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他重复着她的话语,极缓慢地,原本笑意可掬的假象已经被暴风雨之前的宁静所掩盖,平淡的语调中暗藏着阴鸷,一簇火苗在黯沉的双眼中升腾,焚烧。“素衣,你若是不肯将理由如实相告,便恕七哥难以从命。”
“七哥!”素衣骤然睁眼抬头,没有料到风湛雨竟然会如此直白地拒绝,登时有些急了。“朱祁钰想要救回朱祁镇的目的是因为自己不想继续做皇帝。”
“他的用意我知道。”风湛雨并不急着解释一切。他放开素衣,径自起身,踱了几步之后,又陡然回身,斜斜地瞥着素衣,目光明明如鹰隼一般炯炯,却偏偏要掩蔽在无底的深渊之下。素衣虽然看不见他眼中那隐隐显现的幽光,但那目光太过森然犀利,如同利刃,让她有了种即将被剖开的错觉。“你说得没错,他的确不愿意再继续做皇帝了,而我,也不愿意他再继续做皇帝。”
这无疑是个晴天霹雳,在素衣脑眉心上炸开了,惊得她连耳朵也嗡嗡作响,像个悬丝木偶一般,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有何种举动,好半晌,她才费力地扶着桌沿站起来,浑身颤抖,不能自抑,千般惆怅辗转,从唇缝中挤出了一句话,愣愣地,仿似是失了魂魄。
“七哥,为什么?”
“你是我风湛雨的妻子,我可不愿你顶着别人的名字,别人的封衔,镇日陪在另一个不相干的男人身边。”风湛雨寒着俊颜,脸上快速划过一抹复杂的神色,神情在瞬息之间变得肃杀:“只要他还是皇帝,你便难以抽身。之前,他做皇帝是为解大明内无君王的燃眉之急,如今,危难已过,你我都不该再继续插手淌这浑水了!他的事,理应由他自己解决!”
“可是——”她止不住底气不住的辩解,仍旧维护着心底最后的希望:“七哥,我记得当日在紫云山初次遇见你,你忧心天下,悲天悯人,希望有盛世明君主宰社稷……”
风湛雨毫不姑息地打断她的话,也掐断她最后一丝希望的幼芽:“我记得当时也曾说过,天下沉浮不是你我这等凡俗之人可以决断的。”
是么?
那么,天下,究竟该由谁来决断?
天下是谁的?
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么?
她一直以为,七哥的心意与她是一样的,可今日,才蓦然知晓,自己竟然错得如此离谱。不该做的决断,她这个凡俗女子却私下决断了,一切又该怎如何善后呢?
素衣不由苦笑,她该要如何把一切告诉七哥?七哥似乎已经不耐烦了呢,如今,说什么都好像是多余的。感觉上,在七哥面前,她就像个甫才学语的垂髫稚子,一切辩解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看来,她不仅是难以回头,连思量的时间也已经不多了。
“我已经答应他了。盟里也已经派了兄弟潜往瓦剌了。”风湛雨不着痕迹的退开几步,拉开两人的距离:“素衣,我也不打算再让你入宫了。”
“七哥的意思是不要我再回皇宫了么?”素衣闻言浑身一僵,全身的血液仿佛全冻结一般,顿时觉得有些眩晕,微微晃了晃身体,却又被风湛雨一个箭步上前,牢牢扶住。“可是,我若不回去,朱祁钰,他该要怎么办?如今,施蛊的人还不曾露面,宫里的任何一个人都可能是夺他性命的刺客。”焦急参杂着惶恐,她全身紧绷,动也不动地任他扶着,感觉自己的心像浸在冰冷的水中,漫无目的地漂浮着,有失重般的迷茫和痛苦,脑子一片空白。
“他是死是活总该有自己的造化,就算你在他的身边,又能为他挡几次劫?”他语带玄机,淡讽的轻语虽然温和无波,却令听者像被一千根冰箭同时射穿一般,有种寒彻心肺的无名恐惧。“有的东西,如果是上天注定的,那么,谁都无能无为。”
烛火如冰棱的罅隙里游动着的一缕灰白,覆在她的眉目间,混合着他的阴影,衬得她瞳仁的颜色逐渐由浅转浓。素衣深吸一口气,如墨般的发间簪着的凤钗微微颤动,那剔透的流苏珠子摇摇晃晃,映着那没有血色的颊,惊心动魄的摄人心魂。任由唇微微颤抖着,开开阖阖间,她问出口的却是个再傻不过的问题。“七哥,真的不能再等一些时日了吗?”
风湛雨一把扣住她的肩膀,她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抬头看着他,尽管什么也看不见,却也是仍旧就那样看着他,似乎想要一直看到他的心中去。在她的视线中,一切都淡化成了虚无,只有他,只有他藏在面具下的隐晦秘密,只有他藏在岁月中的深挚感情。
“要等多久?”他眉眼深邃,嘴唇轻颤,沙哑地开口,低低的声音虽显得拖沓,却尤其意味深长。
要等多久?对呀,她如今还说不出要等多久,也给不出个期限。
至少,等她见过了师父,把一切来龙去脉搞清楚,这样,她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应对。她不会屈就自己的情意,天下,她不会轻易放手,七哥,她也不会就这么放弃!
