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沈念堇却突然笑了一笑。
仿佛冰冻许久的湖面乍然消融,碧波连天,粼光盈盈,竟似耀得人睁不开眼。
他不笑时让人觉得冷,笑起来却让人觉得热。那热度从心底深处升起,燃过四肢百骸,最后连脑子也被焚作灰烬。——那做工绝佳却密密实实的衣物,看起来是那么碍眼。
谢无花看着那朝自己浅浅微笑淡红嘴唇,知道眼前的人就算不用丝毫武功,自己也出不了这间屋子了。
比剑光更加美丽的身体,在他眼前绽放。
指尖探进去的地方,温暖而柔润,细微的颤动着,极为脆弱和可怜;等到真正进入的时候那高热的薄膜却自动缠绕上来,仿佛会被绞杀,是极至的快感。
谢无花却未急着动作,只是一边亲吻着身下人的面颊,一边在他耳边柔声道,“念堇,放松。”
换来白目一个,“知道。”
谢无花突然极想笑,却还是不动声色的温柔,继续抚慰着记忆中的那些敏感之处。
紧绷的肌肉慢慢放松,沈念堇表情冷淡依旧,只是眼中水光流转,苍白皮肤泛起淡淡的桃红,往日冷硬的唇角此时偶尔漏出几声呻吟。
最销魂的时刻即将来到。
谢无花吻上那人眉心血痕般的朱砂,动作不再客气。
……
一切都是那么对劲,直到很久后,谢无花才想起来不对劲的地方:念堇,这次我又没看到你背上的鸳鸳锦啊。
第二章
阳春三月,正是出门游历的好时节。
船由西向东,顺着春江而下,三十又三日,方至金陵。
船上华楼高耸,行进平稳,谢无花却一路头昏眼花,呕吐不止,饭菜也无法下咽。还好有采花随行照顾,还算是勉强撑了下来。
沈念堇看他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随口便问,“几个月了?”
谢无花气煞,他明明只是晕船而已。好歹今日总算到了,下船时刻,本指望随行的美人们过来相扶,谁知沈念堇眼尾一扫,众人同时退开离他三丈有余。
沈念堇难得好心问,“要不要我抱你出去?”
谢无花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连声道,“不敢劳烦城主,谢某这个力气还是有的。”
两人说得一派正经,旁人都作没听到没看到,自行自事。
此趟出门,谢无花才知道沈念堇此人竟然有这么多毛病。
惯穿白,只是黛色镶边,样式虽然普通,天下却决然找不出相同的第二件,是神针山庄庄主亲自执针;面料昂贵的被子与褥子一天一换,同样的床褥,从来不睡第二次,问他为什么只一个字——脏。
此人有极为严重的洁癖。
连从船上行到客栈乘坐的马车都是从离雪城带出来的,眼前坐在金陵最大的酒楼上,杯筷碟碗也全是自带,原本眼高于顶的店主此时却唯唯诺诺,仔细一听,原来这酒楼便是离雪城的产业。
谢无花终于明白为什么只是“四处走走”,却要带上这么些浩浩荡荡的人,这么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两人坐在风景绝好的雅间里,窗外暮霭初降,三千春水缓缓流淌。沈念堇仿佛也被这景色吸引,默然望着窗外。
楼上如花美眷,楼下逝水流年。
即使睥睨人生如谢无花,一时也生出些靡丽中的寂寥。
忽起的声音却完全破坏了他无聊的伤春悲秋。一阵兵戟的交错声后,有人破门而入,手中剑一抬,指住谢无花便道,“谢无花,你这个负心人!今日你若不跟我回去娶我小妹,我便将你砍成两段去喂狗!”
谢无花倒没看他,只是看一眼沈念堇,见他脸上半丝表情也没有,顿时觉得头痛又发作起来。
这闯进来的人他的确是认识的。
年前金陵武林世家上官氏二小姐得了怪病,药石无医,眼看就要香销玉殒,只好从千里外请了谢无花前来医治。虽然此人花名在外,但遇到谁也没有办法的疑难杂症却也只好找他,果然谢无花一来就治好了二小姐的病症。
可谁知这上官二小姐害的却是相思病。谢无花能治好她,自然是因为她又恋上了谢无花。于是谢无花一走,二小姐就寻死觅活,并发誓非此人不嫁,上官家上下一阵鸡飞狗跳。
谢无花屡犯桃花没错,这次却真不是他的责任。
可上官家丢不起这个人,所以错当然全在谢无花。以上官家的势力,只要他踏足金陵便会被立即知晓,于是上官公子便赶过来替自己的妹妹出头来了。
谢无花看他能闯进来,暗自掂量自己与上官公子的武功高下,一边却还笑着道,“上官府真是好家教,上官公子进来便是狗啊狗的。我还以为你若杀了仇人便会自己吃掉,不会愿意与那些兽类分享。”
“你!……”上官公子气得差点噎住,骂道,“你还敢说就把你舌头割掉,再卖到离雪城给男人做老婆!”眼看谢无花没有回嘴了,自以为吓住了他,还得意的“哼”了一声。
谢无花朝刚刚一直没出声的人叹了一口气,“我从来不知道有些鸳鸳锦的另一半是买来的。”
沈念堇收回看着窗外的目光。
上官公子这才注意到这雅间里还有一个人。
这人转眼间,寒气四溢。他看着自己,又仿佛没有看着自己,而是目光透过自己在想着什么其他的事。容貌虽甚好,可被他看住,就像心上骤然压上了千钧的重石,连身体也有些动弹不得。
他问自己第一句话:“你吃苹果么?”
