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洁的银炭笼上,映出认连城的脸。
宛如镜面般的笼面上是扭曲的影像:一个黑发如瀑的人,缓缓的抚上自己左眼下新多出来的刺青。
他的声音极低,仿佛是自言自语,“原来我没有低估了他,却是高估了我自己。原以为,他是会舍不得的……”他突然又笑了,“这下可好,天地之大,也容不下这段恩怨。”
上官丹凝猛然抬起头道,“城!……大哥,可要报仇?!”
“报仇?”认连城站起来,上官丹凝想要过来搀扶却被他摆手止住,“愿赌服输。我要怎么报仇?杀掉自己心爱的人么?”
上官丹凝一时无言。
认连城走到炭笼旁边,勉强撑住身体,取过随身的匕首,将自己原本长及脚踝的头发齐腰割断。他捏着那束黑发,手一松,手里的发丝便飘飘荡荡的落在了炭火上。
一阵咝咝的火燎声过后,房中满是难闻的焦糊味。
认连城来到窗边,推开窗子。
春寒料峭,冷风瞬时灌进了温暖的房中。
光线闯进的刹那,一时被晃得睁不开眼。光影斑驳间,仿佛是滔天的白浪,天地间一片银素烟波,是冬末未曾化去的残雪。金光折射了过来,亮得叫人一阵战栗。
那是阳光的影子,白底的金。
立在窗边,冰冷的空气刺得认连城面颊微微刺痛,认连城缓缓道,“也许仇怨永远都不可能被遗忘,但该放开的时候,总该试着放开。”
他的声音轻柔却低沉,回荡在早春的金光白雪之间。
之四 夏
盯着炉子里的火,谢无花几乎要睡着了。
昨日念堇有事外出未归,自己在床上翻来覆去也是睡不着,于是便靠着枕头读了一夜的医书。到了寅时三刻实在是睡不着,便起来准备了许多炒米、谷花、花生、芝麻、粟、豆粉、芝麻粉、面粉、糖桂花卤,准备熬药糖。
先蒸一锅糯米饭,然后把饭和麦芽一起煮。中间用土布进行一次过滤,把米饭和麦芽的渣去掉,再继续煮。等差不多的时候,谢无花用两根筷子沾汁拉,见能拉出片来,糖稀就算是弄好了。
最近总觉得沈念堇的手脚凉,于是谢无花便捣了些北芪、桑椹、首乌、熟地之类补气血的药材,和糖稀一起放进已经下了油的锅里面,放在一个四方的格子里,用湿布盖上,用专用的木器用力压紧,接着便是盯着火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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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清晨还是有些凉意,谢无花守在炉火前,面孔被烘得火热,背后却是凉飕飕的,却又懒得进去再加件衣服了。
就这么坐着,大概是一晚没睡的关系,渐渐觉得有些困倦。
迷迷糊糊的,竟就这么倚着椅子的扶手半睡半醒。也不知睡了多久,朦胧间,熟悉的感觉袭上嘴唇,有人吻住了自己。先是轻轻的试探,然后舌尖伸了进来,与自己纠缠。
不过那人的优势并未持续很久,谢无花已经自动的回吻过去。
仿佛是一种本能,一种直觉,一定要牢牢的抓住,这一次再不放手。
动作逐渐增加了力道。
谢无花只觉得自己把怀中的身体越抱越紧,手指慢慢下滑,伸进了那人的衣襟内,用并不轻柔的力道在他胸口游移。碰到胸前敏感之处时,那人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
谢无花瞬间清醒过来。
他睁开眼睛一看,沈念堇正被自己压在椅背上,衣襟已经散开。
这是……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沈念堇见谢无花已经清醒了,也并不拉好衣服,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道,“醒了?不继续么?”
恰在此时,谢无花闻见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啊!我的糖!”
“你要现在离开我一步,以后也别再过来。”
冰冷的语气让谢无花欲退开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缓缓的转过头,沈念堇也正分毫不差的望着他,只是眼神有些复杂,“无花,为什么你总是想要跑掉?”他捉住谢无花的手臂,把他拉向自己,温热的气息拂在谢无花面上,“是我留不住你?嗯……?”
最后的那个“嗯”字拖长了音,酥软得仿佛在谢无花嘴唇上拂过。
谢无花轻轻一颤,再看沈念堇时,眼底已燃烧着奇异的热度。不过他极快的垂下眼,语声十分轻松,“念堇,你再这样撩拨下去我可受不了。”
这次沈念堇没再说话。
只是平常一贯冷酷的眼中水光潋滟,他伸手拆下自己的发冠,黑发垂下椅背,扇面般散开。
苍白眉宇间的朱砂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望着那粒朱砂,谢无花在心中呻吟一声,拖了那人的手往里间的床铺走去。
……
沈念堇醒来时身旁没有人。
一套干净的衣服摆在旁边,他拿起穿上,寻着那缕奇怪的味道找去,果然在炉火边找到了垂头丧气的谢无花。
“怎么了?”
谢无花闻声转头,只见沈念堇倚在门框上同他说话,衣服还没完全穿好,衣襟斜开,露出一线胸口的皮肤。他连忙转开眼,看着自己失败的成果,想着要怎么把这些熬焦的糖处理掉。
沈念堇走过来,坐在椅子的扶手上,看着那些黑黑的东西,问道,“是要给我的?”