她知道,到如今,她无论如何走向,都是错。可是,即便错,也要错得心甘情愿,没有遗憾!
“我会尽快想办法处理好一切的,总不会要你等一辈子的。”她很难得地主动将身子靠在他的怀中,忽地抱紧了他,喃喃地开口,话语并不分明:“话说回来,七哥,若是真要你等我一辈子,你会等么?”
“不等。”敲金断玉般毫不妥协的两个字,随低沉而极尽内敛的嗓音传入她耳中,却似带着道尽繁华散尽,韶华逝去的恬淡苍凉。“我的一辈子是用来与你携手晨昏的,不是用来等待的。”
窗扉被强风吹得不断开开阖阖,几上琉璃盏内的烛焰终于经不住寒风肆虐,猎猎一抖,随着极轻微的“噗”声,便熄灭了。
熄灭前的刹那,光焰所及之处,是风湛雨眼中那一片不动声色的凄怆。
天荆地棘
夜寒料峭,时近初冬,“晴眉馆”依旧是人来人往不断,莺歌燕舞不绝。快到丑时,突然就下起小雨来,虽然不甚分明,但若是竖起耳朵,总可以隐隐听见雨落蕉窗的淅沥之声。原本随着夜风肆意飞舞的落叶被缠绵的雨水打湿,紧紧贴在泥地上,再也无力摆脱桎梏,越来越无法忽视的清冷笼罩着整个夜,也加深了那轻歌曼舞背后潜藏的哀怨与孤寂。
殷心一手挑着八宝琉璃盏,一手扶着墙,并没有刻意轻手轻脚隐藏自己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缓缓步上楼梯。
莳花阁内的灯火熄了约莫一个多时辰了,照她看来,里头极有可能是柔情缱绻,妩媚旖旎,毕竟是对情投意合的人儿,小别之后的缠绵自然是可胜新婚的,不过,这里毕竟是烟花风月之地,不是个适合畅叙旧情的场所。
此刻去敲门定然逃不过惊扰鸳鸯的促狭之嫌,不过,她毕竟是出于好意,不得不提醒他们一声。再说,就风湛雨的武艺修为和警觉性而言,就算再如何激烈的抵死缠绵,意乱情迷,也不可能听不见她上楼的脚步声。
算一算,她慢慢上楼的这些时间,也足够他们将自己收拾妥当了。
身边流动着黑暗的气流,只有琉璃盏中摇摇曳曳的火焰在沉沉乌黑中流动,幽幽晃晃地,只能将周围的一切照出个大致的轮廓。
殷心慢悠悠地往楼上走,不觉间抬头,却蓦然发现楼梯的尽头伫立着一个修长的身影。一身青衣,再加上那狰狞的鬼面具,乍一见到,实在很有些骇人。
“风湛雨?!”殷心惊了一惊,定神看清那人之后,着实有些纳闷。本以为他此刻多半应该是手忙脚乱的,没想到却是不声不响地站在这里。看他那模样,站在这里也似乎不是一会儿了,如此难得的重逢相聚,他们不是应该异常珍惜吗?
难道他们有了什么分歧?
微弱的烛光映着那五彩斑斓的面具,只能看清那双黯沉的眼眸,闪烁的烛火光芒映在眼底,明亮得透出难以捉摸的深邃,还有一丝显而易见的落寞。
他的眼神,多少已经透露出了些讯息了。不觉之间,殷心心口惶惶,有了忐忑的知觉,情急之下,心开始往下沉,一股焦灼随即便燎烧了上来。“你站在这里做什么?为什么还不趁着这机会带她离开?”她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话语中的责备,挑着琉璃盏的手指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别的什么缘由。“我与四儿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带她出宫来的。”
其实说到底,殷心与殊颜是有所计划的,她们就是想趁着这个机会让素衣出宫,见姑姑不过是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真正的目的是要让她见风湛雨。与素衣从小一起长大,她们虽然并无血缘之亲,却是情同姐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素衣泥足深陷?
只要风湛雨有办法将她给留下来——不管是使用什么办法,死缠烂打也罢,声泪俱下也成,总之,只要可以打动素衣的心,让她放弃再继续这条不归路就好。
或许,在素衣眼中,她与殊颜刻意隐瞒了一些东西,此举甚为不厚道,但,她们也是不得已的。姑姑与师父是再明显不过的对立双方,各自进行着各自的谋算,她们不管附和哪一方都是不合适的,对素衣而言也是不公平的。为今之计,只好为素衣的幸福着想,让她远离师父与姑姑,去过自由的生活,也放弃尘世的一切束缚。这样,或许才是最好的吧。
就这样,她们本着不得已而为之的念头做了种种安排,也理所当然地被素衣所误解。
她一直以为风湛雨该是明白她们的心意的,所以特地给风湛雨送去了消息,告知了相见的地点与时辰。可是,现在看来,风湛雨似乎是没办法将素衣继续淌浑水的念头打消。
是风湛雨不明白她们的心意,还是他与素衣的一段情不足以作为筹码留住素衣?又或者,他也同师父、姑姑一样,是另有谋算的?
一些看似清晰的东西在瞬息间便模糊了起来。
风湛雨苦苦一笑,面具下那俊秀的眉峰虽然飞扬起来,却在眉尾处结出了解不开的