上官公子和谢无花差点同时跌倒。
沈念堇拿起桌上放着的一颗苹果随手往上一抛,拔剑在空中划了一下,巧劲一带,一团乱影飞向上官公子。
上官公子举手欲挡,那团东西却在他头顶上空骤然失去力道,迅速却无力的落在了他头顶上,被上官公子一把抓下来,却是被砍成三瓣的苹果。
任他怎么想也想不出来一剑怎么能把一个苹果砍成了三瓣。
不过沈念堇手里的剑他却是认识的。
当下上官公子就白了脸,“噔噔噔”一退三步,一转身,跑了。
“来去无影的绝技,不愧是上官家,”谢无花似衷心赞道,不过却暗暗吐出一口气——若是真的打起来,搞不好就真的被切成两段了。他又好奇的看了看那被丢在地上的苹果,问沈念堇,“念堇,你是怎么做到的。”
沈念堇解释:“拔剑,砍一下,再砍一下,就行了。”
简单明了,谢无花聪明的没有问:怎么我看起来只砍了一下。
想了想,他又问:“你平常都是这么削苹果的?”
沈念堇看着他的脑袋,“我一般都是这么削人脑袋的。”
谢无花被他看得脑门发凉。
想着那些像削苹果一样被削掉的脑袋,又觉得一阵恶心。
备菜的店主却在此时进了来,手里端着一只大盘子亲自上菜。揭开盖子,一阵香气袭来。
因为晕船,谢无花这几日都没吃下什么,看着这让人食指大动的菜,总算心情好了一点。只是盘中白白如豆腐一样,入口却有点不一样,他又吃一口,更觉得滋味无穷,便问店主道:“这菜滋味甚好,是什么食材?”
店主点头哈腰:“这是难得的天山猴脑,我刚刚才命人取出,保证新鲜美味……”
话还没说完,但见谢无花脸上一片愁红惨绿。
沈念堇道,“谢公子如今身子重,把这撤下去,另外准备素菜过来。无花,吃完了就陪我四处走走吧。”又拿起桌上为文人墨客们预备的纸笔写了几个字,在谢无花看清前递给店主,“给守在外面的小僮采花。”
店主脸色奇异,不过一边点头接过一边退下,一边想:这是什么世道,原来男人不但能通婚还能有身孕了?他又偷偷一眼那纸条,上面写着——上官公子与猴脑,做的不错。
意思不懂,不过这也不管自己的事了,赶快吩咐上素菜才是正经。
◎◎◎
野雾弥漫,月亮在稀薄的云层后晕出一点惨淡的光。
谢无花一手拿着一支铁铲,一手提着一盏绢灯,跟着沈念堇唉声叹气的走在荒郊野外。
那灯的罩纱是浅碧色的,照得枯死的老树分外狰狞,一阵风骤起,吹得身旁的茅草低低作响,影影绰绰间,一只老鸦扑哧着翅膀掠过,破沙沙“呱”的一声叫。
谢无花骇得一脚踩空,向前扑倒,跌在沈念堇身上。
他手臂正好向前伸长,绢灯晃动间一映,正好看清刚刚被沈念堇背影挡住的前方。
死一般的寂静中,前面是一片绵延的坟头。隐约的月光下,只见一座连着一座,幽蓝的鬼火磷磷闪动,仿佛连空气中都还残留着些许尸体腐烂的味道。
谢无花声音都在发抖,“念堇,你说要我陪你逛逛,怎么就突然逛到这里来了?”
沈念堇泰然自若,“这里不好么?”他又仿佛不经意的补充,“幽静得很,做什么都不会有人知道。”
谢无花十分为难,“这……若是在这里做,我需要酝酿一点情绪。”
沈念堇回头看他一眼,这双眼睛,在昏暗的夜色中也依旧晶莹明亮,可话一出口却是:“这里正是杀人的好地方,完事了,随手一扔便成。”
谢无花识趣的闭嘴。
两人又走了一阵,来到这片坟地的正中央。
沈念堇环顾四周,着内力伸手在空中一挥。
漫天紫色的荧光,在黑蓝的夜幕中缓缓落下,如同下了一场如织的紫雨,又像是无数紫色的星星从天而降,笼罩了整个坟场。
美景如炫。
谢无花正要伸手去接,却见坟头上凡是沾上荧粉的茅草都在顷刻间枯死,远处半人高的野草成片的倒下,伏倒如同波浪。
这明显是奇毒所致。
谢无花急忙收回手。
沈念堇适时道,“这毒对人没什么作用。”目光却在四处扫视。他拿过谢无花手里的绢灯,举高了环绕一周。谢无花也是习武之人,夜色中目力也不算太差,乘着那灯光与月光看去,马上就发现了端倪。
茅草乱糟糟的倒在地上,坟头上都变做光秃秃的,像一个个发黑的馒头。却只有一座坟茔上杂草茂盛依旧,毛茸茸的,如同一只发霉的馒头被孤零零的放在一堆发黑的馒头中间。
十分扎眼。
沈念堇就向这个发霉馒头走过去。
这坟半新不旧,仿佛已经有了些年头,却又没有荒废得太厉害。
青色石碑,石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