀子,歹徒身上再没有任何凶器。谈判组的两名成员再次去做劝说工作,半个钟后头,无功而返。
时间像风干的墙皮一样大块大块剥落,街上聚集的行人越来越多。这种情况对任何—方都似乎不利。歹徒即便得到了钱,却走不了;警察不想让他走,却又无法下手。
黄副厅长面色严峻,他把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呈九十度角叉开,顶了一下,示意杜坚。杜坚明白这是动枪的意思。他闪到一边,一位警察马上递给他一支92式9毫米大口径手枪。这是国产新式手枪,射击性状符合北约推行的国际标准。杜坚脱下自己的外套,把它遮掩着拎在手里,然后同另一名谈判人员慢慢走了过去。
那名谈判人员走到车头,向歹徒打了一个手势,吸引他的注意力。杜坚站在车窗右侧,滑掉外套,快速出枪。
“砰”的一声。
又一声。
又一声。
总共三声。
几乎所有的人在枪声余音未曾凝止的一瞬间扑到车前,打开车门。下面的情景在人群中的乔闪的眼睛里一辈子也挥抹不掉了,她看到一大片阳光一样耀眼的血迹,警察和医护人员不仅抬出于已经毙命的歹徒的尸体,同时也抬出了已不再呼吸的、不再会睁开眼睛的她丈夫的尸体。
是的,这是一次失败的营救。杜坚的第一枪没有击中歹徒,第二枪打在了歹徒的右肩上,最后一枪才命中了歹徒的头部,而在这过程当中,歹徒早已把尖刀刺入了人质的喉咙。
城市春天的来临,是从柳树梢开始的;同样,城市秋天的来临,电是从柳树梢开始的。紫薇枝头的粉色花朵还开得正闹,柳树的叶子已经最先泛黄凋落了。尤其是下过一场雨,青砖地面上湿湿的,长菱样的柳树叶子贴在那里,像是一尾尾细长的黄鱼。
在这座城市的街心公园里,唯一不受季节变化而仍然喧闹的生命,大概只有两种,一种是枝头间的麻雀,一种是地上永不知疲倦的儿童,眼下,坐在公园长椅上的乔闪就是这么想的。
在乔闪不远处有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在玩,她在玩一种风车。经过乔闪身边的时候,她的目光被乔闪手腕上佩戴的玉石手镯吸引住厂。她停了下来,看着乔闪,说:“阿姨,你手上的东西真好看。”
“是吗?”乔闪浅浅地笑了一下,她抚摸着女孩的头,“喜欢吗?”
“喜欢。”女孩爽快地答道。
“好啊,阿姨送给你。”乔闪说着把玉石手镯摘了下来。
“谢谢阿姨。”小女孩高兴地接过手镯,连同她的风车,一起捧着走远了。坐在长椅那端的杜坚怔怔地看着乔闪。
乔闪说:“我还是不明白。”
“对不起。”杜坚说。
与乔闪苍白的面色相比,杜坚的脸膛要沉黯许多。他仿佛不再年轻,也许这同他的胡子刮得不够精心有关。他被暂停工作已快半个月了,如果乐观,这几天也许会重新恢复工作。上次事件之后,公安厅党委和技术部门曾对他现场使用的手枪进行弹道及性能检验,结果一切正常。厅里最后对这次营救失利的行动结论是:由于客观的复杂地物和环境的影响,形成不可抗拒的因素而增大了解救难度;同时,射手的心理技术水平没有得到正常发挥,也是不可轻视的一个重要因素。但是,由此归咎或处分该名射手,也显然有失公允和不当。最后是,暂停工作半个月,扣发当月奖金。
厅里希望杜坚能够正常参加即将到来的全国射击比赛,但是杜坚坚决辞掉了。杜坚说:“我不知道这个子弹该往哪里打,除非是我的脑壳。”
坐在长椅上,乔闪竖起衣领,目光看着远处。“事情如果能够重新发生一次该多好,不,”她喃喃地说,“事情如果从没有发生该多好。”
“不知道为什么我当时那么紧张。”杜坚说。
“你紧张么?”乔闪问。
“是的。”杜坚说,“那一瞬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人都紧张,”乔闪说,“你想想,你的对手电是。”
“我没想到他那么年轻,”杜坚说,“太年轻了,事后也的确证实了,他刚满十六岁。”
一枚枯黄的树叶落到乔闪的怀里。乔闪一语不发。
“还有,隔着窗玻璃,视线上存在误差。92式
大口径手枪我也不习惯打,没想到它的枪身那么短……”
“别说了。”乔闪说。
刚才的那个女孩一点点走了过来,她把那只手镯还给了乔闪。
“怎么了?”乔闪问。
“我妈妈不让我要别人的东西。”
“哦。”乔闪看了远处一眼,女孩的父母正在林间交谈着什么。
“妈妈说,能把这么漂亮的东西送给我的人,一定是位好心人。妈妈说我们不能占好心人的便宜。”
乔闪几乎要轻轻地笑一下。停了一停,她想问女孩一个相反的问题,比如——但是她忍住了。
“叔叔。阿姨,你们为什么不领小孩儿来玩儿呀?”女孩天真地问。
“哦,这样,”乔闪说,“叔叔没有小孩儿,阿姨的小孩儿在另一座城里。”
女孩看着他们俩,晃了一下头,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她转身走了。
“如果他不在那个转弯处停车……”杜坚说。
“起风了。”乔闪说。她缩了一下衣袖,似乎有点冷。
“问题从开始就很棘手。”杜坚说。
“预报说,三级到四级的风。”
“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