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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柳永从樊楼前过,受妓女张师师呼唤上楼。张请柳永为她填词,柳永正要写,一叫刘香香的妓女上楼来,刘又让柳永为她作词,柳永便应允思索,正在这时,又一妓女钱安安上楼,也向柳永提出写词的要求……
东京的妓女就是这样如饥似渴地要求柳词,因为柳词有名,能移宫换羽,一经品题,声价陡涨,所以妓女对柳词的追逐,犹如走兽奔于麒麟,飞鸟翔于凤凰,竭力奉应,甚至不惜金物。同时,妓女在演唱柳词时,也能渐渐悟出个中三昧,学得填词技法。像张师师就会填词,她可以即席借柳词韵律,与柳永唱和,其词境竟也会使柳永大喜。而且,妓女填词作诗不让须眉,不独张师师,可谓极为普遍——
像北宋杭州妓女琴操,她能纠正一官吏咏秦少游《满庭芳》的错误,官吏颇惊讶,便向琴操提出将全首词改韵歌咏,琴操应声而吟,依秦词原意而生发,巧易新韵,不露痕迹,起承转合,流畅自如。
这表明了妓女琴操所具备的驾驭词的功力,是相当深厚的,倘无长时间对词的揣摩和锤炼,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与此相映照的是,北宋杭州的妓女周韶,笑着向一位官员要求脱离妓女的户籍,那位官员提出:可作一绝句才能允许。周韵几乎不加思索,将自己所穿的白衣服及当时的心情融入诗中:
陇上巢空岁月惊,忍看回首自梳翎。
开笼若放雪衣女,长念观音般若经。
优美的诗意,引起在座人感叹。于是,周韵得以“落籍”。在临别之际,同辈妓女都挥毫写诗,为周韵送行。其中胡楚写的是:
淡妆轻素鹤翎红,移入朱栏便不同。
应笑西园桃与李,强匀颜色待秋风。
龙靓写的是:
桃花流水本无尘,一落人间几度春。
解佩暂酬交甫意,濯缨还作武陵人。
这样的诗,语句境界均无懈可击,不使胡楚、龙靓享有极高的诗名才怪呢。那位与柳永齐名、造语工巧的张子野,晚年在杭州时,虽多为妓女作诗词,可是他的诗词意境、韵味,却被诗评家认为远远不如胡楚、龙靓。
妓女
别样风流 妓女(4) 作者:伊永文
有的妓女年老色衰,但依其诗才,也可在争艳的群芳中显出。淳化三年(992)十月,东京太平兴国寺的牡丹花儿盛开之际,有一老妓女,在寺壁上题了首诗:
曾趁东风看几巡,冒霜开唤满城人。
残脂剩粉怜犹在,欲向弥陀借小春。
这首诗切景抒情,竟使这位老妓女住处又车马盈门了。看来,妓女具备赋诗作词的能力是很必要的,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得到士大夫的好感。于是,妓女就注意在文化修养上下功夫,其中不乏学有专长者,如书法一项就人才辈出,成绩斐然——
王之望《临江仙》,描述妓女的书法技艺,令人叹异:“对客挥毫惊满座,银钩虿尾争新,数行草圣妙如神。”又如长安娼妓曹文姬,尤工翰墨,自桌到窗,可书之处,均作练习,每天数千字,人称她为“书仙”,笔力可推为“关中第一”。所以许多豪贵之士,愿赠金输玉,求与她为偶者,不可胜计。
还有楚州官妓王英英,善笔札,学颜鲁公体,晚年作大字甚佳。梅圣俞就曾专为她赠诗道:
山阳女子大字书,不学常流事梳洗。
亲传笔法中郎孙,妙作蚕头鲁公体。
从诗句看,王英英根本就没有一点官妓的影子,反而更像一位卓有成就的书法家。
许多妓女就是由于拥有不俗的文化品位,而一跃成为贵人击节赞赏的知己朋友。这样的例子在宋代城市妓女中是非常多的,以上所说仅是显露出的冰山的一角。妓女只有有文化,才更容易得到贵人的容纳和宠爱,这是整个趋势。
像南宋将领张俊得钱塘妓女张秾后,他的往来公文,都委与张秾书写。拓皋战役时,张俊曾在前线寄信给张秾,希望她照看好家事,可张秾回他一书,博引霍去病、赵云等名将杀敌的事,让张俊莫以家为念,以坚其克己报国之心。张俊将此书上奏给皇帝,皇帝阅后大喜,亲下手谕,加封张秾为雍国夫人。
像张秾这样由妓女转变为贵夫人,又参与公务机要,并得到皇帝褒奖,是极个别的。绝大多数妓女只能得到的是贵族的欣赏而已,而且这种欣赏的目光往往聚焦于妓女的肢体上,如贵族颇感兴趣的是妓女的脚——
北宋后期,升任驻守长安军事长官的强渊明,去蔡京处辞行,蔡京调侃道:到那里要吃冷茶了。蔡京这样说是因为长安的妓女脚小,走起来慢,所以端的茶必冷。这条史料透露出北宋城市妓女缠足已较为普遍。
在这条史料之前,就有了这样的记录:大文豪苏东坡曾作过一首《菩萨蛮·咏足》。以苏东坡之文名,专咏缠足妓女的舞蹈,这不单是揭开了中国诗词史最早的专咏妓女小脚的一页,也标示着贵族阶层意欲推动妓女缠足的进程。