谢无花出了一会儿神,没有作声。
沈念堇弯下身子,小心的用筷子挑起一点来,放入口中,细细的咀嚼,评价道“味道不错,是药糖?”
谢无花这才反应过来,忙道,“这些糖时辰熬得过了,哪里还能吃,快点吐出来。”
沈念堇却是搂住他的脖子吻上他的嘴唇,把口中的糖渡了点过去。
一阵苦极的味道传来。
极涩,涩后却带了一点些微的甜。
甜虽淡,化入口中却有丝丝的回甘。
沈念堇等他吞了下去,这才退开,“如何?味道不错吧。”
谢无花点点头。
原来只是这样浅淡的甜味也足够驱散原来的苦涩。
沈念堇见他若有所思的样子,问道,“昨夜是不是没睡?再回去床上躺会儿。”
谢无花听了这话笑起来,“知道瞒不过你。不过你若是不陪我,我可不睡。”
沈念堇冷冷一笑,“居然敢同我讨价还价。”手里却拉了谢无花朝里面走去,一边说,“那些东西下次收拾,眼前你睡觉要紧。”
并不是想不起,并不是忘记。
而是刻意被遗忘。
我选择过,我权衡过,最重要的仍是你。
——番外篇《朝梦夕拾》完——
番外篇之三:
朱砂
认连城的病一直没有全好,病情反反覆覆,十分缠绵。病得久了,他自己反而不当一回事,只用这做借口缠着沈念堇不让他再离开自己去练剑。能起床的日子经常就坐在拥雪楼的高台上,烫一壶酒,邀沈念堇小酌片刻。
楼外乱雪如狂,碎雪被风吹落檐下,细细点点的飘在认连城发上。他银色的长发披垂下来,并未绾起,内衫外只罩了件白色狐裘,敞着领口,穿着非常随意。
沈念堇走过来替他把衣领拉紧了些。
认连城转过头来冲他一笑:“我的宝贝终于长大了,知道要关心我了。”又招招手,“过来。”
沈念堇皱了皱眉,却还是依言走过去,被认连城一把抱住。
察觉怀里的身体有些僵硬,认连城用裘衣把两个人一起裹住,两个人抱得密密实实,一面念叨:“好冷。”
“冷就进去,明知道自己没好还在这里吹风。”沈念堇语气有些不耐烦,手里却还是抱紧了身边人略嫌冰凉的身体。
认连城急忙陪笑:“只是想和念堇一起看场雪。这可能是今冬最后的一场雪了。”
从拥雪楼上看下去,离雪城中一片银妆素裹,围绕着瀛洲的湖上结了冰,被天光映得亮了一片,明镜一般。白压压的大雪纷纷扬扬,天地间多了落雪的点缀,往常清丽的景色竟都显得有些张狂。
认连城望着眼前的雪景许久都没有说话。他的面部线条优美,甚至还有些过于秀气,但只要冷下神色,眼底的凌厉便会浮现,从侧面看上去更显出漠然和高傲,是一副冷峻的美貌。
沈念堇侧头看他一眼,心中猛然一惊。
许久未看到他这样的神情,几乎都快忘了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犹记那时初遇这个人冷冷的打量眼光,从自己身上叠着补丁的衣衫,到因为削瘦经脉凸出的手背。
看了一阵,高冠华服的人道:“竟然沦落至此。”
并不是奚落,只是陈述,却让自己心中怒意汹涌。未偷未抢,纵然日子清苦些,何谓沦落?况且,自己根本并不认识这个人。之后强行拆开自己和师父,将带自己来到离雪城,还说要自己做什么“城主夫人”……自己却偏偏无力反抗。
不是不恨的。
甚至不止一次想与他同归于尽。
所以才想利用假死脱身,却不料又被识破。
然后那一晚,自己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认城主的愤怒。
整整一夜,呻吟、挑逗、激狂、□□……全身上下被彻底的开发,自己在□□中沉沦,那个人却始终只是冷静的控制着节奏,只是间或在自己耳边轻声道:“不要想离开。”
双眼迷蒙,所以看不清说这些话的时候,他是什么表情。
原以为自己会这样恨他一辈子,从来没有想过事情会发展到如今的模样。
感觉到被长久的注视,认连城转过头朝沈念堇一笑:“看我这么久,是不是动了什么坏心思?”语气中隐隐有勾引的味道,最近他总半真半假的说些这样的话,往往被沈念堇斥责回去。
这次沈念堇却没有说话。
认连城仿佛不经意的道:“念堇这么好看,额头若是长出朱砂,定是十分合衬。”
离雪城中请人间居下位者背后会出现鸳鸳锦,若两者位置交换,反攻之人的眉间便会浮现殷红的朱砂痣。只因为这标志实在太过明显,就生在额头,便是想遮掩也十分困难,所以许多情侣往往因为不好意思放弃这种行为。
但沈念堇却明白,对于自己和认连城而言,这朱砂并不仅仅意味着交欢时位置的颠倒。一旦主动的做出什么,那么便不能再有自己是被迫之类的借口。一旦主动的拥抱了这个人,那么便不再有退路,从此只能留在他的身边。而认连城看似玩笑的一次次邀请,实际上也是在诱惑着自己的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