与苏东坡同时代的赵令畤,去刘平叔家玩,刘平叔出八名家妓,以脚绝、歌绝、琴绝、舞绝,乞赵赠词。赵令畤专写《浣溪沙》,称赞“稳小弓鞋三寸罗”。从浙江衢州南宋墓出土的冥器女鞋看,其头高翘,底尖锐,全长14厘米,宽4。5厘米,高6。7厘米,与赵令畤所写“弓鞋”不相上下。
缠足兴起,主要是由于城市贵族对妓女审美情趣的变化。就连僧人了元也写出了“觑著脚,想腰肢如削”这样引人浮想联翩的词句,原因就在于:裹小的女人之脚,在当时人看来,是女人整个身体中最性感、最诱人的部位。那生于北宋,在南宋为官的史浩的两首《浣溪沙》词,为我们提供了这样一个再准确不过的参照:
一握钩儿能几何?弓弓珠蹙杏红罗,即时分惠谢奴歌。香压幽兰兰尚浅,样窥初月月仍多,只堪掌上恹琼波。
珠履三千巧斗妍,就中弓窄只迁迁,恼伊划袜转堪怜。舞罢有香留绣褥,步余无迹在金莲,好随云雨楚峰前。
在达官显贵的眼里,妓女缠足,才能愈发体现其瘦、小、尖、弯、香、软的美来,才能使人春情荡漾,欲火难忍。缠足之所以始于妓女,其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为了供贵族们更舒服地玩弄。
妓女
别样风流 妓女(5) 作者:伊永文
至于妓女的生存好坏,贵族们是很少关心的。像东京“南曲”的妓女颜令宾,一旦得病,则无人光顾了。她强扶弱体,写下了“气余三两喘,花剩两三枝。话别一樽酒,相邀无后期”的诗句,让小童子送给她昔日按诸衙门行牒而奉候的朝士郎君,希望他们能为她的死作哀挽之词。
“香魂竟难论”,“谁来为鼓盆”,这一哀章道出了许多妓女的真实境遇。这不禁使人想起那些与士子发生真实爱恋的妓女,“人间最苦,最苦是分离。伊爱我,我怜伊”。艨艟巨舰,也载不动这沉甸甸的恋情。
可是,往往是妓女倾心,也换不来士子的真心,换来的是始乱终弃,背信弃义。于是,在宋人的笔记小说中,出现了一系列的抨击这类负心汉的故事,哀痛欲绝,令人肠断。像话本《王魁》——
山东济宁府秀才王魁,在进京的过程中,得遇一位妓女敫桂英,俩人一见钟情。敫桂英出资帮助王魁应试,王一举中为状元,马上变心,聘崔相国之女为妻。敫桂英激愤自刎而死。王魁闻信暗喜,谁知敫桂英显灵,将王魁追索到了阴间……
此故事是士子对妓女始乱终弃的典型,它反映出了为数不少的士子对妓女好玩不好匹配的心态,同时它寄寓的意义是:妓女是值得同情的,谁若是玩弄妓女而不负责任,那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都要付出相应的报偿。《王魁》这样的话本小说,将这种思想宣泄得淋漓尽致。
但是,从整体来看,妓女,作为高度发达的城市树上的一个“果实”,她是依附于这棵树,而这棵树又以她的风采,显示着自己的繁华。她已经将自己的根须深深地扎在这棵树所赖以生存的土壤之中了。所以,妓女的生活又有靡烂的一面,以至有的妓女已被深深熏染而不能自拔,并努力去充当这一方面的角色。这种被达官贵人包装起来而光芒四射的形象,浸透着多少刻骨的酸辛,只有亲历者才会有感受,可是她们仍要作出浑然自如、轻松潇洒的模样,这真不知是喜还是悲?像东京“南曲”的潘琼,就有贯财产。一次她招待一举登科的华状元,摆下盛馔,每举一盏,都有乐色百戏为之表演。第二天,华状元取出百余两白金,让潘琼为她再设一席,可是,潘琼却说这些白金只能作夜来佐樽的小费,吓得华状元赶快离开了潘琼的住地。毋庸置疑,作为妓女,潘琼自身不会有什么资财,她之所以举措豪侈,主要是以皇帝为首的贵客厚赏的结果。有的高级妓女,露一次面便可得到斗金,这在宋代城市中已不是什么新鲜事。
如徽宗爱慕名妓李师师,便拿出内府珍藏的紫茸皮衣、四支彩色的细毛布、两颗珍奇的瑟瑟珠、白金廿镒为进见礼。一旦如意,徽宗竟将国宝“蛇跗琴”赐给了李师师,至于各种灯盏、奇茗、名饮、辟寒金钿、舞鸾青镜、金虬香鼎、端溪凤咮砚、玉管毫笔、剡溪绫纹纸、玉彩珊瑚钩,等等,则无法计算。
这种在妓女身上一掷千金的作风,是为了显示其雄厚的财力,无比的地位,浪漫的情调。红颜溢坐,美目盈堂,王公显贵自是乐此不疲,互相攀比,从而使城市妓女的消费,似波涌浪翻,滚滚直上,成为宋代城市畸形繁华的一个重要原因和一个独特的景观。
妓女
别样风流 妓女(6) 作者:伊永文
如淳祐间的妓女徐兰,名著一时,吴兴乌墩镇的巨富沈承务,便驾大船到她家一嫖。留恋半年,便在徐兰身上花费了数百万金钱,徐兰的名声更加远传,公子大贾等有钱人士,无不趋赴,致使徐兰家益发如人间仙境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